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259节

  “嗯,这个例子完美的诠释了心、物、行三者的关系。”王守仁赞同地点头道:“三者确实像一个铁三角,缺一不可。所以我们的道,也应该围绕着这三者去生发!”

  “老师所言极是。”苏录点头道:“没有种植的想法,‘神农’就不会去实践,去尝试。没有尝试和实践,就得不来种植的知识,那‘神农’再美好的想法也只是泡影。”

  “当‘神农’通过实践得到了知识,没有‘令族人免于饥馑’的良知,也不会教授大家种植之法……”王守仁抚掌笑道:“看来这三者确实相辅相成,缺一不可。”

  说着他高兴道:“是了!从前总在‘心内求理’或‘物外求理’里打转,倒忘了‘行’才是根本——心通过实践知物,再通过实践改物。物的反馈又回过来校准心,这便是‘心物统合’的道理了!”

  “不愧是老师,总结得太好了!”苏录便将‘心物统合’四个大字写在另一面山壁上,笑道:“这样本门的第一条理论就诞生了!”

  “哈哈,是啊!”王守仁兴奋地背着手,状态愈发火热道:

  “这统合得有两个准头——一是认知得合物的真。好比只有正确认识到‘水往低处流’,才好修渠!”

  “二是行动得合良知的善!比如修渠不能断了别家的水。”

  “嗯嗯,这便是主客统一的‘双重契合’!”苏录一边在纸上做着记录,一边也兴奋道:

  “这样世界便不会停滞不前,而会在千万人‘心物行’的实践中,不断被推动向前!”

  “确实,认知不足时,实践补;物有挑战时,实践破,倒比‘理在人心’或‘理在物外’更实在。”王守仁的心不禁火热起来,憧憬道:“真想看看那时候的世界啊……”

  说着不禁失笑道:“可惜,路漫漫其修远兮。孔夫子都没见过儒家大行的世界,我们估计也等不到那天。”

  “功成不必在我,功成必定有我!”却听苏录坚定道。

  “说得好啊!”王守仁对苏录半开玩笑半认真道:“有时候,我都搞不清楚,咱俩谁是谁老师。”

  “那都没那么重要。”苏录笑道。

  “哈哈,确实!”王守仁居然赞同道:“谁是谁老师有什么关系?悟出大道才最重要。”

  很难想象这两个粗鄙野人一样的家伙,居然都是治《礼》的……

  ~~

  经过无数次的对谈,两人终于理出了世界观的脉络。下面该讨论人生观了……

  “既然世界是‘心物二元、行之为桥’的,那君子的理想人格,就应该是兼具‘认知力、行动力与道德力’三者了。”苏录便顺着世界观的脉络道。

  “嗯,君子应该‘明知识、致良知、笃践行’,三者皆备方为全人,三者皆登峰造极,则为圣人!”王守仁不愧是老牌标题党,马上就提炼出了核心卖点。

  “请问老师,‘明知识、笃践行’,弟子明白,只是何为致良知呢?”苏录请教道。

  “天命之性,粹然至善。其灵昭不昧者,此其至善之发见,是乃明德之本体,而即所谓良知者也。”王守仁便道:“所以‘致良知’便是通过修养去除私欲障蔽,以恢复心中‘天命至善’的行动。”

  顿一下他总结道:“结合进我们的理论中,便是‘本心发善,行事践善’八个字。”

  说完他问苏录道:“弘之有何高见?”

  “学生窃以为,老师的‘致良知’该再往前一步。”苏录便不客气道:

  “致良知不该只是一味教人‘为善去恶’。虽然所有经书都只教人向善,但毋庸讳言,人性自私。如果只教人做滥好人,那别人信我们的学说就会吃亏。”

  说着他笑道:“老师,杀头的生意有人做,亏本的买卖可没人做。”

  “确实,但应该这样严格要求。不道德的学说不就是歪理邪说吗?”王守仁皱眉道。

  “一门学说但凡要想发扬光大,就不能让信徒吃亏,至少让他们觉得自己没吃亏。”苏录道:“比方佛教,宣扬信徒行善积德,下辈子就可以投生好人家。这样信徒才会越来越多……我们既然想演化一门经世致用之学,就不得不考虑这一点。”

  “……”王守仁寻思良久道:“你说的也有道理。那你说该怎么进一步?”

  “老师的‘致良知’,是扶危济困的善心。比方见山民饿肚子,良知会催着人去学农法,然后去教山民刀耕火种搭梯田——这便是‘良知绑着责任’。”苏录说着提高声调道:

  “但是,帮人不能总让自己吃亏……既然帮着山民免于饥饿,那就应该享受他们的回报,至于回报是一部分收成,还是尊敬与威望,那就看个人的选择了。”

  “总之学生的观点是——若只谈付出不讲回报,是没有人愿长久做的。当然,更不能只要好处,却不付出,那便失了良知的根,是无良了!”苏录说着忍不住吐槽一句道:

  “其实自古至今,天下也好,小家也罢,坏就坏在‘付出’和‘得到’不成正比上。”

  “你这观点倒是符合孔夫子的论调。”王守仁笑道。

  “弟子也是孔门信徒来着。”苏录瞪大眼道。

  “哈哈,我都没看出来。”王守仁干笑道。

  师生俩放声大笑。

  王守仁说的是‘子贡拒金、子路受牛’的故事……

  鲁国曾有法律,从外国赎回沦为奴隶的鲁国人,可向官府领取赏金。子贡赎了鲁人后,却认为‘行善不应求利’,坚持不领赏金。孔子知道后说:

  ‘子贡错了。从此以后,鲁人不赎人矣。取其金则无损于行,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。’

  孔子的意思是,子贡虽然得到好名声,但百姓会因为道德压力不好意思领取赏金,自然就不会赔本去赎奴隶了。

  后来子路救了一名落水者,对方为感谢他,送了一头牛,子路坦然收下。孔子知道后却表扬他:

  ‘子路做对了,以后鲁人必救落水者。”

  所以孔子的核心考量很简单:评价行善,不看个人是否‘清高’,而看其行为能否鼓励更多人一起行善——让行善有合理回报,才是让善举延续的长久之道。

  ~~

  孔子都这么说了,王守仁也就接受了苏录的建议,而且越想越觉得有道理。

  “你这‘权责共生’,倒补了我从前的缺!我总想着当‘舍己为人’,却忘了‘权责相当’才能让人愿主动担事——就像老师教书得有束脩,当兵打仗你得发饷。这样‘担事’才不是苦役,而是正经活法!”

  “老师说得太对了!”苏录抚掌赞道:“付出了要求回报,并不会搞坏社会的风气。真正欲壑难填的,反倒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士绅!”

  “嗯。”王守仁点点头,提笔在墙上写下了‘明知识、致良知、笃践行’边上又加一句‘衡权责’。

  ~~

  至于方法论,早就已经贯穿于两人之前的探讨中,就是苏录的‘假说演绎法’。

  而‘致良知’是方法论根本,‘明知识’与‘笃践行’是支撑与落脚……

  两人又用了不知多少时间,将能够着的洞壁上都写满了字,终于将这门学说基本构建完备。

  待到苏录落下最后一笔,王守仁定定看着满山洞的字迹,神情平静道:“我从来没有这样笃定过,这……就是我苦苦追求的圣贤之道了!”

  “那么恭喜老师了,终于开宗立派了!”苏录也长松口气,将已经秃掉的毛笔随手丢在地上。

  “呃……我们这个宗派叫什么?”王守仁忽然一愣怔,俩人研究了这么多天的,就是忘了起名字。

  “王学?”苏录道。

  “哎,至少也要叫王苏之学。”王守仁却摇头道:“而且不能只用名字命名,还得有一个总括之字,比如‘程朱理学’。”

  “新学?”苏录又建议道。

  王守仁却听成了‘心学’。“唉,不合适。我们已经离陆九渊的心学太远了。”

  他摇摇头,看着山壁上最大的两个字——‘物’和‘心’,眼前一亮道:

  “还是叫‘惣学’吧!”

  说着便提笔写下了一个大大的‘惣’字道:

  “惣是总的异体字,为‘统合、总括’之意。所以‘惣学’,意为统合心物、知行、权责的总体学问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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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8章 洗澡

  当两人大功告成,仰天大笑着走出山洞时,发现外头很多人在等候。

  苏有金苏有才、苏满苏淡、朱子恭朱子和、白云山雷俊、还有林之鸿邓登瀛等阳江社全体成员。

  就连黄峨和朱茵都来了……

  看着山洞外满满登登全是人,苏录不解问道:“你们怎么都来了?”

  众人看着这两个蓬头垢面、衣衫褴褛、疯癫大笑的野人,也是目瞪口呆,难以相信这俩货就是儒雅亲切的阳明先生和俊俏潇洒的小三元。

  直到苏录开口才确定,还真是他俩……

  “听说你和阳明先生住进山洞,睡进棺材,一个月没出来,我们不得来看看呀?”苏有才看着没了人样的儿子道:“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?”

  “爹,我陪先生在洞里悟道呢。”苏录浑不在意地一撩脏拖把似的头发,没有一点不好意思。

  “那悟到了吗?”众人问道。

  “悟到了。”王守仁也一甩脏麈尾似的稀疏头发,自信得像是用了飘柔。

  “悟到什么了?”众人忙追问。

  “我二人共同参悟出一门统合心物、知行、权责的总体学问!”王守仁便骄傲地宣称道:“我二人命名为‘惣学’,他日必可成为天下显学,造福世人!”

  “哇,这么厉害?!”众人大感震撼,七嘴八舌道:“还请先生赐教!”

  王守仁也迫不及待想让更多的人了解到‘王苏惣学’,便迈步上了一旁的大石,盘膝坐定,在阳明小洞天前开始了第一次宣讲:

  “吾有惣学三纲,一曰‘心物统合’——心有良知、物有定理,行为枢纽,三者相合,缺一不可。方得生生不息,步步向前。”

  “二曰‘知行统合’——由行中知,自知而行。知须验得真,行必由良知,知行要合一,不行万事空。”

  “三曰‘权责统合’——权责本同根,相离两俱损。履责方享权,享权必践责。”

  接着,阳明先生便向众人敷陈大义,细细讲解起惣学的妙处来。

  众人起先还只是好奇,但渐渐便听得如痴如醉,盘膝坐在大石前,聆听阳明先生演说他的大道……

  只有黄峨这时候一句也听不进去,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拉起了苏录的手。

  “我脏。”苏录看着自己和黄峨的肤色,简直是黑如炭、白似雪,反差过于强烈。

  “我还会嫌你吗?”黄峨却与他十指交扣,含情脉脉道:“几个月没见了,想你还来不及呢。”

  “我嫌我自己。”苏录还没到阳明先生‘八风不动’的境界,小声道:“我们先回去,等我洗刷干净了再好好抱抱你。”

  “嗯。”黄峨娇羞地点点头,乖乖跟着他悄然下了山。

  ~~

  苏录一回龙场驿,立马拿起胰子毛巾冲向旁边的小河。

  脱下脏衣服跳进水里,吭哧吭哧往头发上打胰子,他两辈子都没这么脏过,结果就让未婚妻看到了。

  “唉……”苏录不禁叹气,这不得让黄峨笑话到八十?

  “叹什么气呀?”黄峨娇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
  “啊?你怎么过来了?”苏录慌忙用毛巾围住小小苏,局促的样子逗得黄峨咯咯直笑。

  “我来给你洗衣服呀。”黄峨把木盆搁到小河边,红着脸把他的脏衣服一件件拾进盆中。

  苏录定定看着黄峨,只见她入乡随俗,未施粉黛,也没有佩戴任何首饰,身上换穿了蓝布裙,头上也学着当地人,用素色布巾裹住了秀发。

  可那简素到极点的装扮,依然压不住她的人间绝色……眉如远山凝黛,肤似琼脂映雪,剪水双眸中那浓浓的情意,半点藏不住。

  “快转过身去。”黄峨羞羞道。

  “哦哦。”苏录赶紧回过头,心砰砰直跳。

  “我帮你搓搓背。”便听黄峨道。

  “哦……”苏录就没那么激动了。

  “你怎么还听着有点小失望?”黄峨拿着丝瓜络,使劲蹭了他的后背一下,“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呢?”

  “嘶……”苏录呲牙咧嘴道:“我以为要给我再洗洗头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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