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谢家这一次做的事情很出格,但如果细想,他们只是做中间人,促成了一些土地流转,这个土地流转,目前与皇帝扯不上任何因果关系。
因此,从国法层面上,也就没法制裁谢家,只能暗地里敲打敲打,吓一吓这位状元公。
陈清低头,应了声是。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陛下,有人给我家卖田这件事,其实可以作为一个缺口来看,等臣到了南方之后,谁拿这个事攻讦臣,那么这人必然就是归属于阻碍清丈土地的势力…”
皇帝眯了眯眼睛,闷声道:“朕当然知道,但是那些人做惯了缩头乌龟,但凡是有一丁点风险的事,他们从来不去做。”
“朝廷里,每年有的是新嫩,有的是人愿意给他们冲锋陷阵。”
说到这里,皇帝还有些恼火:“偏偏这些人,还自以为自己如何如何刚正,真是可笑至极!”
朝廷里,双方交锋,站在最前线的,往往都是品级不高的官员。
最典型的就是都察院的御史们。
这些御史品级很低,有些就是刚中进士没几年的嫩苗,但有时候就是这些人战斗力最强,能够把朝廷大佬们给拉下马。
但实际上,他们能做些事情震动朝廷,往往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要震动朝廷。
单单靠这些七品御史,掀不出什么浪花。
陈清微微低头,没有说话了。
他跟皇帝同龄,在对人性的认知层面,他是要胜过皇帝的,但是对朝廷里的一些事情,他还是不如皇帝熟稔,毕竟皇帝在这个位置上,已经坐了十几年了。
“好了。”
皇帝挥了挥手,开口说道:“这宫里屁大一点动静,外面都震天响,这会儿,估计有很多人都知道你在宫里,一会儿你出宫之后,也不要去别的地方,直接去谢家。”
“他们想看,就让他们看。”
皇帝冷着个脸:“具体怎么办,你机伶,就自己随机应变罢。”
陈清低头应了声是,然后抱拳,退出了御书房。
等陈清离开之后,皇帝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阴沉着脸。
“杨谢俱是一般。”
皇帝抬头看向殿外,喃喃自语。
“没有什么分别…”
…………
陈清一路离开了皇宫之后,也没有犹豫,就一路来到了澄清坊金鱼胡同的谢家。
到了谢家家门口,陈某人大步上前,敲了敲谢家的侧门。
很快,侧门门洞里,一个门房往外看了一眼,他上下瞥了一眼陈清,见到陈清年轻的面庞之后,他的目光里就带了点不屑,但看到陈清身上穿着的北镇抚司公服之后,这门房又立刻正经了起来。
“找哪位?”
陈清神色平静,开口说道:“找谢相公。”
“劳烦通报,就说北镇抚司陈清求见。”
陈清这两个字一出,门房几乎立刻脸上挤出来笑容,他打开侧门,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原来是小…原来是陈大人。”
宰相门前七品官,谢相公如今是首辅,他的门房每日里接触的官员自然不少,他甚至下意识想要跟那些人一起称呼“小陈大人”。
只是话到嘴边,他才感觉有些不对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陈大人里面请,小的立刻就去通报主人公。”
他把陈清请进了谢家,自己一路小跑,进去通报了,片刻之后,谢家的二公子谢宽,带着笑容迎了出来,见到陈清之后,他一脸笑容,拱手行礼道:“小陈大人来了。”
陈清抱拳:“阁下是?”
谢宽一边把陈清请进自家正堂落座,一边笑着说道:“我是谢家的老二谢宽。”
“原来是二公子。”
陈清看了看他,忽然笑了笑:“说起来,在下到了京城之后,还认识了另外一位二公子。”
听到这句话,谢宽脸色都变了。
另外一个二公子是谁?不言自明,自然是杨家的二公子杨廷直了。
这位二公子的斩刑,就在这几天,就会正式行刑。
说起来,谢宽在京城里,也有不少年头了,可这些年头里,他却没有什么宰相公子的派头,出门在外,可以说是处处被杨廷直压上一头。
而如今杨廷直即将被杀头,他倒也有些心有戚戚焉。
心里虽然这么想,但是脸上,他还是挤出来了一个笑容:“小陈大人应该是头一回到我们家里来,说起来,咱们两家大有渊源,令尊是我父的门人。”
“咱们两家,便算是一家人。”
他看着陈清的面庞,笑着说道:“真论起来,我还算是小陈大人的师叔哩。”
他说这话之前,就意识到了陈清可能会不高兴,因此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。
陈清要是发了火,他也好往回找补。
陈大公子闻言,挑了挑眉,然后淡淡的说道:“那我给师叔磕个头?”
见他这个模样,谢宽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,只摆了摆手,笑着说道:“那也不用,那也不用,咱们各论各的就是。”
陈清点了点头,低头喝茶。
谢二少这才开口问道:“小陈大人登门,不知道所为何事?”
“我不是已经说了吗,我找谢相公。”
陈清问道:“谢相公在家里不在?”
“不在。”
谢宽连忙说道:“这个时候,家父当然是在内阁当职的,不可能在家里,小陈大人有什么急事没有?”
陈清缓缓说道:“是有些事情,关于咱们两家的,只是如果在内阁说起,恐怕不会太好看。”
“谢相公能不能赶回家里来?”
陈清问道:“如果不能,我现在去内阁一趟,见谢相公。”
谢宽眼珠子转动,然后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小陈大人,家父毕竟是内阁首辅,内阁每天的事情多多,也不是他老人家说要回来就能回来的,小陈大人有什么事情,能不能先跟我说一说?”
“要确是急事,我立刻让人去请父亲回来。”
陈清挑了挑眉:“二公子要听?”
“小陈大人且说一说就是。”
陈清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儿,摸出了一块金色的牌子,在谢宽面前晃了晃:“如今,二公子还要听吗?”
谢宽看到牌子上的龙纹,吓了一跳,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。
“这,这…”
他低头对着这牌子叩首行礼:“圣躬金安。”
“哎呀。”
陈清收回金牌,伸手去搀扶他。
“话说的好好的,师叔怎的突然就跪下了?”
第259章 敲打
这一声师叔,显然是对刚才谢宽那句师叔的回应,谢二少起身之后,也有些下不来台,他有些恼火的说道。
“陈大人,你虽然持天子令,但无有圣谕,这令牌应该亮吗?”
天子的金牌,是行使天子诏令的时候,用来证明身份用的,但也并不是说拿了这块牌子的人可以随时亮出来。
否则,谁拿了这块牌子,便在某种意义上,等同于皇帝了。
正常情况来说,要宣布皇帝命令的时候,才能亮出来。
陈清淡淡的说道:“谁说我没有天子诏命?只是这诏命,不是对二公子你说的就是了,再说了。”
“如果二公子觉得我的做法不合规矩。”
他神色平静:“二公子可以去陛下面前告我。”
谢宽深呼吸了一口气,才平复下来心情,他看着陈清,拱了拱手:“陈大人在这里稍候,谢某这就去,请家父回来与陈大人会面。”
陈清点头:“好,我就在这里等着。”
谢二公子气势汹汹的,扭头就走,陈清一个人坐在谢家的正堂里,老神在在的喝茶。
一壶茶喝完之后,他起身上了个茅房,又坐回了谢家的正堂,不紧不慢的喊了一句。
“添茶。”
很快,就有谢家的下人进前来,给他重新添置茶水,这一壶茶没喝几口,正堂门口探出来了几个小脑袋,有男有女。
差不多都是十来岁的模样,小一些的七八岁,都眨眼睛看着陈清。
多半是谢相府上的孙辈。
陈清起身,笑着对他们招了招手,这些小家伙如同惊弓之鸟一般,惊呼了一声,又都散了开来。
陈清迈步走了出去,笑着跟几个小家伙打了招呼,这些谢家的小辈这才上前来,跟他搭话。
陈清长相不俗,又会说故事,没一会儿,就跟这些谢家的小朋友们玩到了一起,问了几句之后,才知道这些有的是谢相公的孙儿,还有两个是谢相公的外孙。
等到谢相公回来的时候,就看到自己的孙儿们,正簇拥在陈清身边,一身镇抚司公服的小陈大人,用棍子在地上画了个跳房子,带着这些小孩儿们顽耍。
谢相公见状,心中微动,他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小陈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一出来,谢家的小孩儿们都连忙上前,规规矩矩的给谢相公磕头行礼。
谢相公挥了挥手,开口道:“都去玩罢,不要扰了贵客。”
陈清从地上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对着谢相公抱拳还礼,然后笑着说道:“谢相一句话,就把我这些朋友们全给轰走了。”
谢相公闻言,哑然道:“这些毛孩儿,如何能跟小陈大人交上朋友来?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要论起来,我跟他们还是同辈。”
“是不是,谢相公?”
谢观看着陈清,好一会儿之后,他才默默说道:“小陈大人,咱们去老夫的书房说话罢。”
“好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请谢相带路。”
谢相公背着手,领着陈清一路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里,等陈清进去之后,他又到了书房门口,亲自关上了房门。
等房门关上之后,谢相公整理衣裳,规规矩矩的跪了下来,对着陈清低头行礼:“臣谢观,恭聆圣谕。”
陈清见状,微微皱眉。
显然,谢二在路上,跟谢相公说了陈清亮金牌的事情。
如今,这位谢相公一回来,就开始将他陈某人的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