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赶考的相公太多,驿站也不剩几间房了,诸位相公凑合着挤一挤吧。”
“能有个地方睡就很好了。”秀才们知足道。
进了客房后,便见房间已经打扫干净通过风,窗外就能望见九曲河畔的杨柳,众人更加高兴了。
“这比我们在龙场驿住的还好。”白云山便幸福道。
苏录闻言失笑。对这些公子哥们来说,龙场驿就已经是他们能想象的最差条件了。
而且还是翻盖后的二代龙场驿……
这时,田总管又带人挑来了热水,在铺边摆好几个木盆,一边加水一边道:“快泡泡脚解解乏,不然明天起来就迈不动腿喽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众秀才赶紧脱掉鞋袜,把脚伸进木盆里泡起来。
好家伙,客房里清新的气味瞬间消失了,变得乌烟瘴气辣眼睛……
“我去,你脚咋这么臭?”
“你赶一天路脚还是香的?”
“那也没你这么臭……”
众同窗泡完了脚,果然感觉疲劳消除不少,肚子又咕咕叫开了。
“给相公们准备了腊肉饭,配着本地的酸菜豆花汤,解馋得很。”田总管笑着吩咐一声,书童们便抬上来两口大缸和一筐碗筷。
秀才们便在客房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一排,一人一碗饭一碗汤。腊肉饭的咸香裹着豆花汤的鲜酸,吃得他们心满意足,只觉美味无比。
“这饭这汤做得绝了,我家的厨师都未必有这水平。”邓登瀛啧啧称奇道:“驿站里的厨子了不得呀。”
“这可不是驿站做的,是我们胡大厨的手艺。”苏录笑道:“你就吃吧,一吃一个不吱声。”
“胡大厨也来了?”众人恍然道:“怪不得这么简单的饭做的这么好吃呢。”
“是。”田总管也点头道:“老胡得赶着去下一站采买食材,所以也没法给相公们多烧几个菜,只能这么简简单单。”
“这已经很好了!”就连白云山这么挑剔的公子哥都赞不绝口道:“能吃上这么一顿舒舒服服的热乎饭,感觉这一天的疲劳都消化掉了。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众人纷纷点头道:“就是太辛苦二位了。”
“我们公子说了,相公们赶一天路那么累,必须得吃饱吃好。”田总管自然不会喧宾夺主。
“大师兄真是越来越有慈父的样子了。”众同窗便感动地谄媚道:“真是生我者父母,养我者师兄啊!”
“哎,亏了亏了。”苏录喝一口豆花汤,叹气道:“早知道就不当什么劳什子大师兄了。”
“别别。”众同窗笑道:“义父可是本门开山大师兄,谁也不敢觊觎你的位子。”
“少来……”苏录笑骂一声。
其实他现在家境宽裕了,也乐得大方了。
晚饭后,众人又拿出书本卷了一会。但第二天还要赶路,而且得趁着暑气未盛之时早点儿赶路,所以只能小卷怡情,早早便都睡下了。
夜色渐浓,驿道上彻底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九曲河的流水声潺潺,在为秀才们助眠。
苏录也早已经习惯了,在汗脚味和鼾声中入睡,这一晚上他睡得很沉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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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寅时,天地依然漆黑如墨,来节驿中便亮起了灯。
“起床起床,吃了饭早点赶路。”秀才们互相叫早,打着哈欠起床。
众秀才从客房一出来,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,不禁神情一振。
“确实凉快啊!这么赶路可舒服多了!”众人便不再磨蹭,简单洗漱后吃过早饭,就着微明的天光继续出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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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3章 狭路相逢
众人在清凉的晨风中约莫赶了一个时辰的路。
天光大亮后,暑热重临,没有一丝风。在树荫下头也不凉快,不一会就汗流浃背。
“这天怎么这么闷热?”秀才们也顾不上形象了,一个个解开了前襟,使劲摇着扇子,就差把舌头也吐出来了。
“是啊,早晨出门还挺凉快呢。”王班头抬头望了望天,云层厚得能拧出水来,连太阳的影子都找不见,可天色却亮得古怪,不是晴天的明,也不是阴天的暗,而是一种浑浊的闷亮,照得人眼发涩。
“像是要下雨了。”王班头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,担心道:“而且还不小,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……”
“大伙咬咬牙,快点赶到双林铺歇脚,下雨也不怕了!”苏录便高声招呼道。
“好嘞!”众人应声加快脚步,车夫也甩动马鞭,催促骡马快行。
果不其然,天色很快转暗,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,空气潮湿的能拧出水来,整个世界都变得黏腻、憋闷,让人透不过气来。相公们咬着牙用最快的速度前进,只求下雨前能赶到双林铺。
“就在前头了!”王班头指着远处的一角凉亭。
话音未落,头顶突然滚过一声闷雷,风紧跟着就来了,将头顶树叶吹得哗哗响,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落下来。
“快跑啊!”秀才们怪叫着撒丫子往前跑,书童们赶忙打开锡顶大伞,给各自的相公挡雨。
转眼间天地一片白茫茫,不光是苏录他们,还有另一波打着锡顶伞的秀才也朝着那座凉亭仓皇逃窜。
双方的‘先头部队’几乎同时冲进了八角凉亭,有的湿了半边身子,有的整个成了落汤鸡,一个个累得直喘粗气。
“坐……”先进来的秀才们扶着凉亭的一圈‘美人靠’坐下,这一阵狼奔豕突,可把他们腿都跑软了。
凉亭里,茶摊老板高兴坏了,赶紧给相公们端茶倒水道:“相公们赶紧喝碗老鹰茶驱驱寒。”
又殷勤道:“相公们鞋袜都湿透了,得赶紧脱下来暖暖脚。不然湿袜子贴在脚上,寒气往骨头里钻,非着凉不行。”
“嗯嗯。”秀才们一听,赶紧脱掉鞋袜,让书童搁到茶摊炉子边上烘着,自个盘膝坐在美人靠上,两手使劲搓脚。
“朋友挤一挤吧。”腿脚慢的秀才们这才陆续进来凉亭,自然就没地方坐了。
“不好意思,这有人儿了。”先来的却不肯收腿,反而把腿支得更开了,因为他们不是一伙儿的……
“不是,这还占座吗?亭子里的位子是给大家歇脚用的,哪有提前占的道理?”
“我同窗马上就到,你坐了他坐哪儿?难不成坐你腿上?”偏生那位先来的主,嘴巴跟李奇宇一样臭。
“你这人怎么说话呢?”后来的登时心头火起。“大家都是赶考的秀才,互相体谅下怎么了?这美人靠又不是你家的!”
“先到先得的道理懂不懂?你们是哪个乡下来的?不知道驿站就这规矩?来晚了还给你腾房不成?”
“你们才是乡下来的,霸蛮!”
“你说谁是巴蛮?”先来的腾地一下子站起来,显然很不喜欢这个称呼。
“哦,原来是重庆来的巴蛮子呀!”泸州的众秀才恍然道:“巴蛮子,巴蛮子!”
“乡巴佬,乡巴佬!”双方便针锋相对顶起牛来。吓得茶老板赶紧死死护住炉子,碰翻了烫到相公们,他可吃罪不起……
王班头的手下便要冲上去,却被他拉住,小声道:“放心吧,打不起来。”
亭子里的人越聚越多,满满登登全是秀才。双方剑拔弩张互相指责对方,声音都快把屋顶掀翻了,确实没有一个动手的……
“啥子情况哟?”这时,又有两个重庆秀才赶到了。其中一个国字脸,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开口,便引得一众同乡的回应。
“舜俞兄,他们骂人!”
那国字脸与他身边的俊朗公子哥是这帮重庆秀才的带头大哥,方才那几个重庆秀才,就是给他俩占的座。
“少含血喷人!”泸州秀才自然反唇相讥,“是你们占座在先,又不肯好好说话!”
“我们怎么没好好说话?我们重庆人说话就这么个调调!”
“我们泸州人说话也这个调调!你们干嘛这么激动?”
“你们骂我们重庆人!”
“你们没骂我们吗?!”
眼见双方又要吵起来,那‘舜俞兄’抬抬手,先止住同乡的吆喝声,又朗声笑道:“诸位兄台,都是赴成都应试的秀才,为了争个座,在这吵吵成斗鸡眼,实在有辱斯文。”
“确实。”泸州这边,大师兄苏录也点头道:“大家都需要脱鞋干脚。美人靠本是公地,出门在外都将就将就吧。”
“这位兄台说得太对了,都是同路人,将来说不定还是同年,别伤了和气。”舜俞兄笑道:“大家都挤挤,挤不开就稍稍等一等嘛。”
“那谁先谁后?”舜俞兄一旁的公子哥约莫十八九岁,生得面皮白净,俊朗清逸,只是透着几分世家公子的傲气……就像治《礼》之前的朱子和一样。
“我们先,你们后。”李奇宇道。
“凭什么,老子都坐下了还给你让哦?”重庆秀才怒道。
“这样吧,我们都是读书人,就用读书人的方法比一场,赢了的先坐,输了的等一等。”便听那舜俞兄道。
“比就比,谁怕谁?!”泸州的秀才哄然同意。一来避雨无聊,正好找个乐子;二来他们这边既有白三少,又有苏弘之,还怕白战?
“好,重庆府这边就我和维新贤弟二人。”舜俞兄指了指一旁的公子哥,又问苏满道:“你们这边呢?”
“云山,你陪大师兄上阵吧。”众人虽皆跃跃欲试,但事关泸州的颜面,还是得派出最强阵容。
“没问题。”白三少便欣然起身,潇洒下场,论起公子范儿来,他可不逊于那维新兄分毫。
众秀才便往四周退去,把场中留给四人。
双方先按照规矩,自报家门……
“在下重庆夏邦谟,字舜俞。”那国字脸书生便率先拱手道。
“哇,是丽泽会的夏邦谟……”众泸州秀才闻言骚动起来。
他们的阳江社对标的就是丽泽会,但至少目前远远无法与后者相提并论。人家丽泽会是杨慎利用家族影响力,整合蜀中顶尖士子结社而成。
所谓‘丽泽兑,君子以朋友讲习’,能被杨用修当朋友的,只有各州府最优秀的士子,每位成员都名满蜀中……比如泸州,也就只有苏录有资格入这个会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杨慎从来没向他发过邀请,所以整个泸州没有一个丽泽会的成员。
而夏邦谟正是重庆府唯一的丽泽会成员。看看泸州士子的反应就知道,加入丽泽会大大提升了他的名气!
“在下重庆刘鹤年,字维新。”夏邦谟身边的俊秀公子也拱手笑道。
“哦,巴县刘家的子弟啊。”这回泸州士子的反应没那么大,但巴县刘家可是与新都杨家齐名的科举家族。
苏录与白云山并立,含笑拱手道:“在下泸州苏录,字弘之。”
“哦,是他啊!”这回重庆秀才的惊呼声数倍于方才夏邦谟。
“今科两个小三元之一!”
“注音符号……”
“色难容易帖!”
“假说演绎法……”
“听说他还号称泸州小杨慎!”
“别胡说!”泸州的秀才们愤然反击道:“杨慎叫新都小苏录还差不多!”
“咳咳……”白云山不得不咳嗽两声,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道:“在下泸州白俊峰,字云山,以字行。”
“原来是白三少,久仰久仰。”同样被忽视的刘鹤年捧场道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白三少笑着还礼,还惺惺相惜上了。
“好了,那我们开始吧。”夏邦谟定定看着苏录,他就为了这碟醋才包的这顿饺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