其余的蛮子继续吆吆喝喝,狂追钱宁等人不舍。
钱宁率众一口气逃出十里地,才甩开了身后的追兵……
“头儿,这是帮什么鸟人?”手下人喘着粗气,问钱宁这个本地人。
“都掌蛮。”钱宁也气喘吁吁道:“这还是我第一回见到他们真容。”
“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钱宁郁闷道:“他若是落到土司手里,还可以设法交涉。都掌蛮是反贼,我找谁交涉去?”
“那咱们怎么跟千户交代?”手下又问道。
“该怎么交代怎么交代。”钱宁没好气道:“成千上万的军队都奈何不了都掌蛮,咱们这点人有什么办法?”
“撤!”说罢便下令道。
他年纪轻轻还有大好的前程,可不想把命丢在这西南大山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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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说那王守仁,被一群蛮子绑成粽子,一口气扛出十几里,最后进了个深山溶洞。
溶洞里,点着明亮的篝火。篝火边,坐着个英俊文雅的年轻汉人,正在手持经卷专注地读书。
听到密集的脚步声响起,年轻人抬起头来,看到被扛进来的王守仁,赶忙起身道:“二哥,快放开阳明先生!”
“哎。”那巨蛮竟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,憨笑道:“别看这先生瘦,武艺十分高强,十多个锦衣卫都近不了他的身!”
说着解开了王守仁身上的绳索,扶着他起身道:“做戏做全套,得罪了,阳明先生。”
“无妨。”王守仁摆摆手,拱手问那青年道:“不知恩公高姓大名,与德嘉贤弟什么关系?”
“老师莫折煞弟子,小徒苏录恭候老师多时了。”年轻人正是苏录,一撩衣袍下摆,大礼跪拜阳明公。
“噢,原来你就是弘之吾徒啊!”王阳明恍然大悟,赶忙双手扶起苏录,高兴道:“当初德嘉贤弟让我收你为徒,没想到我还没教你,你先救我一命!”
“老师言重了。”苏录说着,目光在大名鼎鼎的阳明公身上转了一圈。
只见他是个精干的小个子,许是一路逃亡的缘故,整个人都瘦脱了相,颧骨高耸得有些硌眼,胡须也乱得没了章法,但双眸却依旧锐利如锋,让人不自觉忽略了他那副憔悴模样。
“哈哈,本来还说,让你今年进京找我的。没想到,你还没去京城见我,我却来泸州见你了。”王阳明又笑问道:“好徒儿,有吃的没?为师快饿死了都……”
“……”苏录闻言一愣怔,心说这老王还是个自来熟呢。
他赶紧让人取两张肉饼来,在火上烤一烤给王阳明吃。
老王却已经等不及了,直接拿过一张,大嚼大咽起来,一边吃一边赞道:“真香……”
结果吃得太急,一下子卡住了喉咙,赶紧朝苏录伸手道:“水……”
苏录忙将水壶递给王老师,王守仁接过来灌了两口,才把嗓子眼的食物冲下去。
“呼……”王守仁擦擦眼泪,松口气道:“差点噎死我。”
“肉饼干,老师慢点吃。”苏录轻声道。
“逃亡路上养成的习惯,一时改不了。”王守仁无奈道:“睡觉都得睁一只眼,真遭老罪了……”
“老师能在锦衣卫的追捕下,从福建逃到四川,已经是无法想象的奇迹了。”苏录诚心实意地赞道。
“为师我也觉得我自己挺厉害的。”王守仁笑着吹了吹胡子,又叹气道:“可还是被他们逮住了,幸亏好徒儿及时相救……你怎么知道锦衣卫在那儿埋伏我?”
“这里是咱们自家的地盘……”苏录淡淡一笑道:“那些锦衣卫一进泸州就被盯上了。”
“怪不得德嘉贤弟说,到泸州就安全了,果然没有吹牛。”王守仁已经开始吃第二张饼,这下吃相就斯文多了。
他小声问苏录,“那些救我的人不是都掌蛮吧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苏录点头道:“他们是当地土司的人马……现在也是自己人了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王守仁也不细问,吃饱喝足吮了吮手指,对苏录正色道:“刘瑾必欲除我而后快,我不能连累你们。好徒儿给为师再准备十几二十张大饼,最好还能再有张地图,咱们就分开吧。”
“老师放心,这十万大山里藏个人太容易了。”苏录却摇头笑道:“总之到了泸州你就不用再操心了,一切听徒儿安排就行。”
“……”王守仁沉吟片刻,方点头道:“好吧,那就有劳徒儿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苏录也正色道。
他又对那巨汉道:“二哥,你让二嫂的人都回吧。”
“嗯。”巨汉自然是苏泰,他手下那帮扮成都掌蛮的,皆是奢云珞的罗罗武士。
苏录则领着王守仁,在几个族人的陪伴下,打着火把走向溶洞深处。
一行人在溶洞里不知走了多久,在火把燃尽前,眼前终于出现亮光。
走出溶洞后,外头已是天光大亮,却依然是深山老林。众人又翻山越岭良久,中午时出现在一道山岭上,山下是一条蜿蜒的大河,河畔有个依山而建的村落。
“老师,欢迎来到二郎滩。”苏录回过头来,对王守仁笑道:“这里都是自己人,没有一张生面孔。老师可以安心在此过年,咱们再做打算。”
“好。”王守仁点点头,再次致谢道:“多谢弘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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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8章 危机解除
正德二年的春节,王守仁是在二郎滩度过的。
为了保险起见,他化名杨云,身份是苏录请来的经学先生……如今苏家家大业大,请个西席再正常不过。
在这里,王守仁体会到了久违的安静祥和。二郎滩清新的空气,甘甜的河水,还有苏家人无微不至的照顾,让他疲惫的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恢复。
当然,王守仁也没吃闲饭,每天指点苏录功课。苏录本来以为刚山先生的水平已经够高了,没想到山外有山、人外有人,阳明先生的水平比刚山先生还要高,甚至超过了老翰林——
王守仁见微知著,一眼看透本质的能力,比苏录这个二世为人者都强不少。在他的指点下,苏录无论是治经还是文章的水平,再度进步飞快!
同样的,王阳明也每每惊叹于这个弟子的水平之高,不仅文章写得好,而且见识远超常人。尤其是苏录所创的‘假说演绎法’,王阳明是越琢磨越感觉奥妙无穷,甚至有可能解决一直困扰他多年的难题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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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北京城。
大明首辅李东阳同样面对一道难题。他坐在桌前,看着眼前的请帖,已经发愁了一整天……
“老爷,不想去就不去。”夫人朱氏实在看不下去了。“你是堂堂首辅,难道说个不就这么难吗?”
“我当然可以说不,但是不去的后果太严重了……”按说权力是男人最好的不老药,当上首辅的李东阳却老了很多。原本潇洒倜傥的李西涯彻底不见了,只剩一个满面愁容、黑眼圈极重的小老头。
“我不信,刘瑾再厉害,他还能怎么着当朝首辅?”朱夫人道。
“他当然不会怎么着我,”李东阳叹气道:“但是我不给他面子,他就一定不会再给我面子。我需要他给面子的地方实在太多了……”
“比如说呢?”朱氏问道。
“刘阁老、谢阁老被其列为奸党之首,刘瑾欲将他二人抄家流放,我得设法保全二老……”李东阳便絮絮叨叨道:
“还有刘大夏、韩文、杨一清他们,被刘瑾捏造罪状下狱,我也得设法营救……”
“哦对了,还有王部堂和庞老兄拜托的,求刘瑾放过王守仁……我若不向刘瑾求情,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。”
说着他抬起头,无助地看着朱氏道:“你说我不给刘瑾这个面子能行吗?”
“老爷,你又何苦呢?他们非但不感谢你,还明里暗里的骂你。”朱氏却愤愤道:“去年他们在咱家门上写的那首诗,你难道忘了吗?”
“怎么会忘了呢?”李东阳满嘴苦涩地吟道:
“才名应与斗山齐,伴食中书日已西。
回首湘江春已绿,鹧鸪啼罢子规啼……”
“他们骂你是伴食中书,还劝你赶紧辞官回家!”朱夫人也是知书达理的女子,自然知道这首诗的意思——
鹧鸪啼声像‘行不得也哥哥’,子规啼声像‘不如归去’,两种鸟的哀啼叠加,一是骂李东阳怂,讽他不敢对抗刘瑾;二是骂他该滚蛋。身为首辅却没担当,不如早点辞官,别再占着茅坑不拉屎……
这首诗对李东阳造成的伤害无以复加。他十二岁便以神童天下闻名,得到景泰皇帝召见,御前亲试后入翰林院,后高中黄甲传胪,一路顺风顺水入阁为相,与刘谢二公撑起了整个弘治朝!
过去的几十年,他是何等的风光,何等为天下人敬仰?怎么就一转眼成了士林唾弃的对象,天下人眼里的懦夫呢?
“逞一时之快容易,担天下骂名收拾残局难啊……”李东阳闭上双眼,无比痛苦道:“为什么就没人能理解老夫呢?”
“老爷,反正你做什么他们都不会领情,索性咱们也撂挑子回家得了!”朱氏心疼道:“咱又没得罪刘瑾,他肯定会让你安生致仕的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东阳断然摇头道:“我若致仕,焦芳就会接任首辅,他跟刘瑾彻底狼狈为奸,时局将愈发无可救药。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个位子占住了!”
“哎,看来你是想去的……”朱氏终于听明白了,叹息道:“可是你要是去给刘瑾祝寿,就彻底坐实了所有的骂名,再也不会有人替你辩解了……”
“是啊,进亦忧退亦忧,怎么做都是错。”李东阳深深喟叹一声道:“罢了罢了,知我罪我,其惟春秋。比起那些随时会丧命的同僚、被厂卫迫害,家破人亡的百姓,我李东阳的名声没那么重要。”
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眼底翻涌着无奈,却又透着一丝硬气:
“他们爱骂就骂去吧,反正能从刘瑾手下救人的只有我!”
“老爷……”朱氏红了眼圈还想再劝。
李东阳却拿定主意道:“管不了那么多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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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廿七,是刘瑾六十大寿的日子。
这天,他在东长安街上的外宅‘承运堂’热闹无比,更阔气无比!
未及入夜,府外已被连片的宫灯照得亮如白昼。猩红地毯从大门一直铺到堂前。院子里架着戏台,戏子们在乐师的伴奏下咿咿呀呀从早唱到晚。
厅堂内,巨大的黄花梨圆桌上,铺着大红织锦桌布。桌上的餐具更不含糊,清一水金碗象牙筷、玉杯犀角勺……菜品一道接一道往上端,驼峰炙用的是漠北三岁驼峰;燕窝羹挑的是暹罗上品官燕;连佐餐的小菜都是用辽东人参泡的;那道压轴的“麒麟送子”,竟是用整只熊掌搭配鹿胎,旁边还衬着一圈新鲜的天山雪莲,光这一道菜就价值纹银百两!
反正都是御用库里的贡品,以刘公公今时今日的地位,还不是随便取用?
大圆桌旁早就坐满了人,除了京里京外的大太监,还有焦芳、张彩等已经投靠刘瑾的官员,都早早来到府上,奉上贵重的寿礼,一起为刘瑾祝寿。
在座的还有刘瑾他爹刘荣,还有他兄弟刘景祥……其实他们原来都姓谈。
当年刘瑾也叫谈谨,但入宫后按例要认干爹,寻求大太监庇护,便跟着干爹改姓了刘。
刘瑾发迹后,他爹和兄弟全都从陕西老家跑来跟他相认,还主动都跟着他改姓了刘……
“儿啊,菜都要凉了,还不开始?”也穿上了大红蟒袍的刘荣问道。
“爹,还有个客人没来,再等一刹。”刘瑾穿着华贵的锦袍,坐在蟠龙椅上,看着眼前极尽的奢华和谄媚,脸色却不太好。
“都这点儿了,该来的都来了吧?”刘荣道。
“是啊,东篱先生,我看首辅大人是不会来了。”次辅焦芳也道,他是巴不得李东阳不来。这样自己才好取而代之。
“咱们还是开席吧?”八虎的老二马永成也道。
见众人都这么说,刘瑾一阵烦躁,三角眼中凶光迸射道:“给脸不要脸……”
他刚要下令开席,却听门口迎宾的侄子刘二汉高声道:“首辅大人前来道贺!”
刘瑾登时转怒为喜,哈哈大笑起身道:“咱就说吧,他老李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主!”
他还高兴地亲自到门口迎接李东阳。“哈哈哈,首辅大人驾到,真是蓬荜生辉啊!”
“抱歉东篱公,我在家里为公准备寿礼,耽搁了。”李东阳也满脸笑容,不见一丝抵触情绪,双手奉上一副卷轴道。“薄礼不成敬意,还请刘公笑纳。”
“哎,只要是首辅送的,那就是最宝贵的礼物!”刘瑾赶忙双手接过来,展开一看更是乐开了花,原来是一幅谀词连篇的寿序——
诸如‘盖公之忠,如北辰耿光,照临四海;公之勤,若晨兴夜寐,无敢或遑。’
‘……惟愿公寿比嵩岳,福如沧溟,永翊皇图,以安四海。则不仅公之幸,亦宗社之幸,生民之幸也。’之类的马屁比焦芳拍的还凶,都快赶上张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