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七,老七!”
有人在外头高喊:“听说你回家来了,走走走,吃酒去,吃酒去!”
七先生这会儿正在练武,此时一身汗水蒸腾,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之后,他洗了把脸来到院门口,打开院门,看到了外头站了个五十来岁,精神矍铄的高大老者。
这老者站在门口,拍了拍杨七的肩膀,笑着说道:“怎的回来了,也不去寻我吃酒?”
杨七打量着这个老者,笑着说道:“我这刚回来,准备明天去拜访您来着。”
这老者不由分说,直接径直进了杨七的小院,左右看了看之后,感慨道:“老七这些年住在这里,真是委屈你了。”
“能有个住处,我已经心满意足了。”
杨七摇头道:“总比在外头流浪,头无片瓦要强。”
“要我看,咱们杨家,该是老七你来当家才对。”
这老者回头看着杨七,深呼吸了一口气:“这样,河间杨家,将来还能留些根苗。”
杨七先是皱眉,随即猛地一怔,他抬头看着这老者,喃喃道:“五叔,你…”
这被他称为“五叔”的老者,对他抱了抱拳。
“奉镇抚司的令。”
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七。
“以后,我就听老七你来调遣了。”
第228章 三十年河东
城南,顾家。
卧房里,陈清坐在床边,看着已经清醒过来,但依旧神色苍白的顾府君。
“恭喜府君,扛过了这一场大劫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必有后福。”
这一次之后,只要顾方不犯什么大错,往后再入朝为官。通往内阁的路上,已经没有了任何瓶颈阻碍。
顾方这会儿,刚刚清醒过来小半天时间,他看着陈清,长长的呼出一口气:“听家里人说了些朝廷里的事情,为了我一个人,牵联如此之众,连累了无数人,真是我之罪过。”
这一次因为顾方而掀起的大案,虽然现在还没有宣判,但是单单在北镇抚司被整治到死,或者落下终身残疾的,就有大几十上百人。
其中,最多的就是京兆府的下属官员。
陈清摇了摇头,开口说道:“无论怎么说,这事都不能算是顾府君的罪过。”
“没有这样的道理。”
顾方苦笑了一声,开口道:“当日,我已经瞧出了那冯春有些不对劲,只是没有细想,也没有往这方面去考虑,如果能够小心一些,断不至于到如此境地。”
“使得朝廷震荡,陛下震怒,又连累子正和北镇抚司这般忙碌…”
陈清想了想,打断了他的话:“拙言兄不用这么考虑,说句直白一些的话,之所以会有这种情况,也不是被逼出来的。”
说白了,是朝廷或者说陛下,需要这么一场大变来立威,否则,皇帝陛下大可以选择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事情完全没有必要闹到如今这种程度。
而朝廷里的事情,也多是如此,重要的不是事情的真相,也不是最后的结果,重要的是各方的需求。
顾方缓缓点头。
他看着陈清,忽然压低了声音:“子正贤弟,这几天我一直在昏睡之中,事情也只是知道个大概,对于朝廷里的情况,总觉得晦暗不明。”
“子正贤弟指点一二罢。”
整件事情里,顾方是毫无疑问最核心人物,但是他这个核心,在大多数时间里,却处于无知无觉,浑浑噩噩的状态,
这会儿,他向陈清发问,无疑是极其正确的选择,毕竟整件事情里,陈清也是最深切的参与者了。
而陈清这一趟来探望他,其实也正是为了这事。
他沉吟了一番,开口说道:“拙言兄,明天后天,就是朝廷廷议的时候了,如今永昌侯父子已经下狱,五军都督府的张凤,也已经被拿进刑部大牢待罪,这一次廷议,将很是要紧…”
“这个时候,也到了拙言兄表态的时候了。”
陈清看着顾方,问道:“拙言兄是怎么想的?”
顾方缓缓说道:“我怎么想的不要紧,现在要考虑的是,陛下是怎么想的。”
他默默说道:“陛下怎么想,我就怎么做。”
陈清沉默了一会儿,这才叹了口气:“有些话,我可以说,但是我事后不认。”
顾方毫不犹豫的点头道:“这里只你我二人,出得你口,入得我耳,我顾拙言一切举动,与子正你没有半点干系。”
陈清这才压低声音,在他耳边说了几句,顾府君听了之后,深呼吸了好几口气,才勉强恢复了过来,他抬头看了看陈清,开口说道:“子正贤弟…”
“做与不做,全在拙言兄你自己考量。”
陈清默默说道:“哪怕拙言兄不去烧这把火,也不耽误你在景元一朝成为高官重臣,但拙言兄要考量的是,如果拙言兄想要成为名垂史册的大齐名臣,道路在哪里。”
顾方看着陈清,好半天之后,才喃喃道:“在田地上。”
“是。”
陈清默默说道:“可能拙言兄才能卓绝,将来还能寻到新路,但眼下来说,这是最明显的一条路了…”
“也是比较凶险的一条路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这条路上千难万险,但直达青史,更直达内阁。”
顾方苦笑道:“子正你这番话,不要说我听了心动,朝堂衮衮诸公,怕没有谁听了会不心动。”
陈清哑然一笑,没有接话。
他这番话,对于文官来说,的确是莫大诱惑了,不要说顾方了,就是他的父亲陈焕听了,恐怕也能愿意为了这个目标去出生入死!
毕竟相比较来说,比位极人臣更加光荣的,就是成为一朝名臣了。
顾府君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说道:“这事,就按照子正的意思来,我一会儿就起来写奏书。”
陈清摆了摆手,正色道:“这可不是我的意思,拙言兄莫要胡说。”
顾方点了点头。
“是了,这是我自己的意思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次日下午,陈清在北镇抚司一众官员的目视之下,被世子姜禇带上了马车,赶往皇宫。
马车里,姜禇瞥了一眼陈清,开口问道:“上回来找你,听言琮说,你去忙活白莲教的事情了,忙活的怎么样了?”
陈清想了想,开口说道:“进展还不错,但是这个东西,进展体现不出来,只能等后续收网的时候,才能见到这一网里头,究竟能网到多少鱼虾。”
姜禇深深地看了陈清一眼。
“你这家伙,已经有了点老谋深算的味道了,你谋划这么久,将来一定能捉到一条大鱼。”
二人说话的功夫,马车已经来到了皇宫门口,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宫里,朝着养心殿方向走去。
姜禇走在前头,走了一会儿,回头看着陈清,笑着说道:“陈清,你恐怕是本朝开辟以来,最快参与廷议的官员了。”
今天,就是皇帝陛下举行廷议的日子,理论上来说。要朝廷正三品及以上的官员,才有资格参与。
除了这些正三品以上的官员以外,其余参与的人,就属于“扩大”人员,比如说陈清,姜禇这两个人。
姜禇是宗室里第一个在朝廷里任职当职的,因此也被皇帝要求参与这一次廷议。
而陈清,则是代表北镇抚司,来参与这一次廷议。
相比较来说,在朝廷里参与朝会,只代表到了一定的级别,而参与廷议,才是真正进入到了核心决策层。
至少是在某件事情上,进入到了核心决策层。
而陈清,从在朝廷里当差,到第一次参与朝会,第一次参与廷议,只用了大半年时间。
也难怪姜禇,会有这种感叹。
陈清哑然道:“特事特办而已,这个事我全程参与,陛下让我过来,多半也是让我代替北镇抚司旁听旁听。”
“我这辈子,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,真正参与廷议。”
“别人我不敢说。”
姜禇看着陈清,很笃定的说道:“你陈子正,很快就能进入这个廷议的圈子,你一定会在朝廷里,大放光彩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笑道:“你那官迷的爹,要是知道你到养心殿来参与廷议,恐怕要眼红死了。”
“他这辈子,才是没有什么机会,来参与廷议。”
陈清微微摇头:“那可说不准。”
“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,我爹可是两榜进士,潜力比我大的多了。”
姜世子被这句话说的一愣,随即一脸无语:“我还是头一回听到,在长辈身上用这种话。”
二人说话的功夫,已经到了养心殿前,养心殿门口,左都御史赵孟静,自己提前到了,正对着陈清招手。
“子正,到这里来。”
第229章 对喷!
陈清扭头看了看姜禇,姜禇领着他,一路到了赵总宪近前,走近了之后,赵孟静才看清楚姜禇,连忙拱手行礼:“见过世子。”
姜禇还礼,笑着说道:“赵大人现在,只见得到陈大,却看不到我了。”
赵孟静苦笑道:“世子见谅,老夫早年读书,就坏了眼睛,稍远一些就看不清楚,近年年纪大了,就更加糟糕,连近的也看不太清楚了。”
姜世子笑道:“这个毛病我知道,京城里有卖西洋眼镜的,挂眼镜上就能瞧见了。”
赵总宪摇了摇头:“老夫去瞧过,太贵了。”
姜禇拍了拍陈清的肩膀:“赵大人没钱,这厮有钱,回头让陈清带你去瞧瞧。”
赵总宪摆了摆手,笑着说道:“我还欠子正不少人情,哪里再好让他花钱?”
姜禇知道赵孟静大抵是有话跟陈清说,闲扯了两句之后,就拱了拱手离开了。
等姜禇离开之后,赵孟静才看向养心殿方向,然后拍了拍陈清的肩膀,叮嘱道:“一会儿进去之后,有人问,子正你再说,没有人问,你就一句话不要说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今日,勋贵,宗室应该都会有人到,他们如果说话,我会带三法司的人给你挡下来。”
陈清底子太薄,赵孟静很不放心他。
而相比较来说,赵大人虽然刚刚起复不久,但是他的根基,却要远远胜过陈清不知道多少,所以这个时候,他才有大包大揽的底气。
陈清也能领会他的意思,闻言想了想,开口说道:“赵伯伯放心,我这人夙来谨慎,不会乱说话的。”
“好。”
赵孟静看了看养心殿方向,见曹太监已经出现在养心殿门口,他拉了拉陈清,两个人一起走向养心殿。
与此同时,其他官员也都往养心殿里走去,但是进殿的时候,都不约而同的把目光,落在了陈清身上。
到了养心殿门口,内阁宰辅杨元甫,伸手拍了拍陈清的肩膀,然后才背着手,进了养心殿。
很快,朝廷三品以上的实权官员,以及一些当事之人都进了养心殿里,按照排班站定,天子也很快出现在主位上,他扫视了一眼众人,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陈清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