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282节

  太监便拖着长腔道:“娘娘有旨,每位考生赐贡笔一支,祝尔等笔下生花,早登金榜!”

  “谢娘娘!”众考生大喜,蜀王府真是太周到了,太把他们这些小小的秀才放在心上了。

  于是每人上前,双手接过笔袋,自是感激不尽。

  宋太监提着灯笼照着每一个人的脸,轮到苏录时,他用拂尘柄戳了一下发笔的小火者。

  小火者便不着痕迹地从袖中抽出个不同颜色的笔袋,双手奉给苏录。

  苏录也双手接过来道声谢。

  “好好考,别辜负我家娘娘一番心意。”宋太监便柔声道。

  “遵命。”苏录应一声,便赶紧跟上队伍去了。

  ~~

  一行人离着贡院街还老远,只见大街上已经被车马堵到水泄不通了。

  好在他们早有预料,是腿儿着来的,便跟着人潮,艰难地涌向贡院街。

  贡院街街口设了栅栏,送考的人就此止步,好些人却扒在栅栏边久久不肯离去,直接把入口堵了个水泄不通。

  好在有苏泰,只见他一边闷声道“借光,借光”,一边把挡道的人往两边扒拉,转眼便为苏录他们开辟了一条通道。

  苏录等人便接过小推车,小跑着冲到栅栏门口,凭卷票进了贡院街。

  眼前一下子就空旷起来,众人纷纷长舒口气。

  “哎妈,挤死我了……”

  “我的帽子呢?”白云山一摸脑袋。

  “你还帽子,我鞋都挤掉了。”邓登瀛郁闷道:“幸亏还带了双备用的。”

  众人便简单一整理,推着小车轰隆隆地前往贡院门口。

  一路上的秀才们肩扛手提,脖子上还挂着粮食袋,一个个累得呲牙咧嘴。

  看到苏录他们如此省力,不禁羡慕地行注目礼。

  阳江社众人登时感觉,自己成了整条贡院街上最靓的仔。

  越过了不知多少考生,众人来到贡院门口。

  乡试跟院试不同,没有学官送考,考生需要自行入场。

  四川贡院东西约百丈,南北百五十丈,外筑城垣,内建棘围,看上去跟监狱差不多。

  众考生从西南角的贡院门进入,进门北行为大门,大门外设有点名厅和搜检厅。

  这两个厅是连着的内外两间,考生们先进点名厅点名,然后从厅内小门进隔壁搜捡厅接受搜捡。

  这比院试要人性一些,至少不用在光天化日之下袒胸露乳了。毕竟考试的都是秀才,基本的体面还是要给一点的。

  点名厅有官员提醒道:“进去搜捡之前,再自查一遍,待会搜出来只字片纸,你们这辈子就毁了!”

  考生们不敢大意,赶紧再自查一遍,连娘娘赏赐的贡笔也没漏……除了看看笔袋和笔上有没有字之外,还要检查笔杆是不是空心的。

  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……

  苏录检查的时候,忽然惊讶地轻咦一声。

  “怎么了?”身后的朱子和轻声问道。

  “没事。”苏录摇摇头,将笔装回了笔袋。

  ~~

  搜检的过程跟院试、科试差不多,无非就是更严格一些。

  拜龟毛的萧提学所赐,苏录等人已经有了充分应对的经验,所有的物品都是特制的,考篮是藤编的,线络子就是网兜,眼儿都大到可以直接看清里头,不用担心有夹层。

  所有的衣服都是单层没有里子的,鞋里没有鞋垫子,铜烛台也是空心没底的,甚至连糕点也已经提前切开了备查。

  所以众人都顺顺利利通过搜检,重新穿戴整齐,收拾好东西,沿着中轴线继续向前,来到龙门前的受卷厅。

  考生凭着卷票,领取各自的考卷,装进卷袋中便来到龙门口。

  龙门两侧,还有一副楹联曰:

  ‘一跃龙门开锦绣,三章策论定乾坤。’

  众同窗都看向苏录,苏录给他们一个鼓励的微笑,便昂首阔步进了龙门。

  龙门内,一条笔直的甬道正对高高的明远楼,甬道两侧是一排排密密麻麻如蜂巢般的号舍,足有四千间之多!

  号舍按《千字文》编号。苏录等人的考卷上都有座号,对着就能寻到自己的位置。

  苏录见自己卷头上写着‘圣字贰号’,便沿着甬道,一直走过了明远楼,才找到外墙写着‘圣’字的那一排。

  ps.今天下午不太舒服,

第357章 东坡圣遗物

  苏录听前辈们讲过号舍的区别——

  比较好的是老号,因为盖得早、地宽满,所以高大宽敞,站得起、转得开。后来扩建的新号,地方小而且偷工减料,所以高不容身、广不容席,令人坐立难安。

  但老号有老号的毛病,年代久远,容易漏雨。这要是赶上天公不作美,外头大下里头小下,一不小心打湿了卷子,便只能‘登蓝榜’,下次再来了。所以得带着号顶子,以防万一。

  不过在明远楼和至公堂附近的那些老号,因为就在提调官和监视官的眼皮底下,所以修缮及时,基本不会漏雨。考生若能分到此类,就算中头奖了。

  当然,什么号都能将就,唯独紧邻着茅房的‘臭号’不行。大热的天,不过半日茅房就会臭气熏天,附近的考生熏都要熏死了,还考试?考个屁。

  苏录站在‘圣’字巷口,只见巷口设有栅门,并配备了号灯及水缸。

  他回头看看近在咫尺的明远楼,默默祈祷着走进去:‘千万别是臭号。’

  还好,第二间就是他的考舍,离着巷尾的茅房远着呢。而且考巷还算宽敞,两人拿着考篮还能并行,显然是老号才有的条件,

  ‘运气不错!’苏录松了口气,打量着自己接下来三天的战场。

  这是个南面敞开的小单间,说是老号,宽也就三尺,深仅四尺,面积不过十二平方尺。简单换算一下,相当于一点三平方米,比个电话亭大点儿有限。

  聊以自慰的是后墙高八尺,前檐高六尺,高度还是可以的,不用担心磕到头了。

  而且里头是真脏啊,到处都是厚厚的积灰不说,还有好些蜘蛛罗网,幸亏听老前辈的话带了打扫的工具。

  苏录便取出笤帚,拿铜盆到巷口舀了盆清水回来,又找了条棉巾围住口鼻,开始尘土飞扬地打扫起卫生来。

  不光是他,其他考舍的秀才也一样。这些平时饭来张口,四体不勤的相公们,这时候也都顾不上体面了,纷纷挽起袖子,吭哧吭哧清理号舍。

  好在苏录从小干活,手脚麻利,盏茶功夫就把号舍收拾得能见人了。

  他又用抹布把两块号板擦回了本来面目,便看到号板上刻着许多名字,当是在这间考舍战斗过的前辈留名。

  墙上自然也少不了题诗,其中有一首颇为有趣,每句最后两个字明显是两个不同的笔迹,应为前后两科的考生共作:

  ‘未曾提笔泪涟涟——不必,

  苦读寒窗整十年——未必。

  考官若爱生花笔——想必,

  三场费尽买花钱——何必。’

  苏录不禁莞尔,这想必是学霸对学渣的无情嘲讽,可惜学渣肯定看不到了。

  这时他听到巷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赶紧也从考篮中抽出锤子,摸出三颗钉子,钉在门框和墙上,将号帘和卷袋挂好。

  至于号顶子,他打扫的时候检查过,号舍的瓦都是新换的,应该不会漏雨,就先不装了,不然坐在里头太憋气了。

  他这才把笔墨砚台、水注铜字圈等考具一样样摆在号板上。

  这号板其实是考舍的灵魂。由两块长方形木板组成,内里的一块直接嵌在墙体中,充当座椅。下头还可以放考篮考箱之类。

  外头的一块是活动的。墙壁两侧各有高低两道砖缝,当号板插进高处时,就是考试和吃饭用的桌子;当号板插进低处的砖缝时,正好与里头一块平齐,就成了睡觉的床。

  可谓将空间利用到了极致。

  做完了一切准备工作,还不见考官放题。闲着也是闲着,苏录便取出风炉,在正对着自己位子的墙根下支好,插上烟囱。

  又到巷口打了一壶水,还顺便从水缸旁取了几块木炭,投进风炉中,点着烧起水来。

  还从食篮中拿出两个糍粑,顺道在炉子边烤着。

  他坐在马扎上一边照看炉子,一边观察着糍粑,一时间甚至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了……

  “瓜娃子,安逸得很哦。”一边的考生闻着糍粑的香味嘟囔一声,便也忍不住取出干粮啃起来。

  苏录却当没听到的,不交头接耳是他上辈子就知道的考场纪律。

  可他上辈子真没想到过,自己有一天会在考场上生着炉子,烧水烤糍粑……

  等铜茶铫的盖子咔咔作响,苏录便熄了风炉,拎起茶铫回到位子上,倒一杯热凉茶,优雅地喝茶吃着糍粑,心里一片祥和。

  吃喝完毕,他擦干净手,从考篮中摸出那个蜀王府所赠织锦笔袋,小心抽出里头的毛笔。

  这笔一看就有年头,笔杆是根被摩挲得发亮的紫竹,温润贴手,手感极佳。

  笔头是短锋硬毫,攒得圆滚滚的,锋尖锐利却不扎手,摸上去润软不燥。

  但这些都不是之前让苏录惊讶的原因——真正的原因是这笔它没有笔心!

  笔心形如枣核,是毛笔头的中心支撑结构。

  但这支笔却没有传统的笔心,而是将笔毫理成长笔头,大半藏于管中,靠笔毫自身的聚拢力和与笔管的贴合度固定。

  这种工艺名曰‘无心散卓’,苏录之前只在书上见过。

  但他知道,用这种工艺制成的笔,又叫诸葛笔。因为他老祖宗苏东坡一生最爱这种笔。而且还写下一篇《书杜君懿藏诸葛笔》,详细记说自己和诸葛笔的渊源——

  东坡先生说自己有个前辈叫杜君懿,在宣州当官时善待制笔名家诸葛氏,所以常得其善笔。

  东坡先生应举时,君懿以二笔赠之,终试笔不败!

  又过了二十五年,东坡先生被贬黄州,君懿去世许久了,但他儿子还存有当年他在宣州得到的笔,东坡先生拿来试用一下,依然良健可用,令他十分震惊。

  后来,杜君懿的儿子将剩下的诸葛笔都送给了东坡先生,还传给他藏笔之法,一直用到苏东坡去世,那些笔依然完好可用!

  只可惜,北宋灭亡后,诸葛氏的制笔法也在战乱中失传了,后人只能在传说中回味东坡先生的爱笔了。

  但苏录眼前竟是一支如假包换的诸葛笔,而且考虑到赠笔人的身份,他的心便砰砰直跳——莫非这笔,竟是东坡先生留下来的?

  这时,明远楼上终于响起了开考的钟声,他赶紧小心收起那支诸葛笔,将茶铫茶杯都放到座位底下,仔细擦净桌面,端坐等候放题。

  半盏茶功夫,终于轮到‘圣’字巷了,有外场官将墨卷挨桌分发,考生起立作揖,双手接卷。

  场官发完一巷便去下一巷,但有兵丁留下来监视,防止考生互相询问窥视。

  至于考生在号舍里干什么,考帘一挂,谁也不知道……

  ~~

  苏录拿到墨卷时,已经是日上三竿了。

  这还算好的呢。听说南直浙江那边,因为考生太多,等所有人搜完身进场,再发下卷子来,基本天就快黑了,第一天就等于白费了。

  今天是个大晴天,强烈的阳光直射进号舍,所以苏录也挂上了考帘,确实稍微凉快了一些。

  他一边脱下不透气的襕衫,一边看墨卷上的题目,共有四书文三道,还有五经题二十道,不过只需要作本经的四道即可。

首节 上一节 282/300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