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个月之内,有举发查实的,朝廷出面赏银五十两,三个月后,如果再查出来,就统统算作知情不报。”
这话一出,两个镇抚使都皱了皱眉头,但是都很默契的没有说话。
陈清微微摇头,直接说道:“世子,不能赏钱。”
小胖子疑惑道:“为什么?”
陈清咳嗽了一声,开口说道:“五十两太多了。”
“那有什么?”
姜禇笑着说道:“就算镇抚司里,还有一百个教匪,举报一个五十两,也不过是五千两银子,你们镇抚司要是出不起,回头我进宫去跟陛下,从内帑里讨五千两给你们就是了。”
“不是总共多少钱的事情。”
陈清开口说道:“五十两钱,足够让镇抚司里的校尉力士们,相互构陷了。”
姜禇一怔,随即皱眉:“至于吗?”
他是天潢贵胄出身,虽然可以称得上聪明,但毕竟没有什么底层经历,更不知道银钱的可贵。
唐璨也低声道:“世子,别的地方下官不知道,单京兆府去年,民间因为一两银子以下杀人的,就有数起。”
“听闻南方有买凶杀人,买金通常也就是三十两左右。”
姜禇“哦”了一声,看向陈清:“那陈清你说,具体是什么章程?”
“就只罚不赏。”
陈清低声道:“否则,影响镇抚司底层团结。”
这话一出,唐璨与刘镇抚,都看了一眼陈清,尤其是唐璨,目光里甚至多出了几分感激之色。
这一次查北镇抚司,是南镇抚司施行,但是决策之人,真就是代表了皇权的姜禇。
而镇抚司出了这种事情,毫无疑问,他唐璨是当事人,因此,对于后续的处理方案,这会儿他还真不好多说什么,说多了,就有包庇之嫌。
但真按照姜禇说的那样去办,恐怕镇抚司立时大乱,到时候不要说他将来能不能升去仪鸾司,恐怕连从镇抚司全身而退,都有些困难。
陈清的话,已经是替他解围了。
更重要的是,陈清说话,似乎在姜世子这里很有分量,姜世子听了之后,只是点头道:“那好,那就这么办,从明天你们就开始,我明天再进宫一趟,禀明陛下。”
三人闻言,都抱拳行礼:“是。”
安排好了镇抚司的事情之后,姜禇起身,伸了个懒腰,开口说道:“好了,你们两个镇抚使沟通沟通罢,我跟陈清出去转转。”
说着,他看了一眼陈清,陈清对唐璨抱拳行礼:“镇侯,属下先下去了。”
谁是直属领导,必须要分清楚。
唐璨脸上的阴沉都散去不少,硬生生对陈清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子正你去就是,有什么事情直接来找我。”
“你们千户所,就按照你说的这样安排,回头我去找言扈说。”
陈清低头道:“多谢镇侯。”
“好了。”
一旁的小胖子有些不耐烦了,拉着陈清的胳膊朝外走去:“走走走,我找你还有别的事情。”
陈清被他拉着,出了这间堂屋,留下两个镇抚使面面相觑,南镇抚司的刘镇抚,看着唐璨,笑了笑:“镇侯手底下的这个陈子正,真是懂事。”
“嗯。”
唐璨也感慨道:“年纪轻轻,却像是官场老吏了。”
刘镇抚想了想,又说道:“他与周世子关系看来极好,有什么事,说不定不用经过唐兄,就能上达天听。”
“少来挑拨。”
唐璨哑然道:“跟刘兄明说,陈子正便是不依仗周世子,多半也能上达天听。”
听到这句话,刘镇抚神色微变。
不管是哪个时代,能够直接把信息送到最高意志面前,都是一项莫大的特权。
哪怕是朝廷官员,往往也需要经过内阁,或者是通政司,才有可能把只言片语,送到皇帝的桌案上。
“那真是了不得了。”
刘镇抚感慨道:“本来想着,能不能挖去我们南镇抚司做事,现在看来还是算了,南镇抚司庙小。”
“容不下这尊大佛。”
“陈子正到了京城之后,的确是鱼龙之变。”
唐璨呼出一口气:“我这北镇抚司…”
“也不知还能留他多久。”
…………
被姜禇拉了出来之后,陈清把这位姜世子,拉到了自己的公房,坐下来之后,小胖子长舒了一口气,笑着说道:“还是咱们两个人说话自在,那两个镇抚使,都是一肚子心眼,说话不爽利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了一眼陈清,又说道:“你这家伙,也是一肚子心眼。”
陈清有些无辜。
“我跟世子,可没有耍过什么心眼。”
小胖子翻了个白眼,又说道:“你那侠记,已经半个多月没有出新本了,你是不是不写了?”
“没有,没有。”
陈清无奈道:“这段时间太忙,只好暂时断更了,等忙过了这段时间,一定继续出。”
“断更…”
小胖子咂摸了一下,忽然想起正事,开口说道:“对了,陛下还让我来问你那个周攀的案子,办的怎么样了。”
他难得正经起来,开口说道:“这案子,当初可是我亲自托付给你的,现在有什么事,皇兄老找我问话。”
陈清点了点头:“我今天到镇抚司来,就是为了办这个事情。”
“周攀自己的问题,都已经交代了,哪怕不经过三法司,北镇抚司就可以直接定他的罪过,但是除他之外的事情,他一点也不肯交代。”
“是个硬骨头。”
陈大公子背着手说道:“一会儿,我就去见见这个硬骨头。”
小胖子闻言,看了看陈清,好一会儿之后,他才站了起来,走到房门口,关上了房门,压低声音:“刚才我是陛下特使,现在我用朋友的身份,再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这位姜世子顿了顿,才叹了口气,开口说道。
“周攀案,你装装样子得了,不要下手太狠,这毕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。”
“实在不行,他怎么说就怎么报上去,你要是整周攀整的太狠,朝廷里的那些文官们兔死狐悲之下,你便算是得罪了他们。”
“得罪了他们,你马上就会被他们定为酷吏,一旦有了这个身份,就很难甩脱了。”
说到这里,小胖子语气幽幽:“他们会一直追着你骂,等有一天你不在其位之后,他们还会秋后算账,不会轻易放过你。”
“而且…”
“他们不是骂你几年十几年,甚至不是骂你一辈子。”
姜世子叹气道:“他们会把你写进史书里,让后世人骂你十辈子,一百辈子。”
“我现在就有些担心,自己会不会被那些人写进史书里头,骂上个几百上千年。”
陈清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小胖子,哑然一笑。
“放心放心,我心里有数,而且…”
陈清伸手给姜禇倒了杯茶。
“往后谁掌握舆论…”
“还未可知呢。”
第177章 看着你死
姜禇为人,还是相当厚道的。
至少他愿意在这个时候,出言提醒陈清,担心陈清贪功冒进,成为京城里一众文官的众矢之的。
这些,陈清心里自然是有数的。
来到这个世界之后,这个世界的史书他已经大略的翻了一遍,与另外一个世界的历史,可以说是异曲同工,文官集团,也是大差不差。
历朝历代,君臣之间的权力争夺,或者说人与人之间的权力争夺,从未断绝过,这是人类的天性,只要想往上爬,就非争不可。
武将争权,相对来说就简单很多了,不是拥兵自重,养寇自重,就是干脆竖旗自己干了。
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,帝制时代会一个朝代比一个朝代更加防备武将,到了最后,就会从制度层面乃至于文化层面去制约武将,比如说姜齐现有的这种重文轻武的情况。
武将没了威胁,争权的自然就是文官了。
这些文官集团,有个共性,那就是如果碰到强势皇帝,实在是争不过了,就得缩头时且缩头,等把这皇帝给熬死了,再在史书上疯狂蛐蛐几句。
要是碰到性子软一些的皇帝,那就想方设法的要把权力收到文官朝廷手中,一旦在某一任皇帝那里成功,到了下一任皇帝,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说上一句祖宗之法不可变了。
而且这个文官集体,虽然内部也会疯狂争斗,互相倾轧,但是对外,比如说面对武将群体,以及面对陈清这种镇抚司官员的时候,有时候却有一种莫名的团结感。
要是得罪了整个文官群体,还真不太好收场。
对于这个问题,陈清心里早有打算,他也曾经有过这方面的顾虑。
但是在镇抚司干了一段时间之后,陈清心里的想法,其实也就慢慢坚定起来了。
他出身一般,在地方上,四品的老爹可能还是个靠山,如今到了京城里,且不说他们父子关系恶劣,哪怕关系很好,陈焕将任的鸿胪少卿,是个五品官。
京城里,五品官真的是一打一大片。
要说背景,如今他能依仗的两个背景,一个是姜世子,另一个是赵孟静。
然而这两个背景,拐弯抹角,其实都是来源于皇帝。
也就是说,陈清没有任何出身背景可言,更没有两榜进士的身份,原先也没有什么庞大的势力。
那么如何让皇帝对他放心,对他重用呢?
缩手缩脚,是行不通的。
必须要敢于作为,勇于作为,如果瞻前顾后,不能说自绝前程,但是像原先那样的火箭升迁,肯定就不会再有了。
当然了,方式方法要讲究一些就是了。
陈清自己,也不想去做什么酷吏,单靠屈打成招,实在是太没有水准,也没有什么意思。
与姜世子聊了一会儿之后,两个人又一起吃了顿午饭,到了下午,陈清在公房里睡了一觉之后,才带着小胖子一起,来到了镇抚司审讯犯人的房间。
进了房间之后,他看向姜禇,笑着说道:“世子去里间等着,一会儿我跟周攀单独见面,诈他一诈。”
小胖子眨了眨眼睛,提醒道:“这可是三品大员,也在朝堂沉浮多年,你跟他玩心眼子,估计是玩不太动罢?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不试一试怎么知道?试一试总不是坏事,我晾了他这么多天,就是为了这个。”
说完,陈清回头吩咐道。
“去,把周攀带过来,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