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藩台目光闪动:“大人不用我们地方配合吗?”
“配合当然是要的,如今诸位对我最大的配合,就是办好朝廷交办的差事。”
陈清想了想,又笑着说道:“各位大人多上点心,这一次南下而来的,也不是我陈清一个人。”
“至于我后面的行程。”
陈清微笑道:“各位也都知道,我是湖州人,如今已经离开家乡,尤其是离开湖州城,差不多两年时间了。”
“如今既然回来了,怎么也先要去老家瞧一瞧,看一看。”
陈清的老家湖州府,并不属于南直隶,而是属于更南边的浙江。
而浙江这一次,也在他的监察之列,甚至,浙江还要更要紧一些,因为浙江正在闹倭寇,闹匪寇。
他陈某人,是要去亲自看一看的,还要如实报给皇帝。
如果有机会,他还想解决浙江的匪患问题。
看看是真有那么多盗匪,还是有人,在从中捣鬼。
几个南直隶的主官互相对望,也没有什么话说了。
陈清的意思很简单,他是湖州人,如今发达了,想要先回老家装个逼。
这种事情是人之常情,无可厚非,甚至可以说是每一个人都会做,都想要去做的事情。
几个人又劝了几句之后,陈清坚持要回湖州老家,他们也就没了什么办法。
毕竟,陈清代行皇权,想要去哪就可以去哪,而不是他们带陈清去哪里,陈清就要去哪里。
而且陈情说过的话,也让他们心生警惕。
这位小陈大人说,南下的非是他一个人,联想到他的出身来历,大家自然就能够猜到,北镇抚司的人手,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南直隶各部份,开始调查了。
既然是这样,他们这些地方官,就必须要对这一次清丈土地的事情上心,出力,否则被北镇抚司查到了…
那可能就不是失职这种罪过能够交差的了。
惹恼了北镇抚司,北镇抚司是可以直接拿人,槛送京师的。
甚至,可以直接定点槛送到京城的诏狱里头!
陈清话说到这里,众人在徐州城门口分别,陈清沿着自己的路径继续南下,而这些南直隶的高官们,大抵是要先返回应天,安排相应事宜的。
钦差的车队一路南下,沿途依旧是南直隶地方官沿途护送,只不过这一次送他的,已经不再是省一级的官员,而是地方州府的官员。
钦差仪仗又走了半个月左右,这才终于穿过了南直隶,从宜兴进入了湖州界。
湖州,恰好就在浙江与南直隶的交界之处,准确来说,它在浙江的最北边,南直隶的最南边。
等到陈清从宜兴进入湖州境界的时候,仪仗刚在官道上行进没多久,就又看到了一队迎接的官员。
言琮上前询问了一番,就回来对陈清汇报道:“头儿,是浙江巡抚以及三司衙门,还有湖州地界的地方官,前来迎接头儿了。”
陈清点了点头,表示自己知道了。
有了南直隶的官员打样,浙江的官员自然就会跟着有样学样,他们来迎接陈清,一点也不让人意外。
相反,如果这些人都不来,那才是让人意外。
这恰恰是一种悲哀。
因为陈清这个钦差,是专项钦差,他不全权负责所到之处的政务,更不会替谁申冤。
他只负责清丈土地的事情。
换句话说,如果这些地方官,在土地上没有什么问题,他们大可以对陈清不闻不问。
因为土地上没有问题,陈清就管不着他们。
但是很可惜,在这个小农时代,田地才是最大的财富,这些地方官有一个算一个,都跟土地脱不开干系。
等近前之后,陈清下了马车,扫了一眼众人,他先是跟浙江巡抚,还有省一级的三司衙门官员行礼。
然后,陈清又跟湖州知府互相见礼,还说了几句话。
最后,陈清才把目光,落在了人群最后面一个三十来岁官员的身上,陈清见到熟人,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,他迈步上前,笑着说道:“县尊,还认得我否?”
今日,钦差驾临湖州界限,省里的大人们已经基本上都到了,湖州本地的官员,当然也不能差事,除了湖州府的官员之外,湖州下属各县的县官,也都悉数到场。
这其中,自然包括德清知县洪敬。
洪知县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之后,抬头看了看陈清,又看了看陈清身后一众省里的高官,他先是一个愣神,随即微微低下头,叹了口气:“还真是子正,我…下官原先还以为,只是重名。”
见他这个模样,陈清知道他大概不太想在这个场合跟自己叙旧,于是只呵呵一笑,伸手拍了拍洪敬的肩膀,没有多说什么,扭头又去跟几位浙江的主官们说话去了。
说话的内容,自然是催促浙江一省,尽快把皇帝陛下的意志推行下去,完成陛下交办的事情。
大概说了一遍之后,陈清又说道:“户部,再过几个月,也会派人手到南方省份,到时候浙江自然是走不脱的,各位大人多多上心。”
“这一次,躲肯定是躲不掉的。”
浙江巡抚王祥,对着陈清拱手行礼,苦笑道:“陈大人,浙江是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方,这块地界上,许多人家都是在山上开垦出来的田地,想要清丈田土,太难太难了。”
“陈大人也是浙江人,应该知道我们浙江的情形,真到了交差的时候,请大人在陛下那里,替我们浙江斡旋一二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这个是自然,能说话的时候,我自然要替老家说话的,只是各位大人事情要办好,不能让我在陛下那里无话可说。”
“各位大人说是不是?”
众人闻言,都齐齐点头,表示认可。
王巡抚看着陈清,很是郑重的说道:“陈大人放心,大人是浙江人,我们浙江也不会拖大人的后腿。”
“该办的差事,我们一定尽力给大人办好。”
陈清摇了摇头,笑着说道:“是给陛下办的差事,如何能是给我办的了?”
这个时候,有浙江的布政使上前,笑着问道:“陈大人,我等今日在湖州城里设宴,为大人接风洗尘。”
“住处,也给大人安排妥当了。”
陈清默默点头,道了一声多谢,然后他抬头,看向了湖州城方向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两年没有回来了。”
他自嘲一笑:“不曾想有朝一日,我回湖州来,还要劳烦常藩台,替我安排住处。”
常藩台知道陈清是湖州人,闻言笑着说道:“大人如果想住家里,下官立刻去知会一声。”
陈清摆了摆手。
“就住藩台安排的住处罢。”
第276章 从陈家开始
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,陈清浑噩了半年多时间,但是在他到德清之后,精神就越来越清爽,越来越明晰。
到如今,当年那个陈清,与现在这个陈清,早已经浑然一人,不分彼此了。
当年那个陈家的陈清是他,另一个世界里的那个陈清,也同样是他。
这湖州城,是他住了接近二十年的地方,此时时隔两年,再度还乡,却已经与两年前狼狈离开的时候,大不相同了。
一路进了湖州城之后,陈清被浙江的几个官员,带到了一处湖州城里一处豪宅之中住下。
这处豪宅,自然是湖州城里当地的乡绅富户,自愿让出来给钦差大人居住的。
这种是常事,这些地方的富户,如果接待了朝廷里的要员,有时候大晚上,甚至会让自家的女儿去给老爷送糕点羹汤之类,最后自荐枕席。
当然了,一般都是让庶生女去做这些。
在这大宅子里住下之后,陈清推了浙江官员的请宴席,只说自己一路舟车劳顿,需要歇上一两天。
浙江的官员也没有办法强逼陈清去赴宴,只好由着陈清。
住下来之后,陈清先是找了个能办公的书房,他刚坐下来没多久,言琮就捧着一捧文书,递到了他的桌案上:“头儿,这是兄弟们这几天送上来的文书,都在这里了。”
陈清看了看这些文书,点了点头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兄弟,你今天就离开湖州。”
言琮毫不意外,微微低头道:“是,头儿要派我去哪里?”
言琮很清楚,他们这一趟南下,是要做事情,而不是作威作福来的。
事实上也是如此,言琮这个年纪,正是渴望功勋的年纪,假使陈清只一味带着他在江南耍钦差的威风,吃喝玩乐,他心里反而会不高兴。
“去台州府。”
陈清默默说道:“还有宁波府,温州府。”
“陛下说过,沿海在闹匪患,最严重的,应该就是这三个地方,你都走一走,看一看。”
“给你两个月时间。”
陈清默默说道:“那些缇骑,以及相应人手,我可以许你调一半,两个月时间,我要弄清楚这些地方的真实情况。”
言琮闻言,抬头看着陈清。
陈清也在看着他,见状轻声道:“不要看那些人,见到咱们就磕头,看起来必恭必敬,规矩得很,心里未必就会把我们这些个年轻人当一回事,说不定,还会痛骂我们是陛下的幸臣。”
“这种局面,不是抓几个人,拿几个人就能够改变的。”
“再加上,地方上清丈土地,他们也需要时间,我们在这里,只是让他们干活更卖力一些,哪怕我们要去查验,也是下半年的事情了。”
陈清还要继续说下去,言琮已经拍了拍胸脯,开口说道:“头儿吩咐什么,兄弟们就去做什么,用不着跟属下解释这么多。”
他看着陈清,目光灼灼:“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头儿。”
陈清也看着他,猜出了他的问题,然后直接摇了摇头:“陛下没有说让打。”
言琮依旧看着陈清。
陈清想了想,笑着说道:“你先去看一看,我要知道具体情况之后,才能做决断,如果我觉得可以…”
陈清默默说道:“大不了事后请旨就是了。”
言琮深呼吸了一口气,低声道:“头儿可以调应天仪鸾司的人手,到时候…”
“好了。”
陈清摆了摆手道:“这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,不要说别的,我单问你一件事。”
陈清看着他,开口说道:“你言琮想打,一起跟我们南下的镇抚司兄弟,他们想跟别人拼命吗?”
镇抚司,是脱胎于皇帝仪仗队,也就是仪鸾司的特务机构,而不是作战机构。
也就是说,理论上它只对内部负责,至多也就是保护保护皇帝的安全,缉拿缉拿类似白莲教的乱党。
这就顶天了。
镇抚司的差事,没有太大的性命之忧,但如果陈清带他们去剿匪。
就没有那么简单了。
到时候,镇抚司的人手,可能会大规模伤亡,包括应天仪鸾司的人,也会大规模伤亡。
你陈大钦差是建功立业了,下面的人愿不愿意这么死?
这是个大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