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谓颜渊曰:‘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,惟我与尔有是夫!’
这是一道大题,出自《论语述而》中,孔子与颜回的完整对话。讲的是儒家‘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’,进退自主的处世态度。
以如今苏录的境界,能从中分析出三重哲学内涵——
一曰顺势行藏,不执于‘用’或‘舍’;
二曰内外如一,德性不因境遇变;
三曰顺道而为,超越个人得失计较。
很明显,他在影响阳明先生思想的同时,思想也已经被阳明先生深深地影响了……
构思完毕,苏录便提笔在稿纸上写道:
‘圣人行藏,顺道守德。不执为要,能者与言……’
苏录考过不知多少次试了,但从来没有这次的感觉——
当他落笔破题的一瞬,周遭的嘈杂仿佛顷刻远去,监考的踱步声、邻座考生的咳嗽声,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承题、起讲如奔泉出谷、层层推进,无需苦思,那些关于‘德恒’‘道契’的义理,对‘执用’‘泥舍’的批驳,竟顺着笔尖自然流淌而出……
起初他不过是‘代圣人立言’的应试心态,可写至后比‘共抱德恒垂千古’时,胸中忽然涌起一股沛然正气——那一刻,他不再是为求功名而作文的考生苏录,反倒像立于杏坛之上的贤者,眼前的考卷成了教化众生的讲义。
那些纠结于行藏的凡俗困惑,都在他笔下有了通透的答案……
等到苏录从那种强烈的心流状态中回过神来,只见一篇七百余字的文章已经书写完毕。
他忙仔细重读一遍,竟发现一字都无需删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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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一时也搞不清,这到底是偶然现象,还是跟老师悟道后的成效……
但当他中午做五经文时,那种状态又出现了。每一笔都带着沛然正气,酣畅得仿佛要将胸中丘壑尽数倾泻。
他隐约意识到,自己似乎不用再模仿圣人,而是可以用惣学的经义去教化众生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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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午时刚过,正是一天中最酷热的时候。
苏录在黄金位置上畅快答题,物我两忘,未觉太过炎热。
他可怜的老爹就惨透了。苏有才这次并没有得到优待,他挤在狭小的空间里,前后左右乌泱泱都是人。
几百考生肩并肩、腿贴腿,彼此的汗味、呼出的心火混杂在一起,汇成一股闷热难闻的气息。
苏有才被熏得晕头转向,身上从裤衩到儒巾全都已经湿透了,却只能用帕子擦擦脸上脖子上的汗,以免滴落在试卷上。
他连拿稿纸扇扇风都不敢。因为一旦被瞭望的军士认定举止乖常,试卷上就会被盖下红印,文章再好也得降一等。
坚持到这会儿,他整个人都不清省了,口干舌燥嗓子像冒了烟一样,却还不敢多喝水。因为起身如厕要打扰十几个考生才能走出去,回来的时候还得再打扰人家一遍……
所以他从开考到现在,屁股就没挪过窝,作为这个年纪的男人,足以自傲了。
但久坐之下,他腰脊僵硬得像块石头,稍稍一挪动便针扎般的疼,不动的话,又像灌了铅一样的涨。
明明去年院试时,自己还能顶下来……他不禁暗叹,看来男人四十,确实没法跟小年轻的比了……
苏有才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捱到天黑交卷的。
直到散场时,子侄们过来找他,他还坐在那里没动弹。
“前辈,该回家了。”苏录严守着在考场上不许叫爹的规矩。
苏有才这才嘶声道:“我站不起来了。”
“二叔,你怎么了?”苏满忙关切问道。
“唉,老了,顶不住了。”苏有才满嘴苦涩道:“闲话少叙,扶我小解……”
“哎哎。”苏录苏满赶紧一左一右扶起他。
“慢点,我腰要断了,尿泡要爆了……”苏有才虚弱道。
“哦哦。”苏录苏满赶紧放缓动作,小心翼翼架着苏有才去找小解的地方。
苏淡留下来,给他收拾考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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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录和苏满架着苏有才,苏淡给他拎着考篮,四人最后出了考场。
“好了放开我吧,我自己试试。”苏有才对子侄道。
两人依言松开手,苏有才试着活动一下,赶紧把双臂放回他俩脖子上,无奈道:“还不行。”
“这咋办?明天还有一场呢。”苏满忧虑道。
“不考了,不光明天不考了,再也不考了。”苏有才却已经拿定主意道:“就算豁出老命去坚持到底,后头秋闱得考整整九天,你二叔就死在里头了……”
“也好。”苏录点点头,忽觉不妥,赶紧改口道:“我的意思是,不考了也好。爹辛苦了半辈子,也该歇歇享享福了。”
“嗯。”苏有才回头看一眼已经紧闭上的学宫大门,对苏录三人道:“后面就看你们了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苏录三人点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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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伦堂中灯火通明。
萧提学和他五位幕友已经开始紧张地阅卷。
他的幕友还是原先要请辞的那五位,萧提学给他们涨了一倍的薪水,他们才勉为其难留下来,陪他干满一任……
提学副使的任期,开始于乡试,结束于下一届乡试,三年之期一满,便可交差回京了。
所以萧提学的任期,只剩下最后不到俩月了,五位老哥终于要熬到头了。
而且科试阅卷只需分等,不必排定名次,所以只需要五人组初评一遍,然后由大宗师复核即可,工作量远小于院试。
五位老兄的心情自然颇为轻松,白胡子老兄一边阅卷一边轻声道:“来到泸州,我就想到了苏录。”
“一样一样。”眼镜兄等人点头笑道:“小三元的文章冠绝蜀中,尤其是那篇五经文,给我们的震撼至今记忆犹新。”
“不知道这一年多过去了,他又进步到什么程度。”胖先生期待满满道:“希望这回能再给我们个惊喜。”
“听说他拜阳明先生为师了,一直跟着王阳明在贵州龙场学习呢……”一位消息灵通的幕僚道:“王阳明的道德文章深得王老状元真传,苏弘之肯定进步不小。”
“难说。”萧提学轻哼一声,酸酸道:“听说龙场那地方荒无人迹,要吃没吃、要穿没穿,条件十分恶劣。在那种地方怎么学习?”
说着愈发幽怨道:“年轻人就是爱慕虚荣,舍近求远拜王阳明为师,不过是因为他名气大而已。颇让人失望……”
“……”先生们面面相觑,心说不就是没捞着教苏弘之《礼记》吗,东翁至于还吃上醋了?
“算了,年轻人就得吃点亏。今年秋闱他考不过杨用修,就知道长教训了。”萧提学说着吩咐道:“先把他的卷子找出来,我倒要看看王阳明把他教成了什么样了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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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7章 我不如他
其实萧提学觉得苏录是治《礼》的,他也是治《礼》的,他还是翰林,整个四川没有比他更强的《礼记》经师了,更别说他还是大宗师……
何况他去年还主动帮苏录提过亲,那小子不得麻溜地提个猪头来谢媒加拜师?
没想到左等右等没等到猪头,反而等到了苏录拜师王阳明的消息……心眼儿本就不大的萧提学,彻底郁闷了。
这不是明摆着说我不如王阳明吗?
我倒要看看,我哪不如他!
苏字体很好认,幕友们很快从七八百份卷子中,翻出了苏录那份。
白胡子先生扫一眼破题‘圣人行藏,顺道守德。不执为要,能者与言!’
便笑道:“肯定是他的,别人写不出这味儿。”
“拿来。”萧提学没好气地一把夺过卷子,用最挑剔的眼光审视起来。
“这写得毫无进步!反而退步……”当他读到起讲,便戛然住口。瞳孔微微放大间,嘴里的“退步”二字硬生生卡在喉咙,化作一声低低的惊叹:
“就怪了……”
那挑剔的眼神已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震撼。
待读到八股部分,他再也按捺不住,缓缓站起身,双手捧起卷子,目不转瞬地盯着字句,不由自主吟诵起来:
“执于行者,躁而必蹶;滞于行者,缓而无功。
不强而行,顺势应时,用则循道,无预功名之心;
固藏则晦,殆藏失义,舍则守道,非逃泉石之客。
诗书求境未得,自愧学疏;屡经用舍,充然自安。
同窗知音寂寂,晤对颜渊,忘言相契,共慰道合。”
整段中比形神皆合,浑然一体,长短句搭配得错落有致,读来如流水行川,顺畅到无需换气。
内涵上更是完美地情理交融,仿佛这些字句本就该这般排布,天生就是用来启迪纠结于行藏的凡俗困惑,浑然如出自古儒典籍,让人忍不住诵读!
萧提学的声音起初还有几分迟疑,越往后越激昂,声调不自觉拔高,尾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:
“惟我与尔揽物归宗,以德自主,独行性素。
我不失我,尔不失尔,用舍何干?共抱德恒垂千古。
惟我与尔,参透神变,顺道无方,积德深厚,不争气数之先。
我不执我,尔不执尔,行藏何碍?共留无待付造物……”
五位先生听得目瞪口呆,不由自主肃容起身,仿佛在聆听贤者教诲一般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这字句间的深意。
待到萧提学诵完良久,明伦堂中一片安静。
直到啪的一声,烛花爆开,才把众人惊回神来。
“这不像苏弘之的水平啊!”白胡子震撼地揪掉了几根长须,却顾不上疼。
“之前他的文章固然极好,但只是辞理优长、无可挑剔,可没有这般澄明通透、格局参天!”
“是啊,往日他的文章只觉义理纯正、文采斐然,今日读来,竟有道韵流转、先贤之风!”眼镜兄拼命地用衣角擦着眼镜道:
“‘惟我与尔,揽物归宗’‘我不失我,尔不失尔’……这哪里是学子作文,分明是得了圣贤真传的大儒!”
“这份坚守本心、不困于用舍的胸襟,便是我辈浸淫半生,也未必能参透几分!”胖先生激动地直哆嗦道:“可以为师矣,可以为师矣!”
“没想到王阳明居然能把他教到这种程度,恐怖如斯,恐怖如斯啊!”另外两位先生也震撼道:
“看来传说是真的,他俩在龙场悟道了!”
“……”萧提学脑瓜子嗡嗡的,大夏天的一阵阵后脊发凉,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抹强笑道:
“果然是宝剑锋从磨砺出,梅花香自苦寒来。好吧,弘之去龙场是对的……比跟着我强。”
众先生心说不容易啊,东翁终于承认自己不如人了。
对他这种人来说,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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