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儿不是大朝,坐下议罢。”
正三品以上的官其实不算太多,京官就更少了,再加上今日到场的,都是实职,也就是掌握了实际权柄的三品,满打满算,也不过二十来人。
完全坐得下。
很快,一张张椅子就被搬了进来,诸位朝堂重臣相继落座,皇帝清了清嗓子,开口说道:“今天召诸卿过来,为的是什么事情,各位想必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既然都知道,朕也就不多说了。”
皇帝冷下脸,开口说道:“如今,兰振一家,还有张凤一家,已经悉数认罪。”
“这事本来该三法司去议罪定罪,但朕想要放在廷议上,议论议论。”
“从内阁开始罢。”
内阁几位宰相,各自对望了一眼,最后还是首辅谢观站了出来,对着天子欠身行礼道:“陛下,刺杀朝廷命官,罪当论死,臣与内阁其他阁臣商议过…”
“应当按论死罪。”
“但兰振,张凤二人,俱在八议之中的议贵之列,具体如何裁断,还要看陛下与三法司如何决定。”
这话没有半点切实意见,听得皇帝直皱眉头。
不过皇帝还没有说话,赵孟静就已经站了起来,他对着皇帝拱手,沉声道:“陛下,臣有话说。”
皇帝点头:“你说就是。”
赵孟静扭头看着谢观,沉声道:“谢相公,刺杀朝廷命官,不是死罪,而是谋逆!”
“谋逆大罪,罪在不赦,不在八议之列。”
谢相公闻言,不由得皱了皱眉头。
他现在是内阁首辅,是文官之首,按理说,其他文官不管是什么级别,都要遵着他一些,甚至可以说都是他的下官。
而赵孟静这样的发言,无疑是有些不太礼貌的。
赵总宪这话一出,立刻有人反对:“顾方虽然遇袭,但并没有什么危险,只是受了点伤,现在听说都快好了。”
这人看着赵孟静,开口说道:“赵大人,朝廷命官多了去了,要按照赵大人所说,哪天某个官员,在街上被人家打了一顿,那算不算谋逆?”
“要是在家里与妻子厮打,被抓伤了脸,那是不是也算谋逆?这要算是谋逆,岂不是把自己一家老小,都要送进诏狱里了!”
“强词夺理。”
赵孟静冷着脸,怒声道:“当街厮打,与持刀行凶能一样吗!”
此时争辩的是户部侍郎,他毫不怯场,同样回答道:“所以谢相公以及内阁的议定才是对的,顾方一案或许算得上死罪,但绝对算不上谋逆,真要是谋逆,赵大人岂不是要把永昌侯府以及张家两家,统统夷灭三族?”
“这里是廷议。”
赵孟静黑着脸:“各抒己见,我赵某人可没有什么权柄,将谁夷灭三族!”
说到这里,他冷笑了一声:“胡大人也是朝廷命官,哪天要是碰到了同等样事,希望胡大人,依旧作此念想。”
这位胡侍郎直接开口说道:“真有那天,下官有死而已,杀下官者自然偿命,也无有什么谋逆不谋逆的说法!”
赵孟静闻言,面现忿怒之色。
二人互相喷了几句,谁也不肯让谁,到最后,更多的官员加入战场,养心殿里,立时成了菜市场一般,热闹非凡。
陈清这会儿,位列养心殿末尾,看着殿中的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不休,争的面红耳赤,甚至大有要拳脚相向的意味,看的津津有味。
从前觉得,廷议这种场合,大家应该雅量高致,哪怕互相意见不合,也都是理性辩论,却没有想到,廷议上却是这样一副唾沫横飞的模样。
现在看来,这廷议比起人数更多的大朝会来说,大朝会明显要正经规矩多了。
毕竟大朝会的时候,殿中有都察院的殿中侍御史帮忙监管纪律,会弹劾参奏失仪的官员,而这会儿,可没有殿中侍御史看着。
眼瞅着讨论情况越来越“热烈”,甚至已经有几位侍郎撸起袖子准备干上一架,皇帝陛下轻轻咳嗽了一声,皱眉道:“好了。”
“都是朝廷重臣,像什么样子?”
他这一说,大殿里才安静了下来,皇帝环顾左右,问道:“北镇抚司,北镇抚司来了没有?”
陈清无奈,只能出班,对着皇帝低头道:“陛下。”
皇帝瞥了一眼陈清,然后开口道:“这一次,北镇抚司能这么快查明案情,朕会记你一份功劳,依你来看,这事应该怎么处理?”
陈清想了想,低头道:“回陛下,北镇抚司只负责查案拿人,如今案子已经明朗,别的事情,臣不敢置喙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不过,昨日臣去探望已经醒过来的顾大人,顾大人知道臣今日要来参与廷议,亲笔书写了一封奏书,让臣代为转交给陛下。”
说着,他从怀里取出顾方的亲笔奏书,两只手托在手上。
曹太监走下御阶,接过了陈清递上去的奏书,很快递到了皇帝陛下手里,皇帝陛下展开一看,立时愣在了原地。
他一路往下看去,只见奏书末尾,赫然写了这么一段话。
“国朝至今,土地兼并,已经到了不得不问,不得不管的境地。”
“以至于,臣才有刀剑之祸。”
“京兆府内,尚且如此,普天之下,可想而知。”
“臣之性命,于国朝而言,实在微末,不值一提,如能稍益社稷,臣万死不辞。”
“陛下若尚未准备停当,臣便苟全性命,继续侍奉君父,如陛下决心整顿土地,而无有名份,或朝堂诸公力阻…”
“臣…”
“甘愿立死,以报效陛下知遇之恩!”
第230章 钦差!
皇帝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奏书,又抬头看了看陈清,神情变得凝重起来。
他又低头看了一遍这份奏书,然后长出了一口气:“陈清,这是顾方写的吗?”
“是。”
陈清微微低着头,开口说道:“臣没有拆看过。”
皇帝陛下沉默了一会儿,默默说道:“朕知道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皇帝摆了摆手,开口说道:“好了,这事就商议到这里,朕自己考量考量,议下一个事情罢。”
皇帝陛下一声令下,这场原本热热闹闹的辩论,就立刻戛然而止了,原本还争吵不休的双方,也立刻变得客客气气。
整个养心殿,重新变得温文尔雅了起来。
于是乎,这场廷议,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。
等到皇帝陛下起身,宣布散会的时候,诸位臣工相继起身离开,陈清也跟着众人一起,准备扭头走人,还没等他踏出养心殿门口,一双大手已经落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“小陈大人。”
陈清回头一看,只见自己身后,站了个一身紫衣,面色威严的高大中年人,这中年人留了一圈相当漂亮的胡须,头上虽然有了根根白发,但是梳理的很是齐整。
陈清一怔,随即目光转动,微微低头抱拳道:“是魏国公么?”
这中年人有些诧异,笑着说道:“怎么认出我的?二郎跟你说的?”
他口中的二郎正是周王世子姜禇。
“猜的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公爷一身勋贵衣裳,又生的这般威风,下官就斗胆猜了猜。”
“那你猜的很准。”
这中年人,正是皇帝陛下的老丈人,同时也是姜禇的亲舅舅,当今的魏国公徐英。
“头一回见面。”
魏国公笑着说道:“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,小陈大人,真是风采非凡,后面得了空,一定去魏国公府走动走动。”
“到时候,我亲自陪着小陈大人吃酒。”
陈清连忙抱拳道:“得了空,一定叨扰公爷!”
眼前这位,乃是本朝当之无愧的第一国公,同时也是第一勋贵,也可以说是勋贵集团的代言人也不为过。
而且,他跟皇室关系亲密,能不得罪,当然还是不好得罪了。
魏国公还要说话,一个小太监已经走到了二人身后,这小太监对着两个人行礼道:“公爷,小陈大人。”
徐英回头看了看,问道:“什么事情?”
“回公爷,陛下召见陈大人。”
徐英一怔,随即哑然一笑:“那小陈大人快去罢,回头得了空,咱们再慢慢叙。”
陈清应了一声,抱拳行礼,然后跟着小太监去了。
魏国公目送着陈清远去,然后扭头看了看,果然看到了正在往外走的姜禇,他大步走了上去,一把抓住姜禇的后襟,开口笑道:“往哪去?”
姜禇缩了缩脖子,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舅舅。”
“走。”
魏国公拉着姜禇的后襟,笑着说道:“跟舅舅回家去,舅舅有事情要问你。”
姜世子老老实实的跟在了魏国公身后,开口说道:“舅舅要问什么?”
“问陈清。”
魏国公回头瞥了姜禇一眼:“这陈子正,眼下都快成京城最大的是非了,这可是你带出来的。”
“再这么闹下去,你还想回汴州不想?”
“跟我没关系啊舅舅。”
姜禇苦着个脸:“我每天不是在宗府睡觉,就是到处闲逛,那些烟花柳巷我都没去。”
“那陈清是是非精,我可不是。”
“陈清是你带进京来的。”
魏国公闷声道:“不知道多少人,已经把他当成是你了!”
“走,跟我回家去!”
他一把抓住姜禇的衣袖,拉着姜禇,跌跌撞撞的朝着宫外走去。
而另一边,陈清已经在养心殿的后殿,见到了皇帝陛下,他对着皇帝必恭必敬的欠身行礼:“臣见过陛下。”
皇帝这会儿,还在盯着顾方的奏书出神,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之后,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陈清,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着说。”
陈清应了一声,小心翼翼的坐在了皇帝面前的椅子上。
皇帝看着他,问道:“这奏书,真是顾方自己写的吗?”
问出这句话的时候,皇帝的目光里,已经带了怀疑之色。
陈清微微低头道:“一字一句,都是顾府君亲自写的。”
皇帝皱眉:“朕问的是,这是他自己的意思吗?”
“是。”
陈清回答的毫不犹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