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盏茶时间,钱川空着手回到了这间雅间,显然刚才提出去的酒已经送了出去,他看了看陈清,又看了看言琮,开口说道:“头儿,底下确实在传说张佑的事情,说是三法司,给张佑以及杨廷直二人定了死罪。”
陈清啧啧有声,开口笑道:“看来,这坊间的消息,比咱们北镇抚司要灵通多了,我们还一点不知道,这满香楼就已经在传了。”
言琮喝了口酒,开口道:“谁知道是不是真的?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要是假的却不稀奇,要是真的,就有些意思了。”
一众人正说话的时候,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,这房间里都是北镇抚司的人,至少也是小旗的身份,有几个还是缇骑,自然都有几分警觉,陈清没有动弹,钱川已经站了起来,问道:“谁?”
“小人是满香楼的掌柜。”
门口传来了个中年人的声音,这中年人顿了顿,又说道:“特来拜见陈大人。”
陈清怔了怔,放下酒杯,起身走到门口,打开房门之后,果然看到外头站了个四十五六岁,圆嘟嘟的中年人,这中年人见到陈清之后,笑着行礼道:“见过陈大人。”
陈清打量着他,开口笑道:“掌柜的倒也厉害,我们这帮人都穿着便服,你也能认得出来。”
“陈大人多次光顾小店的生意,小人就是再眼拙,也记住大人了。”
这掌柜的对陈清笑着说道:“我们东家说,陈大人是贵人,往后陈大人在满香楼一切开销,俱都全免。”
陈清挑了挑眉,笑着说道:“真要是如此,往后我们兄弟可再不来了。”
“陈大人不要误会。”
这掌柜连忙说道:“我们也不求您办什么事,只是结个善缘。”
他从怀里,取出一块红彤彤的烫金帖子,两只手捧着递给陈清,脸上堆满了笑容:“这是我们东家的另一桩生意,唤作春意楼,在金城坊,东家说要是陈大人赏脸肯去,也是一概全免。”
陈清没有伸手去接,只是笑着说道:“听起来,可不是什么正经生意。”
“正经,正经。”
这掌柜的笑着说道:“再正经不过的青楼生意了,每年可给京兆府交不少银子。”
“这红贴,整个京城里至多也就十来张,陈大人拿着这帖子去,保准艳福齐天。”
陈清有些幽怨的看了这胖老板一眼。
真是不懂事,送礼哪有当着那么多人面送的?
陈大公子长长的叹了口气:“那陈某人可真是无福消受了。”
他回头看了看言琮等人,笑着说道:“兄弟们,酒足饭饱,咱们撤。”
一众人,纷纷起身,跟在陈清身后离开了满香楼,等离开满香楼,言琮在陈清身后笑道:“头儿的面子真是大,我爹在镇抚司那么多年,来这里吃饭,好像也就是给个八折。”
陈清摇了摇头:“不要乱说话,这里头复杂得很。”
满香楼就在镇抚司附近,几个人说话的功夫,已经来到了镇抚司门口,刚进镇抚司,陈清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正在与唐镇抚说话。
正是周王世子姜禇。
两个人见到陈清回来了之后,都不约而同的走向陈清,姜禇更是拉着陈清的衣袖,就往外走:“等你好半天了,差点没急死我!”
陈清一头雾水,苦笑道:“世子这是带我到哪里去?”
“进宫里,有要紧事情需要你出面。”
陈清心中疑惑,不过还是苦笑道:“那世子先等一等,我先交代交代公务。”
姜禇闻言,只好放开陈清的胳膊,陈清看向言琮钱川两个人,二人立刻跟着陈清到了一边僻静处。
“本来下午,是打算去见穆家母女俩的,现在看来,我是去不成了。”
他看着言琮,开口说道:“兄弟你替我去一趟,问清楚现在他们母女是什么情况。”
“还有,那个穆夫人不是要回应天吗?”
陈清缓缓说道:“这一次,她如果还是坚持要回去,就不要拦着了,跟她说,走的时候我会亲自去送她。”
“你私下里,安排两个缇骑,跟着她一起去应天,然后再联系联系应天的仪鸾司。”
“如果有旧白莲教的教匪闹事,让穆姑娘身边的人跟他们打,能不干预,尽量不干预。”
“还有,先前我让你们偷偷接触姓杨的教匪高层,现在怎么样了?”
言琮微微低头道:“目前接触了两个人,都同意为北镇抚司办事,不过只是中层。”
陈清想了想,开口道:“过几天,我给你拨五千两银子,你拿钱去跟他们接触,就会容易很多了。”
言琮挠了挠头:“头儿,咱们千户所…也没有这么多钱啊,您要跟唐镇抚要?”
“我有钱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我自己出就是了。”
言琮眨了眨眼睛,很是不解:“头儿,哪有当差自己出钱的?”
“些许小钱,不碍事。”
陈清摆了摆手,笑着说道:“要不是朝廷不允许,我都想把那个书坊并入我们北镇抚司,用书坊挣的钱,给兄弟们多发些俸禄了。”
“只要能把北镇抚司的事情办好,些许钱财不甚要紧,实在不行你先记下这个账,等咱们灭了教匪的老巢,缴获了脏钱,再还我就是。”
言琮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,然后低声道:“头儿,要是能多几千两开销,除了发展投诚的教匪,咱们还能多养不少线人。”
“你看着办。”
陈清看到了一旁,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姜禇,开口说道:“等下午或者明天,我回来之后,咱们再细说。”
说完,陈清挥了挥手,示意让言琮他们下去做事,然后他自己,来到了小胖子身边,眨了眨眼睛:“什么事情这么着急,让我这个芝麻小官非要进宫不可?”
姜禇拉着陈清,上了自己的马车,然后白了陈清一眼:“朝廷要杀张佑,太后娘娘在仁寿宫抹眼泪,陛下也过去了,这会儿估计正在闹呢。”
“张佑是你带人抓的,不带你进宫,带谁进宫?”
陈清“啊”了一声,狐疑道:“该不是让我进宫去,炮制我一通,给太后娘娘出气罢?”
“想什么呢?”
姜禇瞥了陈清一眼。
“进宫之后,给太后娘娘一个说法,让陛下那里过得去就行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压低声音,缓缓说道。
“一切往外廷三法司身上推就是。”
第196章 太巧了!
澄清坊,谢府。
谢相公荣登首辅,此时谢府上下,大摆筵席,往来宾客不绝。
众多宾客之中,新任鸿胪少卿陈焕,带着儿子陈澄,也挤在众多宾客之中,向谢相公道喜。
此时,谢相公坐在谢家正堂,看着一个个门生故吏,并没有特别热情,只是偶尔点头,碰到熟悉的人,才会笑一笑。
谢相公,也不是什么招摇的性子,按照他自己的性格,这场宴席大概率是没有必要的。
但是为相多年,他也有不少门生故吏,也有自己的派系,如今他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置,自己可以不庆贺,却不好不让底下这些人庆贺。
政治人物,往往不是人。
或者说,基本上都不是人。
他们是一个个利益集团的代言人,是一个个利益集团的具象化。
因此,有些时候,他们说的话,做的事,都是身不由己,必须要符合自己这个利益集团的利益,否则离心离德,也就失去了根基。
人群之中,陈焕好容易带着陈澄,挤到了谢相公面前,父子两个人,都对着谢相公欠身行礼:“恭贺师相,荣登首辅。”
陈澄有些紧张,深深低下头,说话还有一点磕巴:“恭…恭贺谢相公!”
谢相原本坐在椅子上,闻言他抬头看了看陈焕父子,笑着说道:“昭明也来了,老夫还以为,你不愿意过来了。”
上一回,这对师徒俩“合作”的事情,一度闹得很尴尬,到最后,谢相公没有能把事情做的尽善尽美,而陈焕这个学生,其实也在皇帝面前,出卖了老师。
但是,如今谢相公拜了内阁首辅,而陈焕在皇帝面前的“供词”,其实也没有泄露出来,这对师徒,明面上依旧没有什么矛盾。
“恩师大喜。”
陈焕笑着说道:“学生自然是要来的。”
谢相公的目光,落在陈澄身上,问道:“这是你家的二郎?”
“是,学生家的二儿子。”
谢相公打量了一眼陈澄,问道:“考学如何?”
“已经中了生员,马上回老家考乡试。”
“唔。”
谢相公点了点头,笑着说道:“不错不错,前途无量。”
这句夸奖的话,如果是让人说起,那可能没有什么问题,但是眼前这位谢相公,乃是状元出身。
他在陈澄这么大的时候,早已经中了举人,在备考会试了。
陈澄连忙低头:“阁老谬赞了。”
谢相公笑着说道:“今年要是能中乡试,明年春闱再中进士,陈家就是一门两进士,在仕林之中也是佳话。”
陈焕摇了摇头:“他这一次乡试无望,只是让他去积攒些经验,等三年以后,说不定还有几分希望。”
作为进士,陈焕在考学上还是很有发言权的。
他任鸿胪寺少卿之后,没有什么太多公事,就开始考校陈澄的学问,知道以陈澄现在的学问,中生员,恐怕都是侥幸。
中举人中进士,还是有些太难。
谢相公笑了笑,没有接话,而是背着手,开口说道:“老夫喜静,这里人太多,咱们去后院走一走罢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了一眼陈澄,开口说道:“二郎在这里等一等。”
陈澄连忙低头,应了声是。
谢相公起身之后,带着陈焕,一路来到了谢家后院,师徒二人来到了一处凉亭下,谢相公先坐了下来,然后开口笑道:“昭明你也坐。”
等陈焕落座之后,谢相公先是看了看他,然后开口说道:“这一次内阁变动,昭明怎么看法?”
陈焕想了想,微微低头道:“学生只是鸿胪少卿,这些事情,距离学生还是太远了。”
“不碍事,说说看法嘛。”
谢相公笑着说道:“你今年才四十岁,京官的路子才刚刚开始,要是运道来了,过几年升六部郎中,再升六部侍郎,十年之内进入内阁,也不是不可能。”
陈焕微微低头,没有接话。
这种就是纯场面话。
除非他陈焕在任上立下什么大功,或者特别得皇帝赏识,否则这种情况,几乎不可能发生。
像他这样起步不顺的京官,且不说后面会不会被皇帝清算,哪怕正常做官,致仕的时候能给挂个侍郎衔,就已经相当不错了。
谢相公看了看陈焕,问道:“昭明跟你那个儿子,还有和好的余地没有?”
陈焕皱了皱眉头,叹气道:“恩师,那份弹劾他的奏书,可是在您书房里写的。”
“父子间没有隔夜仇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