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瞎说,你肯定不是这么想的。”黄峨咯咯笑道。
便一边给他滚滚搓灰,一边跟他诉起了别后之情。
小情人自然有说不完的话,也没聊什么有营养的东西,一下午就过去了。
两人正沉浸在二人世界中,忽听到大部队回来的声音,黄峨赶紧站起来,小声道:“干净衣裳就在你身后,我先回去了。”
说完便受惊兔子似的跑掉了……
苏录也一样不好意思,未来大嫂也在呢。可他想出水穿衣服,已经来不及了,只好尽量缩到水里,希望他们别发现自己。
但那是不可能的,多少双眼睛呢。
阳江社的一帮无良社友看到他,便嘻嘻哈哈凑过来,围着苏录调笑道:
“哟,社首还在泡澡呢?”
“啧啧,后背搓得真白,你是咋够着的?”
“我手长行不行?”苏录没好气道:“去去,大男人洗澡有什么好看的!”
“我等洗澡自然没什么好看的,可社首洗澡是好兆头,不能不看啊。”萧廷杰笑道。
“什么好兆头?”苏录问道。
“小三元洗澡——独占鳌头啊!”萧廷杰便贼兮兮道,惹得众社友捧腹大笑。
果然不管身份地位,讲笑话都喜欢奔下三路。
苏录低头看看,毛巾在腰间好好的呢,并不会暴露自己的鳌头……
“我也想起个笑话来。”这种戏谑的事儿哪能少得了白云山?他笑眯眯地蹲在苏录身边,贼眼瞥着下三路道:
“说有个老头,领着孙子到河里洗澡,孙子想要摸个虾,却总是抓不着,就问老头:‘爷爷爷爷,这虾子前赶后退,后赶前行,不知何处是头,何处是尾?’”
说着他笑问苏录道:“社首,你知道爷爷是怎么回答的吗?”
“爷爷说‘龟孙儿,你给我闭嘴吧!’”苏录没好气道。
“不是不是。”白云山便笑道:“爷爷说的是:‘有须子的是头,没须子的是屁股。’不知道社首能不能,也这个法子分出来?”
“哈哈哈哈!”众社友捧腹大笑,捶胸顿足,笑得眼泪都下来了。
“你还是自己下来试试的。”苏录直接把白云山扑通拉进了水里。
“我们也来了!”其他人也三两下脱掉衣裳,扑通扑通跳进水里。
嬉闹半晌,林之鸿悠悠道:“原来都可以用这种法子分前后了。”
“哈哈哈!”十六七岁的光腚小伙子们,不知第几回笑成了一团。
~~
嬉闹够了,阳江社众人才嘻嘻哈哈爬上岸,穿好衣服回去吃饭。
水里只剩下白云山:“我的衣裳还没干呢。”
他刚才是被苏录直接拉下水的……
“那你继续捉虾子吧,我们回去了!”众人朝他挥挥手,便勾肩搭背往龙场驿走去。
“你们这群没良心的……”白云山骂道。
“你说什么?!”众人回头问道。
“我说,哪位好心的义父帮着拿身衣服回来吧。”白云山马上笑着拱手道:“孩儿顿首了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社友们终于父爱发作,帮他回驿站去拿干衣裳。
如今的龙场驿,已经大变样。
之前搭建的竹屋,全都拆除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前后三进,一共十八间砖瓦房!
夏哥儿一来龙场驿就开始烧窑,一直烧到苏录和王守仁闭关前才攒够了盖房子的砖。
但光靠他和十来个罗罗护卫,可盖不了这么快。是那莽轱辘带着苗寨的劳力一起来帮忙,才用了短短一个多月,就建成了这座占地三亩的新龙场驿!
当晚,青砖铺地的大院中举行篝火宴会,庆祝王苏惣学诞生暨新龙场驿落成,并为远道而来的众人接风洗尘。
夜色笼罩,熊熊篝火将烤架上的全羊与乳猪炙烤的金黄油亮,烤出的油脂落在火上,溅起噼里啪啦的火星。
猪是驿站自己养的,羊是苗寨的猎人刚打的。一听说阳明先生出关了,莽轱辘直接给送过来了,连寨子都没进。
王守仁便把莽轱辘等人留下来一起吃酒。众人围坐在篝火旁,手里捧着粗瓷碗,碗里盛着苏家人带来的二郎佳酿,一边吃酒一边分食切下来的烤肉。
泸州来的公子小姐们,万没想到这种迥异于汉家的粗犷吃法,居然是这样的过瘾!
王守仁坐在首位上,呷一口二郎十年陈,一脸享受地笑道:“真是好酒啊,没想到这么快又喝上了……”
“知道先生就好这口,所以给你带了两大坛。”苏有金笑道:“主要是山路不好走,不然就能多带点了。”
“还得走山路?赤水河还没通吗?”王守仁问道。
他记得黄珂说过,修完赤水河之后,就可以直接把船开到龙场九驿的最后一驿——毕节驿了。
然后顺着驿道就能把货直接运往贵州了……
“唉,航道是修通了,奈何有人拦着不让走,有什么办法?”苏有金叹气道。
“哪里来的山大王居然如此嚣张?让黄兵宪派兵剿了他!”王守仁吹胡子瞪眼道。
“黄兵宪也无可奈何。”苏有金苦笑道:“因为拦路的是播州杨家,人家杨斌现在是黄兵宪的顶头上司了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王阳明明白了。
第329章 书生能当百万兵
之前奢云珞便带回了,播州宣慰使杨斌走通刘瑾的门路,被破天荒提拔为四川按察使的消息!
黄珂这个兵备道的本职是四川按察副使,可不正是杨斌的手下吗?
虽然黄珂不一定会听杨斌的,但杨家人可一定不会听黄珂的。
“自从杨斌当上本省臬台,杨家那帮人简直就是‘张飞穿女装——又狂又嚣张’!”苏有金郁闷道:“他们公然在河道上设卡,不许船只通过。说赤水河是他们的圣河,不能走船。”
“纯属瞎扯!”王守仁闻言气愤道:“就是仗着上头有人,胡作非为罢了!”
“是啊,先生。”苏有金点头道:“赤水河的治权根本就不在播州,他们完全不占一点理。但有杨斌这个臬台在,谁也奈何不了他们。”
“那修河的百姓岂不很失望?”王守仁皱眉道。
“谁说不是呢?”苏有金颓然点头道:“四万男丁拼死拼活干了一冬,不就是指望着通了航,能过上好日子?这下又没戏了,能不怨吗?我现在都不敢见他们,没脸啊……”
说着他仰头猛灌一口闷酒。
“那就得想办法,让杨家收手。”王守仁望着篝火缓缓道。
“没办法呀,先生……”苏有金无可奈何道:“我们跟杨家谈判过了,他们油盐不进,给过路钱都不行,反正就是不让这条河道通船!”
“播州说了算的肯定还是杨斌,跟他们谈没用的。”王守仁沉声道。
“兵宪大人专门去省城拜见过杨斌了。那厮最是可恶!当面一套背后一套。答应的好好的,说会让他们撤走,可到现在依然没动静。”苏有金愁眉苦脸地啐一口:“其实那帮王八蛋根本就是他指使的……”
“嗯。”王守仁点点头,洒然一笑道:“老兄不要发愁,此事不难解决。”
“哦?!”苏有金一听就瞪起眼来,忙问道:“先生能压住杨斌?”
“杨斌都已经是按察使了,我一个小小的驿丞,怎么可能压得住他?”王阳明摇头失笑道。
“那就是先生认识什么人,能压住他?”苏有金问道。
“并无。”王阳明摇摇头。
“大哥,你就问阳明先生怎么办就行了,猜什么猜?”苏有才绷不住笑道:“就凭你这脑瓜,天亮也猜不出来啊!”
“是是,还请先生赐教。”苏有金讪讪笑道。
“其实很简单,无非是晓之以情,动之以理。”便听王阳明道:“我给他写封信,劝他不要当这个按察使了就是。”
说着理所当然地笑道:“只要他辞了官,杨家不就老实了吗?”
“啊?”苏有金目瞪口呆道:“杨斌又不是三岁孩子,刚刚当上按察使才几个月,怎么可能先生劝几句就不干了?”
“不信咱们打个赌?”王守仁却笑道:“要是我赢了,你就再给我送两坛二郎酒来,也得是‘十年陈’才行哟。”
“当然没问题了!先生就是输了,我也一样管着先生这口酒。”苏有金忙笑道。
“哎,一码归一码,赢来的酒格外好喝。”王守仁却摇头笑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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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宴会过后,王阳明回到房间,准备给杨斌写封道谢信。
杨斌虽然远在成都当官,但他的老巢播州海龙屯距离龙场驿不到二百里。
海内闻名的阳明先生来了,杨家自然也要派弟子具厚礼前来慰问了。
当时王守仁在阳明小洞天闭关,没有见到杨家来人,现在自然得写信跟杨斌诚挚道谢了,然后顺便再劝劝他……
苏录替老师磨好墨,铺好纸,便见王阳明提笔写道:
‘使君麾下,前承厚贶,米粟布帛之属,大济驿所之困。贬臣无以为报,唯念使君身家危在旦夕,故不避冒昧,敢沥胆陈之。”
苏录本打算伺候好了老王就开溜,到后头跟黄峨看星星,瞧了第一段,就挪不动步了。
心说,老师是改不了标题党这毛病了,但确实能勾着人看下去啊……
便见王守仁接着写道:
‘今闻使君有逢迎刘瑾之意,不知出自何蠢之谋?实乃大不智也。某虽在远,亦为使君忧之——刘瑾以阉宦擅权、弄法乱政,朝野之士莫不痛恨!然倒行逆施,不过一时之势。纵遂幸免于一时,或五六年,或八九年,必遭雷霆清算。’
‘反观使君杨家。自汉唐以来,千几百年,土地人民,未之或改。所以长久若此者,以能世守天子礼法,竭忠尽力,不敢分寸有所违越。故天子亦不得踰礼法,无故而加诸忠良之臣。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矣,朝廷悉取而郡县之,其谁以为不可?’
‘日后清算刘瑾,使君若牵连其中,丢却祖传官位尚是小事。麾下两宣抚、六长官岂肯再俯首?一旦君势弱,必生异心;周遭土司久窥使君领土,亦会乘隙而图。届时祖业失却,子孙怨怼,使君纵有悔意,又何颜面见杨家列祖列宗于地下?’
看到这,苏录已经明白老师的意思了,他用刘瑾得势必不长久与杨家在播州近千年的延续形成强烈对比。然后让杨斌自己思考——为了当几年按察使,跟刘瑾这样的大奸臣搅在一起,落下终身的把柄,甚至可能会给朝廷借口将播州改土归流,到底值不值?
当然是太不值得了……
而且王阳明算到了杨斌肯定不会轻易被说服,又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分析了,一旦被朝廷撤职的恶果……杨斌自己就觊觎别人的领土,自然也会担心万一丢了世袭的官职,被别的土司瓜分了祖传的领土。
然后王阳明又进一步说明他现在危险的处境:
‘夫宣慰,守土之官,故得以世有其土地人民;若按察,则流官矣,东西南北,惟天子所使。朝廷下方尺之檄,委使君以一职,或闽或浙,其敢弗行乎?则方命之诛不旋踵而至,捧檄从事,千百年之土地人民非复使君有矣。’
意思是你当宣慰使多好啊,世世代代土皇帝一样。但当了按察使就成了流官,皇帝让你去哪就得去哪,不去就等着被治罪砍头吧。到那时播州土地人民,都不再归你杨家所有了。
‘由此言之,虽一省之臬台,使君亦当速速辞之,不可恋栈!凡此以利害言,揆之于义,反之于心,使君必自有不安者。以使君之智,定早就抉择,贬臣唯念使君家业长久矣……守仁顿首。’
想想我这些话是不是这个道理?这破官根本就是个招祸的丧门星,所以赶紧辞职吧……
而且这封信最妙的是,只字未提赤水河的事儿,让杨斌以为王守仁完全是在替他担心。
看完之后,苏录竖起双手拇指,心悦诚服道:“老师,常言说,书生能当百万兵,今天学生算是见着了。”
“呵呵。”王守仁搁下笔,也得意地笑道:“为师原先也没有这么犀利。是悟道之后,感觉看问题要比从前通透不少,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我一样。”
“有没有那么厉害啊?”苏录不信道:“弟子怎么没有这个感觉?”
“那说明你道行还不够,还得继续修炼啊。”王守仁笑道:“我们的惣学再神奇,也不可能知道了就无敌天下,还需知行合一,在事上练啊。”
“是,老师。”苏录老老实实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