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书办看了看陈清,陈清面无表情,重复了一遍。
“如实记录。”
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,皇宫养心殿里。
重新换上了一身朝服的杨相公,对着天子深深低头,作揖行礼,他一脸羞愧,开口说道:“陛下,老臣特来,向陛下请罪。”
说完这句话,小老头跪在地上,额头触碰地面:“请陛下责罚。”
皇帝有些惊讶,上前搀扶起杨相公,疑惑道:“出什么事了?”
杨元甫起身之后,微微摇头:“臣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,不过今日上午,北镇抚司的人到老臣家里,锁走了老臣的幼子。”
杨相公低头道:“北镇抚司是陛下亲军,查案应该不会出错,一定是这逆子,犯了什么大罪。”
“单这一条,臣就已经有教子无方之罪,况且,前番镇抚司言及老臣的诸多罪名,现下还没有着落,无论如何,老臣都不能继续厚颜,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了。”
他一脸诚恳,甚至是带着哀求:“恳请陛下,许老臣辞官待参。”
天子看了看杨相公,无奈道:“这个事,朕也是刚听说,朕那堂弟顽劣,到杨相门前好一阵胡闹。”
“回头,朕让他给杨相公赔个不是。”
杨相公闻言,正要开口,养心殿里,一个小太监匆忙忙一路小跑,走到了天子近前,低声说了几句,天子猛地站了起来,大皱眉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陛下…”
这太监吓得跪在地上,颤声道:“周王世子此时正在仁寿宫前长跪…”
“向太后娘娘请罪呢。”
第184章 杀头问罪
皇帝脸色都变了。
他的情报能力还不错,至少在京城里,是相当不错的,本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事情,都在他的掌握之中,但是眼下姜禇干的事情,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。
就连一旁的杨相公听了,也是微微变了脸色。
作为官场上的老狐狸,他一眼就瞧出来了,姜世子这么做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,他也清楚,自己那个幼子,很多“荒唐事”,都是跟京城里那群衙内们一起干的,其中就包括乐陵侯府的小侯爷。
之所以会抱团,一方面是因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出了事,大家背后的背景加在一块,更能扛得住。
这也就是为什么,京城里的衙内都喜欢跟杨二少一起玩的原因,他老爹是内阁首辅,十来年时间,几乎是国家主政之人的角色,再加上杨二少这个人比较“会玩”,自然会有人愿意跟在他身后当小弟。
同样的道理,杨家如果出了事,乐陵侯也能帮着杨家撑一撑,至少不至于把这些事情,摆在明面上。
如今,姜世子这么一搞,不知道张家…还能不能撑得住!
皇帝呼出了一口气,开口说道:“杨相先回去罢,或者去内阁转一转也行,朕要去处理处理家事,哪天杨相再来。”
杨相公没有多说什么,低头道:“老臣遵命。”
皇帝甚至没有等他先走,率先一步离开了养心殿,吩咐道:“去仁寿宫!”
很快,就有抬轿近前,抬着皇帝一路赶往仁寿宫。
此时,仁寿宫门口,已经不见了小胖子的身影,显然,张太后已经让人把他带进了仁寿宫,皇帝下了抬轿,也一路进了仁寿宫。
仁寿宫里,姜禇跪地道:“今日为了些许公事,与乐陵侯府张佑起了些许冲突,事后才知道是太后娘娘的侄儿,小侄惶恐不已,特来向太后请罪。”
张佑是太后的娘家侄儿,姜禇却是她的婆家侄儿,两个都是侄儿。
此时软榻上,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美妇人,她皱着眉头,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姜禇。
“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
作为太后,三年多前她就已经还政,基本上不太过问外廷的事情了,此时她的消息自然不如皇帝灵通,根本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。
就在这个时候,外头传来了太监的声音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仁寿宫里一众人等,俱都跪在地上,对着皇帝陛下叩首行礼,而皇帝近前之后,只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姜禇,然后也低头行礼:“见过母后。”
太后娘娘叹了口气,对着皇帝说道:“皇帝来的正好,这孩子不由分说,到哀家宫门口就磕头,到底是出什么事了?”
“这事,儿臣过会儿,再跟您细说。”
说完这句话,皇帝看向姜禇,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:“去养心殿等我!”
姜禇爬了起来,毕恭毕敬应了声是:“臣遵命。”
他撅着屁股,退出了仁寿宫。
皇帝又挥手,屏退了仁寿宫里的下人,等到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,皇帝才叹了口气:“母亲,这些年,舅舅那边,实在是有些太过分了。”
听到这话,太后娘娘先是皱眉,但也意识到这一次事情不小,于是开口说道:“你说说。”
“事情要从京兆尹周攀之事说起。”
皇帝把大略的事情说了一遍,然后看着张太后,开口说道:“单单是京兆府里,牵涉到张佑一个人的案子,就至少有三件命案了。”
“我那两个舅舅,这几年弹劾他们的奏书,更是数不胜数。”
太后娘娘本来听得眉头紧皱,但是听到皇帝这么说,她又有些恼火,一挥手道:“那你去把他们都杀了罢!”
“一家上下,杀个干净,为娘的也得清净了!”
说完这句话,太后反应了过来,柳眉倒竖:“那姜禇跪在哀家宫前,又是什么意思?是你们兄弟俩,合起伙来让哀家下不来台是不是?”
天子也有些恼火了,他站了起来,开口说道:“姜禇带着北镇抚司办案,张佑就敢当街阻拦!还对着北镇抚司官员又打又骂,当街打了北镇抚司的百户的耳光,又跟姜禇扭打在一起!”
“不是母亲百般袒护,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!”
“打北镇抚司,跟打我,有什么分别?”
说到这里,天子更加生气:“还说姜禇为什么跪在仁寿宫外,母亲这些年这般袒护张家,张家在京城已经横行无忌,姜禇他刚到京城不久,怎能不怕?”
“怕一怕,难道也是罪过了?”
太后娘娘红了眼睛:“那你现在,就去把张佑拿了杀头!”
说罢,太后娘娘掩面痛哭起来。
皇帝陛下一肚子火气,立刻也没了地方发泄。
好几年时间,都是这样,张太后太护娘家人,每一次事情进行到这个环节,亲娘一流眼泪,他就没什么办法了。
不过这一次,皇帝不打算再退让了,他站了起来,开口说道:“往后,张家人再想进宫来,须得经过儿子的同意,否则,就按私闯宫禁处理!”
这几年时间,张家人以探望太后娘娘的名义,经常进宫,太后娘娘也愿意让他们进宫里来,来往相当频繁。
这个沟通的路子,必须要断了,
太后娘娘抬头看着皇帝,一咬牙:“那你怎么不干脆把为娘,锁在仁寿宫里?”
皇帝本来已经打算离开了,闻言停下脚步,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,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又蹲在了太后身前,拉着太后娘娘的手,低声道:“娘。”
“您总要为舅舅他们两家的将来想一想。”
皇帝低声道:“这一回,轻饶不了他们,否则他们下一回,就要动摇国本了,到时候即便是咱们母子反目,儿子也非要动手不可。”
…………
养心殿里,姜禇顶着乌青的眼眶,跪在皇帝面前。
皇帝背着手,绕着他好几圈,然后才冷哼了一声:“真是一点余地也不给朕留啊,谁给你出的主意?”
姜禇低头道:“是臣弟自己的主意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皇帝,又低下头,沉声道:“张家,已经到了不处理不行的地步了,皇兄却一直下不了这个决心,正好这是个好机会,臣弟想帮皇兄来下这个决心!”
姜禇低着头说道:“皇兄是英明圣主,臣弟觉得,皇兄可能只是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,这一次,臣弟帮皇兄,寻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理由。”
天子冷笑道:“你的意思是,朕不按照你的想法来,就不是英明圣主了?”
小胖子低着头说道:“臣弟不是这个意思,如果臣弟会错了意,甘受处罚。”
“或者被革除公职,撵回汴州,或者被拿进诏狱问罪,臣弟都甘之如饴。”
皇帝闭上眼睛,许久之后,才缓缓说道:“你倒是把退路都想好了。”
“那么多人瞧见你们俩当街互殴。”
皇帝面无表情道:“朕要真是处理了你,姜家的威严体面,恐怕要荡然无存了。”
姜禇抬头看着皇帝,开口说道:“皇兄,臣弟说一句不好听的话。”
“臣弟是仪鸾司指挥佥事,去杨家之前,还跟皇兄打了招呼,又带了那么多镇抚司的人。”
“不是臣弟挑事。”
姜禇低声道:“从那张佑敢阻拦镇抚司,对臣弟挥拳的时候,我们姜家的威严体面,就已经所剩无几了。”
皇帝闻言,面无表情。
过了好一会儿,这位皇帝陛下才抬了抬手:“你起来罢。”
姜禇也没有客气,直接站了起来,就站在皇帝面前。
“明天,朕会下旨,升你作指挥同知,晋荥阳侯。”
“明天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下定了决心,开口说道:“若镇抚司查有实据,你就带人,去把张佑拿进诏狱问罪。”
皇帝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该杀头就杀头。”
第185章 好得很
封侯对于寻常人来说,是无上尊荣,但是对于姜禇来说,无关痛痒,他是亲王之子,且不说已经是世子,哪怕不继承王爵,将来搞个郡王爵位也是一点问题没有。
这个侯爵,也就是个态度而已。
而仪鸾司指挥同知,则是个实权位置,基本上已经是仪鸾司的二把手了,这个位置倒是相当要紧,但归根结底,还是皇帝在对外表态。
没有什么太实质性的效果。
姜禇从地上起身,对着天子深深低头行礼,他正要离开,又被皇帝叫住。
皇帝看了他一眼,默默说道:“让陈清来一趟。”
显然,他也瞧出来了一些不对劲,自己这个堂兄弟,从前不会有这么精明,甚至可以步步紧逼,推着他这个皇帝往前走了。
姜禇低头应了声是,然后躬身退了下去。
姜禇离开之后,皇帝一个人在养心殿里默坐许久,没有见任何人,也没有再说任何话。
他在等人。
只可惜,他等了许久,都没有等到有人来求见。
而另一边,姜禇离开皇宫之后,一路回到了镇抚司,知道陈清在审讯杨二之后,他立刻来到了陈清讯问的房间,推门进去之后,一眼望去,被锁拿的杨二少,整个人呆坐在椅子上,两眼无神。
一旁的陈清,正在核对书办记下来的口供,见到姜禇回来,陈清站了起来,问道:“世子回来了,结果怎么样?”
姜禇上前,一拳就打在了陈清肩膀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