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琮顿了顿,低头道:“应天巡抚程先,也到了。”
南直隶太大,因此不曾设省一级的巡抚,因为太过权重,应天巡抚主要管南直隶的北部,别称苏松巡抚。
南部则由浙江巡抚,或者是另外派遣巡抚。
陈清“啧”了一声,笑着说道:“阵仗还真是大,比咱们在北方的时候,阵仗大得多了,我没有记错的话,这徐州府…”
“似乎还没有到南直隶地界。”
言琮笑着说道:“过了徐州,也就到南直隶了。”
陈清点了点头,轻声说道:“都出省迎我了。”
“那上前去罢。”
陈某人深呼吸了一口气,缓缓说道:“丑媳妇也要见公婆的。”
他毕竟年轻,也没有做钦差大臣的经验,这会儿迎接他的地方官员们紧张,陈清心里,也没有什么底。
仪仗缓缓上前,等靠近了之后,官道两边的官员们,都齐刷刷跪了下来,叩拜钦差仪仗。
这并不是拜陈清,而是拜皇帝。
因为陈清代天巡狩,这会儿已经走了一部分天子位格,见官大一级。
陈清掀开帘子,下了马车,扫视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地方官,心中无限感慨。
一年多以前,他见洪知县,都要带着些小心,现如今,比洪知县高了不知多少的地方大员们,已经在向他磕头行礼了。
这就是权力的美妙之处。
或者说,是皇权的美妙之处。
陈清环顾众人,最终找到了应天巡抚程先,上前一步,将他搀扶起来,满脸笑容:“诸位大人快快起身。”
陈大公子笑容温和。
“不必这样大礼,太过了,太过了。”
第274章 交锋
所谓“太过了”,也只是陈清客气而已。
但事实上,陈清可以客气,这些地方官该尽的礼数,却是一定要尽到的,因为陈清不单单是自己南下,一句“代天巡狩”,就能够体现他的地位了。
五十岁左右的应天巡抚程先,被陈清搀扶起来之后,依旧十分恭敬,微微欠身说道:“陛下龙体康健?”
陈清正色起来,对着天空拱了拱手:“圣上一切安好。”
这套流程走完之后,随着一众官员俱都起身,程先脸上,也才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早听闻陈大人少年英雄,今日得见,才见到陈大人风采,下官等人,已经在徐州城中设宴,静候大人到来了。”
在京城的时候,尤其是陈清还在做镇抚司百户的时候,许多人客气的称呼他作“小陈大人”,那是因为那个时候他年纪小,这么称呼他的人,官品又往往在他之上。
如今,抛开他骑都尉的身份,单单说这个钦差,就是见官大一级的差事。
哪怕是应天巡抚这种二品官,称呼他的时候,也不可能再带一个“小”字了。
陈清左右看了看,笑着说道:“程中丞还是给陈某介绍介绍诸位大人罢,我这刚到南方,还认不太全。”
巡抚虽然已经是常设官,但这个职位却不是个正经职位,只是职事,巡抚的本职是挂在都察院,大多数是都察院副都御使。
也就是说,理论上眼前这位程大人,是赵孟静赵总宪的下属。
赵总宪的差事,在近古乃是御史大夫,那么副都御使自然就是御史中丞了。
程先这才一一给陈清介绍。
“这位是南直隶的布政胡靖胡大人。”
“这位是南直隶按察使祝岳祝大人。”
两个三司衙门的主官,都对陈清拱手行礼,笑容和善又带了一丝谄媚:“见过陈大人。”
程先继续介绍道:“这位是都指挥使何进。”
何进上前,对着陈清抱拳道:“见过陈大人!”
陈清特意看了看这位都指挥使,然后笑着说道:“何大人,咱们可都算是武官,后面有什么事情,要互相帮衬才是。”
这一句话,让何进额头有些冒汗了。
他虽然是武官,但毫无疑问是属于地方上地方体系之中的,跟陈清之间是属于“央地关系”,而不是陈清所说的文武之分。
陈清这一句话,很有可能会让他的同僚们,对他产生一些误会。
这位都指挥使,还是立刻恢复了平静,对着陈清抱拳道:“大人是钦差,大人有什么吩咐,下官等人自当尽力而为,谈不上帮衬。”
程先又介绍了足够一个人:“这位是徐州府知府杜璋杜大人。”
这些,就是今天到场的主要官员了。
陈清环顾一周,象征性的对着众人抱了抱拳,众人连忙齐齐还礼。
行礼之后,陈大公子摸了摸下巴,然后笑着说道:“各位盛情之下,陈某自然是不好推拒的,不过陈某身负皇命,这一次最要紧的地方,就是南直隶。”
“既然是到了南直隶,有些话陈某就不得不问一问。”
他看向布政使胡靖,开口笑道:“胡藩台,陛下下令清丈田土的圣旨,已经先我一步,到了南直隶了罢?”
胡靖是布政使,这个事情,刚好是他负责。
听了陈清的话,这位胡藩台擦了擦脑门上并不存在的汗水,低头道:“回大人的话,朝廷的圣旨,已经在十七日之前抵达应天,下官接到陛下的诏命之后,已经马不停蹄的抄送各州府县。”
“只是,只是现在时日尚短,且不说有没有见到成效,有些远一些的县,有没有送到都还两说。”
胡藩台对着陈清低头道:“陈大人,这事情非同小可,不能着急,请大人再等一些时日,等过些时日,下官陪同大人巡查各州府县,如果碰到阳奉阴违的。”
“一定严惩不贷。”
陈清摆了摆手,笑着说道:“胡藩台不用担心,我也没有指望着这会儿,南直隶就已经开始清丈土地,这事情怎么也得一年半载的。”
“只不过我见到了胡藩台,自然要问一问,如今我也不要别的,只要胡藩台确认,南直隶省里,以及下属各州府县都已经收到了朝廷的诏命,也就行了。”
“诏令下发下去了,各州府县也都看到了,后面如果有些地方要顶着朝廷干,那就说不过去了。”
“是不是?”
胡藩台这才明白陈清是什么意思,他连忙往回找补了一些:“一部分县有没有收到,下官也不是很能确认。”
陈清笑了笑,开口说道:“胡藩台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说完,他不再跟这位布政使说话,而是扭头看向程先,笑着问道:“程中丞,是杨相公的学生罢?”
程先沉默了一会儿,微微低头道:“是,下官是杨相的门人。”
“难得。”
陈清摇头道:“这个时候,身为杨相公的门人,依旧身处高位的,已经不是很多了,而身处高位,却依旧自称杨相门人的,更是少之又少。”
“中丞高风亮节。”
程先神色平静:“下官跟那些攀附杨相的人可不一样,下官是正经拜了杨相为师,也跟着杨相学了许多年的学生。”
“师恩深似海。”
陈清点头,开口笑道:“好了,闲话少叙,也不能一直在这官道上说下去,各位大人都各自上轿罢,我也上车了。”
“有什么话,咱们徐州城里再聊。”
众人都连忙低头应是。
陈清对着众人行礼,然后背着手,大步走向了自己的马车,轻飘飘上了马车。
而他离开之后,几位地方大员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最后都把目光,落在了应天巡抚以及南直隶布政使两个人身上。
程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默默说道:“看起来,咱们这个钦差大人,虽然年轻,但做事情却相当老道。”
“一番话,说的滴水不漏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了一眼胡靖。
胡藩台低声道:“该准备的,都准备了,他这个年岁,除非是宫里的宦官,否则不太可能经受得住。”
程中丞默默点头,表示自己知道了,然后他继续说道:“徐州城里,就不要乱来了,他的夫人也跟着同行,等哪天他到了应天…”
这些地方官互相对望了一眼,虽然彼此都是各怀心思,但是这个时候,大家心里的念头,还基本上都是一致的。
那就是齐心合力,把陈清这关给过去。
或者说,把皇帝那一关给过去。
怎么过去,自然也很简单。
只要能用财色拉拢陈清,过几个月后,带着这位小陈大人,去几个示范性的府县转上一圈,到最后,各地把清丈出来的数目报上去,也就行了。
反正天子诏命之下,清丈是肯定要清丈的,最后统计出来的数目准还是不准,那就两说了。
真要把南直隶上下所有州县的田地,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清丈一遍,到最后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。
而且这些地方官,只要在任超过一年的,恐怕有一个算一个,一个都跑不脱罪过!
另一边,陈清上了自己的马车之后,也稍稍松了口气。
顾小姐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帮他理顺气息,轻声问道:“夫君觉得觉得怎么样?”
“都不是易与之辈。”
陈清眯了眯眼睛,轻声道:“还好我这趟南下,不是为了查贪腐的,要不然,事情还要更不好办。”
顾小姐拉着陈清的手,轻声说道:“夫君不要被他们牵着走就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清看着顾小姐,轻声笑道:“在徐州休整几天,咱们就直接回湖州去。”
“不能他们带我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”
顾小姐闻言,轻轻点头,她想了想之后,开口说道:“先去湖州府城罢。”
第275章 返湖州!
之后的几天时间里,陈清在徐州休整,几乎每一天,他都会被热情请去,赴宴吃酒。
只要是重要的官员,陈清也都没有推拒,反正是吃饭喝酒,又不是要他的性命。
到了第四天,钦差仪仗再一次动身,陈清与这些南直隶的官员分别。
告别之际,他还特意见了众人一面,对众人笑着说道:“各位,我虽然是钦差,但并不参与地方上的政务,只是督办陛下交给你们的差事就是了,你们都是地方大员,各有差事,在徐州陪我几天,已经是不太合适。”
“眼下,我准备先回老家看一看,各位就不要跟着我了,还是各回其职,各司其事罢。”
几位南直隶的主官对视了一眼,程先对着陈清拱手,开口问道:“陈大人,我们几个人大老远赶来徐州,就是为了迎接陈大人去应天,大人是不是要先去应天看一看?”
陈清微微摇头。
“南直隶清丈土地还没有正经开始,我去了应天,也没有什么用处,无非是陪几位大人多喝几场酒。”
“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了。”
陈清神色郑重道:“等南直隶清丈土地小有成果的时候,不用各位大人邀请,陈某也一定会不请自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