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陛下。”
陈清低头道:“这事太得罪人,如果实话实说,周攀流放的路上,多半就要没命了,他这一次,也算是为陛下,为北镇抚司立了功。”
“因此,臣替他遮掩了一些。”
皇帝眯了眯眼睛,随即轻声道:“你倒是实诚。”
陈清很是坦然:“当着陛下的面,臣不敢说谎。”
“那你就不怕得罪人?”
皇帝背着手站了起来,陈清也只能跟着起身。
天子走了两步,看向陈清:“唐璨他们递上来的文书,他们已经审出了头绪,按照他们那个法子,随便捉个宛平本地的地主,就可以把这案子办成铁案。”
“岂不是好?”
陈清抬头看了一眼皇帝,随即微微低下头:“如果陛下要这么办,臣…也无话可说。”
皇帝沉默了。
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,半晌没有说话。
“你觉得呢,应该怎么办?”
陈清微微低头道:“如果陛下顾及勋贵体面,这事就按照唐镇侯那一套来办,臣…”
陈清默默说道:“臣无故构陷勋贵,在朝廷也就待不下去了,只好向陛下请辞,返回家乡,读书耕种,终此余生。”
皇帝抬头看了看陈清,随即无奈道:“你这是要撂挑子啊。”
“臣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陈清低着头说道:“事情就是这样,臣调查这永昌侯的事情,如今京城里许多人都已经知道,如果永昌侯无罪,臣这个千户就必须要有个交待,否则北镇抚司,岂不是可以肆意妄为了?”
皇帝起身,给了曹忠一个眼色,曹太监很快把所有宫人都带了下去,片刻之后,御书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。
皇帝默默说道:“永昌侯府是开国勋贵,开国之时兰家立下大功,传百年至今,朕要考虑的是,要不要因为顾方一事,对兰氏严惩,严惩到什么地步。”
“你说说,你什么看法?”
对于皇帝的这种态度,陈清并不觉得意外。
这个世界上,就是有三六九等存在,而朝廷里的那些勋贵,比如说永昌侯府,以及在五军都督府的张凤,这两家还都有人在京营里任职。
公侯万代,与国休戚。
对于皇帝来说,一个顾方绝没有这些勋贵要紧。
当然了,前提是这些勋贵,对皇帝足够忠心。
陈清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道:“这个事,取决于陛下,还要不要处理全国的土地问题,如果陛下想要处理,这事就必须要严厉处理,要明明白白的告诉朝野,告诉天下人。”
“这是国策,这是大政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的目光也变得凌厉了起来:“当之则死。”
对于陈清的回答,皇帝也不例外,他很清楚,如果陈清不为了严惩这些人,也不会冒着风险,去查这些事情,在北镇抚司混日子,等上头交办差事就行了。
皇帝叹了口气:“你说,怎么处置?”
“真要除国除爵,满门抄斩?”
皇帝的性子,还是多少有些软弱的,此时此刻,他虽然相当恼火,但还是硬不下心肠来,对这些勋贵下狠手。
毕竟这些勋贵子弟,有些还是他打小就认识,甚至是一块长起来的。
陈清低头道:“陛下,可以除爵,不一定要除国。”
上古分封,各个爵位都有自己的封国,公爵就是公国,侯爵就是侯国。
如今,这些制度早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尘烟之中,但是一些名称还是保留了下来。
所谓除爵不除国,就是革除兰振本人的爵位,清算兰振一系,保留永昌侯的爵位,再从兰氏一族中,另选人承爵。
皇帝目光闪动,缓缓说道:“是个办法。”
他声音沙哑,不自觉握紧了拳头:“四年了,这些人还是不把朕当成一回事,暗地里肆意妄为,无法无天!”
“陈清。”
皇帝看着陈清,问道:“朕让你去永昌侯府拿人,你敢不敢去?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为陛下办差,臣哪里都敢去。”
“好。”
皇帝握紧拳头,指关节都已经发白了,他站了起来,走到了陈清面前,伸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“祖宗基业,朕不能白白承过一场。”
皇帝声音沙哑,仿佛是下了极大决心:“你我君臣,就闹上一场罢。”
陈清起身,低头应了声是,然后低头道:“陛下,您大可以放心,事情总是要试一试才知道能不能成,即便事情不济,陛下也一定安然无恙。”
陈清这话说的隐晦,却又相当直白。
皇帝万法不沾身,千错万错,都不是皇帝的错。
他的意思是,如果这一次政治斗争,到最后皇帝陛下以失败落幕,那么到最后,承担失败结果的也不会是皇帝本人。
而是他陈清陈子正。
这也是很多君臣之间的标准模板,做事的时候,就是皇帝拍板做主,出事的时候,就是奸臣蒙蔽圣听。
千般罪孽,尽归吾身。
皇帝也自小读史,自然明白陈清在说什么,他低哼了一声,开口说道:“你放心,便真有那一天,朕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扛。”
他看着陈清,微微摇头道:“可惜了你将要成婚,不然朕许个公主给你。”
陈清低头,笑着说道:“臣感念陛下恩德,不过臣现在,已经相当心满意足了。”
尚公主,没什么好的,那真是娶了个爹回家。
说不定,还算不上娶。
况且,公主娘娘,未必就生得如何如何好看,陈清完全没有什么兴趣。
再说了,要是碰到像周王府那两个郡主一样姜家女,单凭小胖子的描述,陈清都已经感受到人间地狱了。
皇帝看着陈清,开口说道:“先拿永昌侯兰振,以及兰振之子下狱,想法子从他们嘴里问出来,到底是谁撺掇着他们,干的这些事情。”
“另外,你们北镇抚司不要动刑。”
皇帝默默说道:“等候朝廷议罪。”
皇帝陛下,并不想把太大压力,压在陈清以及北镇抚司头上,这个事情,最终还是要外廷三法司议罪。
不过可以确定的是,至少是永昌侯府这一脉,一定是要世系转移了。
陈清低头应了声是,然后开口提醒道:“陛下既然已经察觉到背后有文官的影子,那么这一次,就应当就事论事。”
“不能被文官,借着这个由头,再一次挤压武官权柄了。”
开国至今,武将的权柄,已经被挤压到了相当狭窄的地步,比如说五军都督府的调兵权,眼下早已经全部到了兵部手里。
如今的五军都督府,已经只剩下统兵之权,而无调兵之权。
各地地方的卫所兵,一般也是朝廷的钦差大员或者是总督下去统领。
武官,已经相当权轻。
皇帝缓缓说道:“朕理会得。”
他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,开口说道:“这事,先就这么办,你这几天带人,把兰氏,张氏父子,拿进诏狱里。”
“先关着。”
“背后撺掇的人,北镇抚司暗地里继续追查,不要停了。”
陈清低头,应了声是:“臣回去之后,立刻带人去办。”
“顾家那里,朕听姜禇说了,你那岳父,也出力不小,朕事后会奖赏他。”
“至于北镇抚司。”
皇帝陛下看着陈清,缓缓说道:“唐璨这一次,办事相当难看,你回去跟他说,以后北镇抚司的事情,由你来跟宫里沟通。”
陈清有些为难,低头道:“陛下,这…”
皇帝挑了挑眉,明白了过来,改口道。
“你不要管了,朕让曹忠送你去,让曹忠跟他说。”
陈清松了口气,深深低下了头。
“微臣多谢陛下。”
第224章 掌司!
皇帝并没有给陈清直接升职。
事实上,也没有什么好升的,陈清到现在,进北镇抚司满打满算,也就大半年时间,大半年时间,从一个新人做到了副千户,已经是火箭升迁。
真要是直接把他按在镇抚使的位置上,北镇抚司内部,不知道会多有多少人不服气。
唐璨虽然跟陈清关系不错,但说不定暗地里,也会记恨上陈清。
只让陈清代表北镇抚司与宫里沟通,相对来说就合理很多了,北镇抚司依然还是那个北镇抚司,陈清依然只是北镇抚司的一个副千户。
但实际上,这个特权已经足够让陈清,在北镇抚司,拥有相当大的话语权。
陈清离开御书房之后,曹太监一路领着他,上了宫里的马车,上了马车之后,曹公公看着陈清,轻声叹了口气:“陈千户。”
“往后多多小心。”
陈清低头应了一声,然后开口说道:“曹公公,仪鸾司禁卫,是公公主事吗?”
曹忠微微摇头:“不是,但是咱家可以过问。”
他看着陈清,问道:“陈千户想说什么?”
“先是禁卫里,有个叫秦虎的大哥,暗地里护卫下官,下官很感念陛下以及禁卫的情份。”
曹太监想了想,开口说道:“你想把秦虎带在身边?”
陈清咳嗽了一声,开口问道:“不知道可不可以?”
“过些天,咱家去给你问一问。”
曹太监闭着眼睛,开口说道:“这事就不是单单你我能决定了,还需要秦虎自己同意,否则咱们也不好为难他。”
陈清应了声好。
说话的功夫,马车已经再一次停在北镇抚司门口,曹太监下了马车不久,唐璨就带着言扈等人迎了出来,唐璨看了看曹忠,又看了看陈清,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曹公公。”
曹忠“嗯”了一声,看了一眼陈清,开口说道:“唐镇抚,陛下说了,这一次案子到此为止,后面的事情由陈清来负责。”
唐璨已经猜到了是这个结果,闻言低头说了声是。
曹太监看了看现场众人,犹豫了一下,还是决定给唐璨一个面子:“唐镇抚,咱们借一步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