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至于这两个人是谁,朕不说,诸卿恐怕心里都清楚,为了朝廷的脸面,也为了朝中老臣的颜面,朕就不明说了。”
皇帝顿了顿,沉声道:“朕想说的是,从周攀一个人,牵连出来的人,绝不止这两个人!”
“如果朕继续往下查,恐怕今日朝上衮衮诸公,至少有一半,都来脱不开干系!”
皇帝这话说的极重,百官们很有默契,统统跪了下来,低头叩首。
“陛下息怒…”
皇帝冷笑了一声:“朕恐怕没有这么容易息怒。”
“朕即位至今,已经十一年了,朝堂吏治,竟然败坏成了这等模样,朕如何对得住皇考在天之灵,如何对得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?”
这话里,带了十足的阴阳怪气。
毕竟谁都知道,皇帝虽然即位十一年,但是管事也才三四年,那么这十几年,朝廷吏治败坏,到底是谁的问题?
不言自明。
“朝廷吏治,已经到了非整治不可的地步了。”
皇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,阴沉着脸,显然余怒未消。
而跪在末位的陈清,听到这里,也不由得有些感慨。
这皇帝…还真有几分当领导的天分,训话的时候,像模像样的。
七绕八绕,就绕到了正题上。
就在陈清心中胡思乱想的时候,皇帝已经再一次开口说话了:“赵孟静。”
赵总宪出班,跪在地上,叩首道:“臣在。”
皇帝缓缓说道:“赵卿当年,就是以忠直闻名,朕将你从诏狱之中放出来,让你执掌宪台,如今,到了你们都察院出力的时候了。”
“从今日开始,都察院要严厉整顿吏治,往前追查四年。”
皇帝缓缓说道:“从朕亲政开始算,朕亲政以后,依旧大行贪污,不肯收手的,都察院可以风闻奏事,或者与刑部大理寺一起,核查清楚之后,就地拿人问罪。”
赵孟静跪在地上,毕恭毕敬,叩首行礼:“陛下圣明,臣谨遵圣训!”
皇帝眯了眯眼睛,又继续说道:“朝廷年年查,年年查不干净,周攀案,还是北镇抚司查出来的,这一次整顿吏治,单靠三法司,估计也没有办法让朝堂清明。”
“北镇抚司。”
皇帝喊了一声,没有人答应。
皇帝皱了皱眉头,又喊了一声:“北镇抚司。”
这个时候,陈清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自己,于是连忙起身,一路走到赵孟静身侧,跪了下来,低头道:“臣在。”
皇帝看了一眼陈清,缓缓说道:“北镇抚司办了周攀案,功劳不小,不过周攀只是朝廷整顿吏治的开始,往后北镇抚司与都察院,双管齐下,各行其是,齐力刷新朝堂。”
“朕要看到,朝堂风气,为之一新。”
这话一出,几乎所有人的目光,都看向陈清,立时有两个念头在众人脑海里浮现。
北镇抚司…什么时候换人了?
这年轻人,什么来路?
朝臣里,有知道陈清的,也把目光投向陈清,心里都忍不住感慨。
这个姓陈的年轻人,进入京城,只半年时间,如今已经一跃而起,赫然成了朝堂新贵。
甚至成了,悬在一众京官头上的尖刀利刃!
而跪在末位的陈焕,也在看着自己的儿子,此时这位陈老爷,目光复杂到了极点。
陈清与赵孟静,齐齐低头应声。
“臣…谨遵圣命!”
第202章 权力的美妙
朝会一直持续到中午,皇帝陛下才懒洋洋的站了起来,宣布散朝。
而等到皇帝离开之后,陈清准备悄摸摸离场的时候,却发现无论如何,也走不动路了。
“小陈大人。”
“小陈大人。”
陈清面前,出现了一张张热情的面孔,这些面孔上,无一例外,都是带着笑容,有一些甚至是谄媚了。
而偏偏,赵孟静身旁,就没有围很多人,毕竟赵大人虽然平日里笑呵呵的,但真动起手的时候,绝对翻脸不认人,这些人也不敢去与他这个都察院总宪亲近。
“小陈大人,在下是户部员外郎…”
“在下是工部…”
一个个人,都争着抢着,与陈清认识。
谁都知道,这位年轻人,往后一段时间,可能能够决定许多官员的前程,乃至于身家性命!
这个时候认识认识,后面就有机会登门送礼,到时候再亲近亲近,这一关说不定也就过去了。
陈清哪里见过这种场面,正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,一位头发已经带了花白的老者,默默上前,开口说道:“小陈大人。”
陈清一看来人,立刻抱拳还礼:“元甫公。”
“元甫公万万不能如此称呼下官。”
杨相公不以为意,也没有接话,只是开口问道:“老夫有件事,想问小陈大人。”
有杨相公在,陈清身边立刻没了他人,陈清领着这位杨相公,一路来到了殿外,问道:“元甫公有什么吩咐?”
杨相公默默说道:“老夫那逆子,还在镇抚司大牢罢?”
陈清想了想,点头道:“是,令郎的案子,虽然已经移交三法司,但是三法司并没有从诏狱里提人出去。”
杨二公子的身份特殊,他如果被关进刑部大牢,以杨相公的能量,说不定会出什么事情,因此,到现在,周攀,杨廷直还有张佑三个人,其实都还在镇抚司大牢里。
毕竟镇抚司大牢是天子诏狱,没有人敢胡来,一些人的手,也很难伸进诏狱里头。
三法司都很有默契的,没有到镇抚司大牢去提人,要不然出了什么问题,三法司都要承担莫大责任。
杨相公叹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老夫想去探望探望他,不知道小陈大人,能不能允准?”
陈清苦笑道:“元甫公,下官只是代唐镇抚来参与朝会,并不是真的镇抚司就是下官做主了。”
“不过我想,元甫公要是去镇抚司,唐镇抚应该也不会阻拦元甫公探视令郎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叹了口气,无奈道:“元甫公,令郎的案子,实在是有些恶劣,否则以元甫公的功劳,令郎断不至此。”
杨相公抬头,看了一眼陈清,又低下头,仿佛已经老迈昏聩了,他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老夫虽然执掌内阁十几年,但并没有什么功绩,陛下今日也说了,朝堂吏治败坏,已经到了不得不整治的地步。”
“这里头,有老夫八成的责任。”
杨元甫微微低头道:“老夫已经做好随时被问罪的准备了,只是在被问罪之前,去看一看那逆子最后一眼。”
陈清微微摇头:“元甫公,下官没有功名,读书也不多,可能见识浅陋,但是下官觉得,元甫公不会有什么事情。”
陈清这话,没有明说。
如果明说的话,那就是杨廷直论死,其实是给他老父挡劫了。
以杨相公这些年,在朝廷里庞大的体量,如果皇帝真的要对他动手,事先一定是悄悄摸摸的,甚至还会对杨家两个儿子厚赏,让整个杨家乃至于整个杨门一党,都掉以轻心。
到最后,趁着杨氏集团没有警戒心的时候,来个雷霆手段,一夜之间,地覆天翻。
而现在,杀杨廷直,只能算是给杨元甫,以及朝廷里的杨党一个警告而已。
这是比较温和的手段,也很符合当今天子的脾气。
而张佑之所以被论死,一方面是因为他干了太多腌臜事,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警告外戚以及勋贵。
还有一种用处,那就是用来让杨元甫一系的人无话可说。
朕的表兄都杀了,还杀不得你一个杨二?
杨二死了之后,这位执掌内阁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杨相公,只要在后面一段时间足够“懂事”,被皇帝清算的概率就不会太大了。
这些道理,陈清都能懂,杨相公自然也早已经想明白,听到了陈清的话之后,杨相公感慨道:“会考学,不代表会做官,小陈大人能说出这番话,已经强过朝廷里,大多数官员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你比你那父亲,要懂事的多。”
陈清微微低头,没有说话。
杨相公又说道:“那老夫下午,去北镇抚司找小陈大人?”
“好。”
陈清应了一声,然后想了想,说道:“元甫公如果进了诏狱,可能要下官,或者唐镇抚他们全程陪同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杨相公默默说道:“劳烦小陈大人了。”
说罢,他叹了口气,扭头转身,缓缓踱步离开。
陈清站在原地,看着杨相公远去的背影,也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子正在想什么?”
陈清回头看去,只见赵孟静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,陈清喊了一声伯父,然后叹了口气道:“我在想,以杨相这样的境界,应该早能够看清楚朝局才对,如果能够早一点退让…”
对于朝廷里的大人物来说,几条人命,几万亩田地,乃至于几十万两银子,都不是什么大问题。
整个杨相一派上下,这些年捞的好处,赚的银钱,干的一切一切恶事,在皇帝眼里,可能也不算是什么大事,只要杨元甫能及时退让,急流勇退,然后全家上下再收敛收敛,缩起尾巴做人。
是能够体面,能够善始善终的。
将来,说不还能进什么名臣传。
只是,杨家退的太慢了,被往前走的皇帝,狠狠踩了一脚,以至于现在,处境稍微有点凄凉。
“这就是权力的美妙之处了。”
赵总宪背着手,默默说道:“任谁沾染上了,体会到权力的美妙之后,都很难主动放手。”
“杨元甫也不例外。”
赵总宪说到这里,看了一眼陈清,淡淡一笑:“你不要看这老头儿,现在看起来似乎是有些可怜,这十几年,杨家可以说是如日中天,他们干的事情,子正你想都未必能想出来。”
“我不同情他们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如果不是朝堂规则限制,我想把他们一家上下,统统都送进诏狱里头去问罪。”
“只是对于这位杨相的行为有些疑惑,想不太明白而已。”
“这世上,聪明的人很多,但是能够一直保持清醒的人,就很少很少了。”
赵孟静默默说道:“就连我,前几年也不太清醒,这几年在镇抚司大牢里关着,终日与蛇虫鼠蚁为伍,现在才自觉得,比以前清醒了不少。”
他扭头看着陈清,叮嘱道:“子正也要时时提醒自己保持清醒,眼下你这个位置太耀眼,你有没有功名护身,跌落下来,就会跌得粉身碎骨。”
陈清点头“嗯”了一声,默默说道:“小侄知道。”
他看向赵孟静,开口笑道:“不过伯父可以放心,我这人没有什么破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