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杨相公,只是默默转身,叹了口气之后,背着手离开。
谢相公也没有理会身旁人的马屁,快步追上杨相公,微微低头道:“元甫公不要丧气,内阁排名并不要紧,只要元甫公还在内阁,内阁的事情,还是元甫公拿主意。”
杨相公抬头,看了看谢观,停下脚步,拱手行礼:“谢相不必客气。”
“一切按规矩来。”
杨相公脸上,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往后,还请谢相,多多照顾下官。”
…………
下午时分,大时雍坊陈宅,陈清还在自己的书房里,写写画画。
此时他的书桌上,摆着大时雍坊的地图,陈清一边写画,一边在地图上标注,最后在地图上,标出了几个地点。
顾小姐端着热汤,放在了陈清的桌子上,她看着陈清,无奈道:“不是说歇息两天吗,怎的又在忙了?”
陈清吹干墨迹,摇头道:“这些却不是公事,关乎着咱们的身家性命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顾盼,正色道:“往后一段时间,如果顾叔出门,盼儿你就不要出门了,记住了没有?”
“昨天不就说了吗。”
顾小姐嗔怪道:“我早就记下了。”
陈清缓缓点头,低头看着图上的几个点,正要继续说话,外头小月的声音传来。
“小姐,公子,姜世子来了,说是来找公子。”
陈清放下毛笔,看了看顾盼刚刚端过来的热汤,笑着说道:“快藏起来,那家伙贪吃,一会儿给他瞧见了,我可就喝不成了。”
顾盼哑然道:“哪有大郎你这般小气的?给姜世子也盛一碗就是了。”
陈清摸了摸顾盼的头发,在她脸上亲了一下,笑着说道:“那就先放在这里,我出去看看找我做什么,一会回来再喝。”
说着,陈清起身,正要出门,又被顾小姐叫住,顾小姐上前,给他整理了一番衣裳,这才轻声说道:“我跟大郎一起去罢。”
“行。”
陈清带着顾盼,很快来到了前院,只见姜禇,带了个三十四五岁的中年人,正在前院里等着。
这中年人,中等身材,一身四品官服,留着八字胡,模样周正。
陈清带着顾盼上前行礼,拱手笑道:“见过世子,见过…”
他笑着问道:“这位大人是?”
“刑部郎中顾方。”
小胖子介绍道:“陛下让我带他过来,跟你认识认识。”
陈清这才笑着说道:“见过顾大人。”
“顾大人与我未婚妻,还是本家。”
顾盼也微微欠身行礼:“见过世子,见过顾大人。”
这位顾郎中,也连忙拱手行礼:“陈大人客气。”
他又对顾小姐拱手,笑着说道:“这位想必是顾小姐了,久闻大名。”
顾盼见有其他官员跟着一起过来了,知道多半是有公事,于是笑着说道:“世子还有顾大人,请到正堂喝茶罢。”
陈清也侧身邀请,很快,姜禇就带着顾方,与陈清一起,在陈宅正堂落座。
三个人都坐下来之后,顾小姐与小月一起,端上来茶水,上了茶水之后,顾小姐看着陈清,轻声道:“大郎在这里陪客,我就先下去了。”
陈清对着她笑了笑。
“盼儿辛苦。”
见他喊得亲昵,当着外人的面,顾盼脸色微红,急忙忙退了下去。
一旁的姜禇,看的直撇嘴。
“今天,朝会上你来我往,不知道多热闹,你倒好,在家里跟顾小姐你侬我侬了。”
陈清苦笑道:“世子这话真是没良心了,我为了镇抚司,一连忙活了六七天,都没有睡一个好觉,好容易歇息一两天。”
“难道还不能陪陪家里人了?”
姜禇白了陈清一眼,然后看向一旁坐着的顾郎中,忽然笑着说道:“你这厮,鬼精鬼精的,猜一猜,我带顾郎中过来,找你干什么来了?”
“猜不着。”
陈清看着顾方,开口笑道:“不过我想,顾大人应该是新任京兆尹的人选了罢?”
顾郎中闻言,面露惊诧之色,随即对着陈清拱手,叹服道:“先前听闻陈大人厉害,顾某还有一些不信,如今总算是信了。”
“顾某才从宫里出来,也是刚不久,才知道这件事。”
一旁的小胖子笑着说道:“我就说吧,这小子鬼的很。”
陈清放下茶杯,问道:“顾大人来找我,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?”
“吩咐不敢当。”
顾方看了看姜禇,又看了看陈清,微微低头道:“陛下要顾某厘清京兆府田地,这个事情,涉及太多人,也涉及太多官员,阻力重重,因此…”
他看着陈清,缓缓说道。
“恐怕需要北镇抚司帮忙。”
第192章 新朝开幕
皇帝想换京兆尹,当然是为了剪除杨元甫的羽翼,但如果真的费尽周折,只为了去对付一个已经老迈的宰相,那皇帝的层次,显然就不怎么高。
而现在,皇帝的真实意图,已经不言自明。
先前陈清刚开始查杨元甫的事,在陈清看来,查出来最大的问题,其实并不是杨元甫贪赃枉法,而是杨家在老家,都二十万亩田产!
要知道,这是一个小农社会。
小农社会,最重要财产的就是土地,几乎没有之一。
更致命的是,这些大户人家,拥有特权。
比如说杨相公家里,杨相公是进士,又是朝廷首辅,理论上来说,他就可以免除自家数十人的徭役。
至于家里庞大的田产,虽然依旧需要缴纳正税,也就是田税,但杨家并不需要负担佃户的丁税,也就是说这数十万亩田产的绝大多数净收入,最后都流入了杨家这样的极少数人家手里。
还有,这些掌握了朝廷权力的士族,还会通过投献,诡寄,或者是让官府把自家良田定为下等田等等做法来避税。
以至于土地兼并愈发严重,而朝廷税收愈发减少。
这就是皇帝面临的切实问题之子,作为新登基的天子,皇帝当然是想在这个方面,做出来一些成绩的。
而想要改善土地政策现状,第一步就是要理清楚,整个国家到底有多少田地。
而这一步,皇帝显然想从京兆府开始试验,毕竟周攀案现在已经爆发,按照周攀的供诉,单单是他在京兆尹位置上这几年,从他手里过手的,不正当的土地流转,就有数万亩之多!
有这些证据在,皇帝开始厘清京兆府田地,似乎就合情合理,有理有据起来。
而如果京兆府这块地方办的好,接下来皇帝会不会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搞清丈土地呢?
只能说,这位年轻的皇帝陛下,野心不小。
陈清思索了一番,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,而是扭头看向姜禇,姜世子无奈道:“你别看我,我就是来给你们俩当个中间人,其他事情我可管不了了。”
陈清想了想,笑着说道:“往后,顾府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,尽管到镇抚司来找我就是了,能帮得上忙的地方,北镇抚司一定不推辞。”
顾方摆了摆手,摇头道:“廷议都还没有廷议,这会儿顾某还当不得府君二字。”
他起身,对着陈清拱手道:“多谢陈大人了。”
陈清伸手,给这位顾大人倒了杯水,笑着说道:“好说,往后我说不定也有求到顾大人的地方,咱们都互帮互助。”
刑部在六部之中,排位并不靠前,基本上只比工部稍强一些,能以刑部郎中升京兆尹,虽然只升一品,但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步。
陈清的父亲陈焕,做梦都想要迈出顾方这一步。
而很显然,迈出这一步也不是没有代价的,这位未来的京兆尹,一定是天子的死忠,否则也不会被安排到这个位置上。
而且,他还必须要忠诚的推行天子的一切意志。
跟这样一位未来的京兆尹搭上关系,陈清也是相当乐意的,毕竟在这京城里,平日里真正办案最多的,可能就是这京兆府衙门。
跟京兆尹打好关系,将来陈某人在京城里,就会更加的如鱼得水。
顾方看着陈清,低头喝了口茶水,开口叹了口气道:“这天底下,最复杂的地方,可能就是这京兆府了。”
陈清看着他,也微笑道:“这才能考校顾大人的本事,这件事情顾大人要是办好了,将来一定前途无量。”
陈清这话,可不是吹捧。
虽然现在,已经是景元十一年了,但实际上,景元一朝要从亲政开始算,至今不过三年多而已。
如今,皇帝开始清理朝廷上的一些旧势力,也就是所谓杨元甫的羽翼,而清理出来的空缺,自然是要搭建新朝的新班底。
顾方就是最典型的代表。
他这一任或者两任京兆尹,如果干得足够出色,恐怕立刻就会成为储相,随时可能入阁。
哪怕他干的中规中矩,只要不出什么纰漏,不出什么问题,凭借着对皇帝的忠诚,凭借着这份拔擢的“天子嫡系”关系,将来也有很大机会能进入内阁!
显然,顾方本人,也瞧出来了自己未来的轨迹,所以这会儿才会有些患得患失。
“前途无量就不想了。”
顾方看着陈清,低声道:“只盼着能够办好陛下交办的事情,顾某也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“办好这桩大事,便是跌的粉身碎骨,顾某也值了。”
陈清伸手给他添茶:“事在人为。”
“陛下既然看重顾大人,陈某相信顾大人,一定能够成事。”
顾方对着陈清感激一笑:“我表字拙言,不嫌弃的话,往后我与陈大人以表字相称。”
陈清正色道:“陈子正。”
二人你一言我一语,竟然聊的相当愉快,一旁一直光吃东西不说话的姜世子,看着言谈甚欢的二人,面露古怪之色。
两个人聊了半个时辰左右,顾方才起身告辞,陈清一口一个拙言兄,把他一路送到了陈家门口。
等送走了这位未来的京兆尹,陈清才看向站在他旁边不肯走的姜禇,笑着说道:“世子今天在我家一起吃个饭?”
姜禇也不跟他客气,背着手,扭头就又进了陈家:“我还以为,你这镇抚司千户,会跟那姓顾的尿不到一起,没想到你们聊的还不错。”
姜世子看着陈清,神色古怪道:“刚才,我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朝廷里的两大奸臣了。”
陈清哑然道:“世子莫要胡说,我们都是忠臣,如何就成了奸臣了?”
他拉着小胖子,朝着后院走去,一边走,一边笑着说道:“我跟外廷文官不对付,是因为不是一个派系,而且镇抚司也不能跟外廷的人走的太近。”
“派系?”
小胖子眨了眨眼睛,问道:“你陈子正是什么派系?”
“自然是天子一系。”
陈清微笑道:“这难道还不明显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