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处宅邸,还是陈清出钱给赵总宪租了三年时间,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,只不过赵总宪只是问了问陈清价格,就默默接受了。
一来,他家现在的确没有钱,二来陈清算不上外人,欠陈清的人情,总比欠外人的人情要强。
这会儿正好是傍晚时分,陈清敲了敲门之后,很快就有人应门,知道是陈清到了,没过多久,赵夫人带着一双儿女,都来前院迎接陈清,把陈清迎进了正堂,热情万分。
进正堂落座之后,赵家小姐亲自给陈清沏茶,然后笑着说道:“公子稍等一等,爹爹还在都察院办公,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。”
陈清看了看一旁陪着的赵夫人,又看了看赵家的小姐公子,苦笑道:“我这待遇也太好了些,恐怕内阁的阁老到赵家,也就是如此了。”
赵夫人笑着说道:“子正是咱们赵家的大恩人,在赵家,子正你的面子,要比那些阁老大多了。”
说着,她看向儿子,吩咐道:“存义,你去都察院喊一喊你父亲,就说子正到家里来了。”
赵公子连忙点头,应了声是,起身就要往外走去,他刚走到正堂,赵总宪的轿子已经停在了门口,赵公子回头,喊了一声:“娘,父亲回来了!”
赵夫人与陈清,同时起身来到了门口迎接,等赵孟静下了轿子,见到陈清之后,三两步迎了上来,拉着陈清的衣袖,苦笑道:“子正你可算是来了。”
“老夫等了你数日了。”
陈清拱手行礼,叹了口气:“这几天在忙着抓教匪,两三天都没有合眼,知道赵伯伯在找我,刚得了空,家都没有回,立刻就来见赵伯伯了。”
赵总宪拉着陈清的衣袖,将他领到正堂坐下,问道:“忙活了这几天,可有什么收获?”
“要说收获…”
陈清想了想,微微摇头道:“唯一的收获可能就是,往后在教匪案上,我那两个上司,大概率不会再替我做决定了。”
“那看来是吃了亏了。”
赵总宪笑着说道:“这也是好事情,子正你可以放手施为了。”
赵孟静安慰了陈清几句,然后继续说道:“这几天,不止是老夫在找你,陈家人也在找你,估计快要找疯了。”
陈清低头喝茶,笑着说道:“他们找我做什么?”
“吏部放缺名单已经公布了,你那父亲,被吏部拟任鸿胪寺少卿,算是不高不低,但是你跟他之间的官司没有个结果,他不敢去吏部报道。”
“更不敢去鸿胪寺上任。”
陈清闻言,笑着说道:“真是胆子小,陛下留着他明显有用处,怕个什么?”
从知道陈焕能够留在京城里,陈清就明白,一定是皇帝在保他,皇帝既然保了,那还有什么可怕的?
该干什么干什么就是了。
赵总宪缓缓说道:“他估计是怕子正你不懂事,再闹起来,到时候就没有法子收场了。”
“我这人从来很懂事。”
陈清放下茶杯,缓缓说道:“他们一家到京城之后,我都已经尽量避开,不去见他们了。”
赵孟静想了想,哑然道:“算了,你家的事情,我也不该多问,我找你是因为周攀的事情。”
说到这里,赵总宪闷哼了一声:“我去问他,这厮反而振振有词,问不出什么,但是陛下那里,又需要个结果…”
陈清拍了拍胸脯,笑着说道:“君子可以欺之以方,这人是在欺赵伯伯是君子呢。”
“赵伯伯放心,等我明天腾出手来,我来审他。”
皇帝的用意很明显,要借周攀为起点,开始剪除杨相公的羽翼,这件事如果只是镇抚司参与,又显得太刻意。
外廷的都察院也参与进来,就合情合理了许多。
赵孟静缓缓说道:“这人,可难啃得很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
陈清低头喝茶。
“我一肚子火气,正愁无处发泄呢。”
第174章 磕头讨饶
听了陈清的话,赵总宪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:“这个事情,的确要子正你去做,不过往后,子正你也要跟唐璨言扈他们学一学,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。”
“一件两件事你能做得好,万一将来,哪一件事办的不好了,是要担责任的。
陈清看向赵孟静,笑着说道:“赵伯伯,年前我刚到京城的时候,还是一介白身,如今已经是从五品的镇抚司副千户。”
他正色道:“我得对得起这个职位。”
皇帝用陈清,赦免赵孟静,就是用这两把刀来组成一把,能剪除朝堂势力的锋利剪刀。
陈清既然能在半年之内坐到镇抚司的副千户,并且能坦然坐在这个位置上,他心里早就有了觉悟。
赵总宪是读书人出身,现在还放不下架子,心里还揣着所谓君子之风,但是陈清则没有这些顾虑,他坦荡得很。
“至于将来的事情,只好是将来再说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将来,如我落了个惨淡收场,那也愿赌服输。”
赵孟静想了想,微微摇头道:“你年轻,陛下也年轻,眼下正是大用你的时候,几年…乃至于十年之内,你只要能做事,就不必有这些顾虑,至于十年之后…”
赵孟静默默说道:“十年时间,我相信以子正你的本事,早已经给自己准备好退路了。”
“十年…”
陈清重复了一句,然后轻声笑道:“是了,那个时候,总也该有个退路了,不过十年时间太长,眼下,谁也说不准十年之后,会是个怎样的情景。”
赵总宪点了点头,又说道:“还有一点,镇抚司是利器,却不是智囊。”
他提醒道:“陛下让你查谁,你就去查谁,尽量不要主动掺和进内阁的争斗之中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陈清站了起来,对着赵总宪抱了抱拳,笑着说道:“多谢赵伯伯提点,我好些天没有回家里了,先回家里一趟,跟顾叔他们报个平安。”
“好。”
赵孟静起身相送,一路把陈清送到门口,这才说道:“你既然好几天没有回去,我就不留你吃饭了,有什么事,可以直接去都察院找我。”
陈清笑着点头,然后转身离开赵府,走了几步之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府,心中思绪翻涌。
赵总宪说的不假,现在的他,只是机缘巧合,成为了天子手中一柄还算好用的利器,哪怕将来,他成了一柄无往而不利的神兵,只要还在仪鸾司,镇抚司,也依旧只是一件利器。
月色之下,陈清背着手,朝着大时雍坊走去,心中喃喃自语。
绝世神兵…会生出灵智也说不定。
这个念头升起,陈清不再停留,大步走向大时雍坊。
回到大时雍坊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时分,陈清一路朝着陈宅走去,还没走到家门口,他隐约听见了身后不远处,传来了一阵“咄咄”的声音!
陈清猛地回头,看向他身后的一片黑暗。
这声音,他在镇抚司听过。
没有听错的话,应该是弩箭的声音!而弩箭,是朝廷严禁民间持有的几种禁品之一!
陈清谨慎的回头看去,他的身后,还是一片寂静,似乎他刚才听到的声音,只是一阵幻听。
陈清脚步犹疑,但还是没有停留,迈步朝着家门走去。
等到他进了家门之后,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处矮房上,一个身材精壮的年轻人,轻轻跳下房梁。
片刻之后,又有几个人聚集在这年轻人身侧,这年轻人四下看了看,然后轻声说道:“报上去罢。”
“的确有人要杀陈千户。”
这些人对视了一眼,都低下头行礼,声音齐整。
“是。”
…………
次日,因为疲累了好几天,一直睡到日上三竿,陈清才睁开了眼睛,他刚睁眼不久,小月就对他笑着说道:“公子你可算醒了。”
“你这一觉,可又得罪人了。”
陈清揉了揉眼睛,这才清醒了一些,笑着说道:“我在家睡个觉也不成?又得罪谁了?”
“公子的二弟。”
小月一边给陈清打热水,一边撇嘴说道:“一大早就来了,我跟他说公子在睡觉,他偏不信,差点就要在公子的门口守着了。”
陈清起身伸了个懒腰,懒洋洋的说道:“陈澄啊?”
“是。”
小月上前来,用热毛巾给陈清擦了擦脸,开口说道:“这会儿还在前院等着公子呢,也不知道哪得来的消息,公子才回来,他就找上门来了。”
陈清接过毛巾,自己擦了擦脸:“他自个儿来的?”
“对。”
小月点头道:“就他一个人。”
陈清洗了洗脸,撇嘴道:“真是一家子不灵醒,没完没了了,耽误我干正事,一会儿我去见见他。”
这个时候,陈焕让陈澄来见陈清,其实是比较合理的。
陈澄自小读书,虽然颇有些天份,但是其他方面就欠缺了些,他有点书呆,虽然心里未必看得起陈清这个大哥,但是他跟陈清之间,没有什么直接的矛盾。
这会儿,陈清不想见陈焕,陈焕也拉不下脸来求儿子,让陈澄来,显然是合情理的。
洗漱一番之后,刚走出门口,就见到顾小姐迎面走了过来,顾小姐看着陈清,轻轻叹了口气道:“大郎今天还要去镇抚司吗?”
“你昨天回来的时候,我看你碰碰就要倒了,要不然在家歇息一两天再去镇抚司罢?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这几天都有事情,没法子待在家里,而且今天镇抚司估计还有大事情,我这一上午都没去,一会儿吃了午饭之后,我得去看看。”
镇抚司内部出内鬼的事情,相当严重,这事哪怕没在陈清所在的千户所,但也多半会波及到陈清这个千户所。
与顾小姐说了几句话,陈清挑了挑眉:“我先去见陈澄,一会儿再跟盼儿细说。”
顾盼“嗯”了一声,轻声说道:“让他进正堂他也不去,就在前院的廊道里坐着。”
陈清拍了拍顾盼的肩膀,开口说道:“盼儿就不要跟来了,我去跟他私下谈谈。”
说完这句话,陈清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迈步走向前院,刚到前院,果然看到陈澄坐在前院的廊道下,陈清踱步走了过去,神色平静:“找我做什么?”
陈澄似乎正在发呆,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之后,他吓了一惊,不过还是很快回过神来,慌忙起身,对着陈清长揖到地,毕恭毕敬的行礼。
“大兄。”
陈清眯了眯眼睛,笑着说道:“你这会儿,倒是知礼了许多。”
陈澄起身,看了一眼陈清,又低下头,苦笑道:“大兄,小弟这几年,一直专心读书,可没有得罪过大兄。”
陈清“嗯”了一声,开口说道:“说事罢。”
陈澄叹了口气,再一次深深作揖道:“大兄跟小弟,回家里看一看罢。”
“大兄是家中嫡长,陈家将来,是大兄的陈家,我知这几年大兄心里有气。”
陈澄起身,跪在陈清面前,叩首行礼:“我也知道,父亲先前做法有些不当,但是父亲先前上书,乃是谢相公催逼…”
“父亲心里,早已经后悔了。”
他额头触碰地面:“我代父亲,向大兄赔罪。”
陈清看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亲兄弟,沉默了一会儿,才闷哼了一声:“少来这套,我去岁离开陈家去德清的时候,就没有打算再回陈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