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好一会儿,杨七才回过神来,他抬头看着陈清,默默说道:“子正,我想请教,朝廷到底想要什么?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朝廷当然是要剿灭邪教,还宇内清平。”
杨七皱眉,缓缓说道:“但是没有白莲教,有官府衙门,宇内也并不会清平,子正你这样的才华,在德清的时候,不也要对那洪知县必恭必敬,客客气气?”
“所以,我的想法跟朝廷不太一样。”
陈清淡淡的说道:“北方白莲教,持续了数十上百年,如今已经积攒了数十万教众,到了这个地步,早已是可疏不可堵了。”
“白莲教可以存在,但是不能再为恶,更不能再出现倒卖人口,男童拿去采生折割,女童送去逼成暗娼的恶行。”
杨七想了许久,然后问道:“那子正你的意思是?”
“南北合流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,开口说道:“穆姑娘在弄的新白莲,与原先的白莲教合二为一,但是教义教规,要按新的来。”
他看着杨七,继续说道:“这件事要是成了,我可以许七先生你为教主。”
七先生看着陈清。
“这么大的事情,子正能做主?”
显然,他已经相信了陈清刚进镇抚司不久,但他不怎么相信,陈清能在这种大事情上做主。
如今朝廷里大多数人,甚至都不知道陈清还在负责白莲教案,或者说,陈清负责或者是不负责白莲教案,都无关紧要。
对于朝堂中人来说,北镇抚司小陈大人,已经是朝廷里的半个廉政官了。
陈清笑着说道:“如今朝廷这里,白莲教的事情,都是我在做主,先生尽可以放心。”
七先生抬头看着陈清,沉思了一会儿,才问道:“那杨家呢?”
“首恶须诛。”
杨教主,是一定要抓住的。
之所以要抓他,甚至不一定是因为其人有多少多少恶行,而是因为,捉住了杨教主,才能给朝廷交差,镇抚司上下,才会有相应的功劳!
想让手底下的人,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干事,光指挥肯定是不行的,须得分给他们一些好处,或者说让他们见到一些好处。
而破灭白莲教的泼天功劳,显然就是莫大的好处之一了。
陈清只是顿了顿,又继续说道:“其余众人,可免白莲教之罪。”
免白莲教之罪,意思是,可以不计较他们是教匪的身份。
但如果,他们不仅仅是白莲教教众,还干了一些别的恶事,比如说杀人放火,再比如说采生折割。
则依旧要追究其罪过。
杨七闻言,叹了口气:“自古招安,没有子正这么招的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先生,我这不能算是招安,招安是朝廷拿你们没办法了,才是招安。”
“哪怕先生拒不合作,你我二人就此反目成仇。”
陈清低头算了算,继续说道:“咱们三年之内,多半也会再见。”
所谓招安,多半是朝廷已经完全没招了。
这种情况下,只要愿意归顺朝廷,不要说你从前杀人放火,哪怕是吃人无数,朝廷也对你从前的罪过视而不见。
这其实是有些窝囊的,因为朝廷法度尊严,其实已经荡然无存。
“三年…”
七先生低头喝茶:“朝廷三十年都没办法解决的事情,子正倒是自信满满。”
陈清微笑道:“先生要觉得我大言,那今天咱们就当没有见过,你我各回各处。”
他看着七先生,继续说道:“异日再见,念在旧日情分上,我应该可以保全你还有小环的性命。”
七先生站了起来,对着陈清拱手行礼,开口说道:“这事,我要回去想一想,等哪天想明白了,再跟子正联系。”
陈清点头笑道:“那好,先生到时候,与穆姑娘联系就是了。”
“不过,先生回去之后,最好不要把穆姑娘与北镇抚司的关系说出去,否则就真是反目成仇了。”
杨七自嘲一笑:“放心,我理会得。”
“这个时候,即便说出去,也只是自家说自家话,外人未必会信。”
他微微低头道:“陈大人,若我将来想不通,咱们真有再见的那天。”
“陈大人不必对我留情,但请留小环一条性命。”
这一句陈大人,却是对北镇抚司陈清说的了。
陈清起身,抱拳道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
杨七深深低头,作揖行礼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在纸房胡同待了一整天,一直到晚上,陈清才得以回到了大时雍坊的陈宅,刚进家里,他就被小月伸手捉住。
小月拉着他的袖子,在他的身上闻了闻,然后盯着陈清。
“有脂粉气!”
陈清摸了摸她的脑袋,哑然一笑:“别闹了,干什么在这里堵我?”
小月一脸狐疑的看着陈清,然后才说道:“今天,又有不少人往家里头送信,门缝里,墙头上,飞进来几十封信。”
小月摇头晃脑的说道:“我跟小姐一起,都帮着公子整理到书房里去了,小姐让我在这里等着公子,跟公子说一声。”
陈清闻言,也有些无奈。
这几天,跟姜禇说的分毫不差,他的家里,也跟赵总宪家里一样,收到了匿名信的轰炸。
短短三天时间,他已经收到了上百封信了。
这种举报力度,在都察院也少见。
陈清还没有来得及说话,小月又说道:“对了,今天还有几个人上门送礼的,被老爷给挡回去了。”
说到这里,小月无奈道:“我们说话,登门的北方人听不懂,老爷辛苦了大半个时辰,才把那些送礼的给挡回去。”
说着,小月又从怀里,掏出七八张拜贴,递给陈清,啧啧有声:“这些是要登门求见的。”
“还有一些,是要请公子你吃饭的。”
她抬头看着陈清,一脸古怪:“公子你…”
“这是当了多大的官啊?”
陈清摆了摆手,无奈道:“官倒不是多大,只是架不住有人钻营。”
小月眼珠子转了转,问道:“有咱们德清的县尊大吗?”
“那大概是有的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要不然,这大半年时间,岂不是白白辛苦了?”
小月惊叹了一句。
“大半年时间,公子就已经这么厉害了,要是再过几年,岂不是…”
“别闲扯了。”
陈清翻了翻手里的拜贴,正愁怎么处理这些东西,突然,他心中一动,计上心来。
“小月,你去跟盼儿还有顾叔说一声,就说我出去蹭个饭,不用等我回来了。”
说着,陈清一溜烟,跑到了自己的书房,找了个布口袋,将桌子上的书信,一股脑扫进了袋子里。
然后他,一路离开了大时雍坊,很快来到了住在小时雍坊的赵家府门前。
陈清是赵家的贵客,他登门甚至不用通报,一路顺顺当当的进了赵家。
正好这会儿已经是傍晚,赵总宪也从刚都察院回到了家里,陈清笑着上前,行礼道:“赵伯伯,小侄瞧您来了。”
赵孟静看了看陈清,又看了看陈清背着的口袋,笑着说道:“来就来了,还带什么东西?”
陈清眨了眨眼睛:“不是什么好东西,给赵伯伯带了些京城的特产来。”
赵孟静一愣:“我就在京城里,要什么京城的特产?”
陈清拉着赵孟静,进了书房,然后笑呵呵的拉着布口袋的两个角,将里头一百多封信,都抖落了出来。
“赵伯伯你看。”
陈大公子笑容满面。
“这不是京城特产?”
第212章 被捅了!
赵总宪低头,随意捡起几封信,翻开看了看内容,然后抬头看了看陈清,苦笑道:“老夫这段时间,收的不比你少,还有人直接往都察院,以及都察院其他御史手里头送信。”
“自己的都看不过来,你还往我这里来送。”
陈清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,开口笑道:“您老人家深谙这案牍之道,对朝臣也远比我了解,这些事情自然是您来处理。”
“这要是让我一个个处理这些举发信,往后一年,北镇抚司恐怕就什么都干不成了。”
北镇抚司擅长的是专事专办,毕竟真正的皇家特务,也就是缇骑,总共就那么多人,陈清还要分出去一部分人手,去办白莲教案,根本没办法去一一查这些举报信。
赵总宪想了想,无奈道:“那这些书信,你就放在老夫这里罢,虱子多了不痒,一点点处理就是了。”
他伸手,给陈清递了杯茶,开口说道:“这段时间,都察院忙的我头脑发胀,有时候好几天都没法回家里来,今天难得早回家一趟,就被子正你找上门来了。”
他自己也端了杯茶,问道:“镇抚司这段时间怎么样?”
他瞥了一眼陈清,笑着说道:“拿到你说的那个名单了没有?”
“这几天小侄在忙白莲教的事情。”
陈清回答道:“今天,才总算是告一段落,名单倒是没有拿到,但是拿到了一个名字。”
赵孟静笑着问道:“能说吗?”
陈清挑了挑眉,开口道:“说可以说,但是赵伯伯听了之后,这个人就交给赵伯伯你来处置了。”
沈章这个名字,其实相当敏感。
本来,他虽然职务要紧,但也不至于影响朝局,但偏偏他有个做帝师的老丈人,如果外人知道了北镇抚司正在处理他。
那么,外人就能很轻松的从这个举动中,把握住皇帝陛下的风向,原本热门内阁首辅人选的帝师王翰,说不定就会门庭冷落。
往大了说,很有可能会影响到整个朝局!
这绝不是夸张。
事实上,帝制时代的官员们,尤其是京官们,最喜欢琢磨的,就是皇帝陛下的言行举止,宫里放个屁声,外头都震天响。
原因无他,揣摩皇帝的心思,收益太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