状元郎 第290节

  苏录又对严嵩笑道:“既然维中兄与山长是同科好友,再叫维中兄不太合适了吧?”

  “哎,可别改口。”严嵩摆手笑道:“刚才就说过,如今你也是做老爷的,我们便是亲切的世兄弟。再说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,咱们各论各的。”

  “那好吧。”苏录点头笑道。

  ~~

  午宴后,严嵩带着心满意足的报录人告辞,临走提醒苏录等新科举人,别忘了后日到布政司衙门领取冠服,参加鹿鸣宴。

  送走了严嵩一行,苏录等人便在厅堂吃茶聊天,等待官方上门慰问。人逢喜事精神爽,厅堂中欢声笑语不断。

  没考中的苏淡等人也没有多失落,考举人是功名路上最难的一关,谁也没指望能一蹴而就。

  何况他们阳江社二十一人,这回一口气就考上了十个,取中的几率高到夸张!这说明大师兄教他们的法子绝对是对头的!

  而且他们平时和邓登瀛几个差距也没那么大,再努力三年,下次中举的机会还是很大的。

  “大师兄,这回‘泸州小杨慎’的帽子算是彻底摘了吧?”白云山打趣笑道。

  一众同窗都知道苏录不喜欢这个外号,邓登瀛笑道:“往后就得倒过来,管某人叫‘新都小苏录’了。”

  “哈哈哈!”一屋子人捧腹大笑起来。他们可是看着苏录从无人问津的山里娃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虽然不知道‘逆袭’这个词,却都觉得过瘾极了。

  “别瞎说。”苏录摆摆手道:“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了,万一将来杨用修春闱的成绩在我之上,莫非我还得重新把帽子戴回来?”

  “哈哈好,以后不提了。”同窗们笑着点头。

  其实苏录也很感慨,从别人抬举自己,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名号,到彻底挣脱这个名号,一路走来真的很不容易。

  这时林之鸿笑问道:“都说成了举人就是老爷了,但是老爷跟相公有什么区别?”

  “对对,”苏录也点头道:“我们军户一般中个秀才就到头了,多少年中不了个举人,还得劳烦诸位兄弟讲讲,免得我们闹了笑话。”

  其实他当初,连秀才的规矩都是现学的。

  “好说好说。”白云山邓登瀛等人满口答应,他们家里都有举人,自然对举人的特权和优待一清二楚。

  “首先,科举中式例赐出身,乡试中式之举人,亦称之出身,这是我们最值钱的地方。所以乡试是朝廷正经的一级科举,考中了举人,那从此就是正经官身了。而不再是秀才那般半官半民,介于官民之间的身份了。”朱子和便道:

  “举人最大的权利就是可以考会试,而且不论取中与否,都无须再应乡试,可以按科无限期应会试……所以举人考中进士的可能,远大于秀才考中举人。”

  “就算考不中,也可以在会试之后参加大挑,由吏部直接授官。”雷俊接着道:“每次大挑起码有一半的举人可以授官,一等授知县,二等授学官。以举人身份入仕者,同进士入仕一样,同为正途出身。”

  “怪不得举人叫老爷,原来真是官老爷。”苏录有些明白了,又好奇问道:“大挑需要考试吗?”

  “不是,有会试的成绩在,再考也没意义了。”雷俊笑道:“大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,大家一起去文选司面试,让吏部的人挑肥拣瘦。”

  “他们挑人看心情?”苏满问道。

  “倒也不是,还是有标准的。”雷俊对苏满笑道:“比如盈之兄,肯定一挑一个准,保准授你知县,同三甲同进士!”

  “盈之兄这模样气质,真要到了大挑那一步,怕是比大部分三甲同进士得官还好。”白云山等人也深以为然。

  “好嘛,大挑就是挑美男子啊。”李奇宇感觉膝盖中了一箭。

  “美男子太少了,长得端正就行。”雷俊的兄长在吏部当员外郎,这种事自然比旁人知道的多。

  只是没中举人之前,他从来绝口不提,以免败了运势。

  现在他就可以谈笑无忌了:“我听我哥说吏部自有一套相人的标准,概括起来是八个字——‘同田贯日,身甲气由’。”

  “啥意思?”这下不光苏录了,众人皆好奇问道。

  “前四个字是好的,‘同’是长方脸;‘田’是四方脸;‘贯’是形容头大身直体长;‘日’是形容长短肥瘦适中,站有站相。符合这四个字的,就都有可能被挑中。”雷俊笑道。

  众人便互相打量打趣一番,方追问道:“那后四个字是不好的?”

  “对。‘身’是体斜不正;‘甲’是头大身子小;‘气’是单肩高耸;‘由’和‘甲’正反过来,是头小身子大。挨上这四个字的,不好意思,挑不中的。”雷俊笑道。

  “真长见识了!”众同窗纷纷感叹道:“没想到举人拼到最后还得拼模样。”

  “那像我俩这样的,岂不是考上举人也做不了官?”程万范颇有自知之明道。

  “谁跟你俩?我多周正啊!”李奇宇登时抗议道:“我绝对是个‘同’!”

  “噗嗤……”苏录差点没笑出声来。

  “怎么义父,你觉得我长得不好看吗?”李奇宇巴望着他道。

  “好看好看。”苏录赶忙摆手道:“同同,绝对同!”

  “听到了吗,义父都觉得我是个同。”李奇宇便得意地朝程万范扬了扬下巴。

  “你要是同,我就是日。”程万范不屑地撇撇嘴。

  “好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。其实对举人来说,当官的吸引力真不大。大部分的举人一辈子都不参加大挑,就在家乡作威作福,一辈子美滋滋!”朱子恭便道:

  “反正由科举带来的出身,除犯罪被黜革功名者外,可以终身享用。”

  “比如家严。”朱子和对他爹一辈子不肯出仕,向来颇有微词。

  “师伯的日子真是让人称羡啊。”苏录却赞叹道。

  “大师兄现在是解元了,只要你想,也可以跟我爹过的一样舒服。”朱子恭笑道。

  “先从出行说吧。”邓登瀛接着讲解道:

  “咱们当秀才的时候出门还得步行,一般只有重要的场合才会坐抬舆。可一旦成了举人,就算不当官,出行也是要坐轿子的。”

  “不过得注意,举人的轿子只能两名轿夫抬,也不许加任何装饰,只能用素棉布做轿围子。”萧廷杰出声提醒道:

  “对了,轿夫不能穿红色坎肩的,那是在职官员的轿夫才能穿的。”

  “好家伙……”苏录不禁咋舌,还有公务车专用色。

  “其实没那么严的,在我们老家,举人都公然乘坐四人抬乘的豪华大轿,前头还有专人高举回避牌以示尊贵。”许承业笑道:“反倒是泸州城的举人老爷,都挺规矩的。”

  “废话,泸州城里那么多官,那么多进士,轮得着举人耀武扬威吗?”白云山笑道。

  “此外,成了举人老爷,日后出行就不能只带一个书童了,不然就有失体统。”邓登瀛接着道:

  “轿旁必须跟着长随与书童,为老爷保驾护航。”

  “那日常起码得雇四个人跟着。”春哥儿皱眉道:“我们哥俩就得雇八个,怎么养得起啊?”

  “确实是不小的开支。”苏录点点头。

  “不过好像没听说,哪个举人家里揭不开锅了呢。”林之鸿道:“反倒是一提起举人来,那就是有钱的老爷。”

  “没错,从来只有穷秀才,没有穷举人。”萧廷杰点头道:“想让举人穷,可比让举人富,难太多太多了。”

  “确实难比登天。”雷俊点头道:“人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,但当上举人,天上就是整天掉馅饼。你坚决不张嘴那没办法,但凡张张嘴就能吃得满嘴油光。”

  众人正聊得热乎呢,便听尤幕友进来禀报道:“解元公,成都县尊唐大老爷,来看望解元公和诸位老爷了。”

  “第一块馅饼掉下来了。”白云山便笑道。

  ps:现在可以求月票了吧?啊啊!

第367章 家族荣耀

  翌日天亮,泸州城上香烟缭绕,人头攒动。

  省城二十九日秋闱放榜,但二十八日就开始报捷,州公所也会在第一时间将诸位老爷的捷报传回。

  快船顺江而下,不出意外的话,今天上午就会到泸州。

  泸州城内,但凡家里有应试秀才的,谁不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?所以都会早早到码头等信儿,后来又嫌在码头太慢,便登城眺望。

  干等也是等,不知谁家先开始搞迷信,把香案抬到城头上,设祭虔诚供奉江神,保佑能带来好消息。

  旁人一看,人家供了自家不供,那不得罪江神吗?便也抬上香案拜祭,于是乎就这样卷起来了!

  久而久之,便形成了这样一个习俗……

  苏有才闻讯十分重视,让有马提前一天就来占位子,今日和小田田也早早过来,摆下祭品,点起香烛虔诚跪拜起来。

  至于老板娘,在家坐月子不便出门……

  稍晚些时候,黄峨也来了。虽然整个泸州城都知道她是苏家的媳妇,但这样公开跟苏家人一起拜祭,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。

  朱家也紧挨着苏家设了香案。朱老爷哥几个带着族中晚辈,好大一家子都上了城头。

  朱琉被贬虽然让朱家名声大噪,但也着实损失了元气,亟需子弟能考取新的功名,给家族回回血。

  所以朱家人拜祭的很认真,就连平日里总没正形的朱子庚,此时也一脸严肃地磕头祈祷。

  朱茵虽然不用祭祀,但也来了,她站在两家香案交界处,默默祈祷师兄一定要中举,好高高兴兴地回来娶自己。

  太阳渐渐升起,所有人都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虔诚祷告,祈盼报捷的快船能带来佳音。

  漫长的等待过后,日上三竿时,忽然有人指着江面大叫一声:“来了!”

  所有人齐刷刷循声望去,便见水天交接处,出现一个醒目的红点!

  顺风顺水,那红点来得很快,转眼就成了一面红色的船帆,乘风破浪驶近泸州城下!

  “谁眼力好,快数数多少面红旗?!”老人家们急不可耐道。

  “一二三,四五六,七八九……”后生们便异口同声数起数来。

  “啥,看错了吧?”城头众人第一反应是不信。

  “咱泸州开国以来,最多就中过七个!”

  “确实,九个也太夸张了。”众人纷纷点头。

  “不止九面呢!”有人忽然高喊道:“船头上那不还有一面大大的杏黄旗吗?”

  “杏黄旗那是中解元的……”城头众人目瞪口呆:“难道九位举人之上,咱泸州还出了解元?”

  “哈哈哈,咱泸州终于出解元了!”急性子的已经准备要放鞭了。

  “别高兴太早!”却被老成持重的士绅喝住:“等确定了再庆祝不迟。”

  “嗯嗯。”因为成绩好到离谱,泸州父老反而不敢轻信,于是屏息注视着那船减速驶近,缓缓靠向码头。

  “解元不是非杨慎莫属吗?”等待时,有人小声嘀咕道。

  “谁说的。”旁人摇头道:“他爹要是在位,肯定非他莫属。但他爹都到南京养老了,大家就各凭本事了。”

  “就是,都是小三元,我们泸州的难道比他成都的差?”那人说完自己都心虚了,成都的读书人是泸州的十倍,人家的小三元当然更有含金量。

  在众人急不可耐地注视下,那报捷的官船终于靠上了码头。

  船还没停稳,报子就拔起那根杏黄旗,使劲挥动起来!

  旗面展开后,上头斗大的‘解元’二字便清晰地映入城上城下人的眼帘。

  “是我们的解元!真是我们的!”城上城下瞬间沸腾起来,压抑许久的呐喊声冲天而起!

  人们欢呼着涌向码头,纷纷大声问道:“真中了十位?!”

  “自己看嘛!上头都有名字!”报子一指船头的九面红旗。但这会儿没有风,旗子都耷拉着,哪能看得见上头写了啥?

  丫就是故意的。

  “快报快报!”铜钱和碎银子便雨点般落在船上。

  另两名报子这才拔起一面红旗,展开旗面展示给众人。

  码头众人大声念道:“捷报——邓老爷讳登瀛,高中第六十九名举人!”

首节 上一节 290/300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