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龙快婿 第198节

  陈清也没有惯着他,他背着手,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状元公,整理了一番措辞,缓缓说道:“谢相公。”

  “陛下让我问你。”

  陈清缓缓说道:“如何看待京兆府清丈土地一事?”

  谢相公跪地,略微思考了一番,然后开口说道:“回陛下。”

  “清丈土地的事情,有利有弊,利处自然是可以清理田土上的弊政,坏处则是兴师动众,一个不好,会弄的地方大乱,有时候反而得不偿失。”

  这位状元公,似乎什么都说了,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。

  不过这不要紧,这个问题本来也是陈清编出来的,回头他挑个时间,跟皇帝同步一下也就行了。

  想到这里,陈清伸手,把谢相公搀扶了起来,笑着说道:“好了,公事就是这些,谢相公快起身罢。”

  谢相公站了起来,抬头看了看陈清,然后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,对着陈清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难得子正亲自登门,今天就不要走了,陪老夫好好喝一杯。”

  “咱们虽然不从你父亲那里论,也可以当个忘年交嘛。”

  陈清笑了笑,开口说道:“吃酒改天再吃,一会儿下官说不定还要回宫里复旨。”

  他顿了顿,开口说道:“公事问完了,下官有几句私底下的话,想要跟阁老说。”

  谢相公低头喝茶:“来书房里,本就是关上门说话,子正有什么话直说就是。”

  “出了这个书房的门,你我二人不管是什么话,都只当是没有说过。”

  陈清点头,开口笑道:“我要去南方,监督南方清丈土地这件事,阁老是听来的,还是猜来的?”

  听了这句话,谢相公才终于抬头看向陈清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放下茶杯,默默说道:“子正这话是什么意思?老夫并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。”

  “阁老刚才都说了,这是关上门说话。”

  陈清笑着说道:“只你我二人,不管说过什么,出了这个门,都大可以反口不认。”

  “阁老您说是不是?”

  谢相公闭上眼睛,沉思了好一会儿,这才开口说道:“这个事很明显,也不难猜。”

  “京城里许多人都猜到了。”

  陈清“唔”了一声:“但只有阁老家里,对这件事做出了布置。”

  谢相公低头喝茶,没有答话。

  陈清也低头喝了口茶:“估计,是这内阁首辅的位置,逼着阁老不得不出头罢?”

  谢相公依旧不答。

  陈清继续说道:“阁老当初,指示我父向陛下上书诬我,这事在陛下那里,是记了账的。”

  谢相公终于变了脸色,他看着陈清,缓缓说道:“老夫只是建议。”

  建议跟指示,含义就大不相同了。

  陈清笑着说道:“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,我父的供状我看过,上面就是写的,是受了阁老您的指示。”

  “这个事情,是赖不掉的。”

  陈清站了起来,背着手说道:“十两银子一亩良田,真是好赚的买卖,阁老如果还有这种门路,记得跟我也说一声,我就是倾家荡产,也要把这些田地统统买下来。”

  “将来,我也回湖州老家做个大地主,富家翁。”

  谢相公面无表情道:“子正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,有什么话,直说就是。”

  “好,那我就直说了。”

  陈清背着手,继续说道:“陛下已经很不高兴了。”

  谢相公闷声道:“这事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,跟老夫有关系!”

  陈清笑着问道:“阁老,陛下的喜恶,需要证据吗?”

  个人喜恶,自然是不需要什么证据的,往往就在一念之间。

  陈清继续说道:“这几个月,杨相的门人周攀被罢免了京兆尹的位置,如今已经流放,阁老在朝廷里,应该清楚的很,被去职的杨相门人,只周攀一个人吗?”

  当然不止。

  杨元甫失了首辅的位置之后,他的门生故吏,被大量免职去职,或者是调离要紧位置。

  到如今,当初的杨党,已经元气大伤,甚至可以说,已经是重病垂死。

  皇帝削弱杨元甫的目的,已经基本上达到了。

  到了明年,皇帝就可以一声令下,轻飘飘的免去杨相公的相位,甚至可以对杨相公开始清算。

  陈清默默说道:“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阁老可不要逼着,陛下再重新启用杨相。”

  “真到了那个时候,阁老往后的下场…”

  陈清神色平静。

  “恐怕会远不如杨相公。”

  谢观抬头,看着陈清,露出了询问的目光。

  陈清神色平静。

  “阁老进宫请罪罢。”

  陈某人笑着说道:“无非就是账本上多上一笔。”

  “也不差这一回了。”

第260章 名与利

  现在去跟皇帝请罪,等进了宫里,说辞是很好找的。

  只说是自己猜出来的这件事,也就行了。

  至于为什么要给陈家田地,这也不是谢相公一家的事情,到时候推到别人头上,就说是别人请托谢家,来做这个中间人。

  这个事情,也就说过去了。

  区别是,低了这个头,认了这个错之后,谢阁老以后,还能不能在朝廷里,保持自己的政治独立。

  说的再直白一些,往后他是彻底倒向皇帝,还是依旧把自己放在文官集团里。

  这里头区别很大。

  大齐的文官,喜欢讲气节两个字,所谓气节,其实也就是自己的政治独立性,他们想要做官,但又不想做皇帝的官。

  是要做朝廷的官,做天下的官,做孔夫子所架构的官。

  在这个儒家框架里,皇帝也在其中,只不过位格高于臣子罢了。

  理想状态下,皇帝高高在上,做个虚君,一切按照儒家的意识形态来办事,具体的事务都交办给内阁。

  这种想法,是现有教育体系下,读书人会自然而然形成的观念。

  也是在这种观念之下,自命清高的文官老爷,才会在心里瞧不起北镇抚司这种衙门。

  而如果这个时候,谢相公进宫里请罪,他不倒向皇帝,那自然就是公事公办,皇帝没有理由保他。

  他倒向皇帝,往后就会成为皇帝的臣子,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,失去自己的政治独立性。

  成为与北镇抚司官员没有什么区别的官员。

  谢相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沉默良久,没有答话。

  他是状元出身,中状元之后在翰林院做编修,苦熬了几年之后,又在六部观政,最后从户部做到礼部,又从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进入内阁,一路熬到次辅,前段时间更是压过杨相公一头,成为内阁首辅。

  他这样的履历,是文官之中的完美履历,每一步都挑不出任何毛病,是清贵之中的清贵。

  不要说将来,现在的他,就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清流领袖了。

  这一次,他默许儿子做这种事,其实也是被背后的清流团体推着,往前走了这么一小步。

  而现在,他如果进宫请罪,再出来的时候,就绝称不上什么清流了。

  是保住自己的名声,还是保住自己的权位,绝对是两难之选,便是他这种状元郎,也难以抉择。

  陈清见他不说话,直接站了起来,淡淡的说道:“阁老慢慢考虑罢,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,家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,下官告辞。”

  他刚转身,谢相公已经站了起来,他看着陈清的背影,声音沙哑:“子正,陛下是什么意思?”

  “我可不敢揣摩圣意。”

  陈清回头,看了看谢相公,然后笑着说道:“阁老,陛下虽然年轻,但是这些年毕竟没有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,陛下想做的事情,也没有哪一件是不对的。”

  “清名,就这么要紧吗?”

  谢相公声音沙哑:“帝心难测。”

  陈清知道,他的意思是,皇帝现在没有问题,不代表以后没有问题,一个合格的臣子,应当守住原则,在皇帝不贤的时候,敢于站出来,上书直谏。

  陈清闻言,呵呵一笑。

  “那内阁几位阁老,是不是贤心常存呢?”

  “阁老不能一直把你们这些两榜进士,当成什么道德楷模。”

  陈清脸色冷了下来:“读圣贤书,不代表就会行圣贤事,阁老去北镇抚司的案卷里翻一翻,两榜进士出身,禽兽不如的人比比皆是。”

  “你们的心,也难测得很!”

  说完这一句话,陈清背着手,径直推门离开。

  只留下一扇半掩的门窗。

  状元公望着还在动弹的门扉,半天没有动弹,过了许久,他才艰难起身,走出自己的书房,抬头望天,两只眼睛都流下泪水。

  没走几步,这位内阁首辅踉蹡跌倒在地上,谢家的下人都吓了一跳,慌忙上前搀扶谢相公。

  “老爷,老爷!”

  没过多久,谢二少爷也匆匆赶到,他急忙蹲下来,搂住自己的老父亲:“爹,爹您怎么了?”

  谢宽眼睛都红了,咬牙切齿:“那姓陈的是不是跟您说什么了?这小畜生!”

  “真是无法无天了!”

  谢二少骂骂咧咧的好几句,才大声道:“都愣着干什么,还不去找大夫!”

  旁边几个下人急匆匆就去找大夫了,而谢宽怀里的谢相公,这会儿终于缓了过来,他幽幽醒转,抬头看向半天空,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。

  扭头看去,一群儿女,还有孙儿,外孙都已经围了上来。

  谢相公老泪纵横,长长的叹了口气:“二郎。”

  谢宽连忙说道:“爹,儿子在,您说,您说。”

  “备轿。”

  谢相公长长的呼出一口气。

  谢二少问道:“您身体不适,就先看大夫再说,这会儿您还要去哪?”

  谢相公坐直了身子,长叹了一口气。

  “为父要进宫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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