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可惜,这位沈千户一门心思钻营,没有怎么太把陈清这个兄弟放在心上,到了京城之后,因为一些事情,闹了个不欢而散。
此时,一年多时间过去,两个人在这应天城外再见,沈隆这就是应天仪鸾司的千户,而陈清的身份,却已经与从前在京城时候,天差地别。
此时,哪怕陈清撇掉身上这个钦差的身份,他也跟沈隆一样,都是仪鸾司系统里的千户,而他还是北镇抚司的千户,地位比普通仪鸾司千户,要高出太多。
更不要说陈清现在,还是代天巡狩的钦差了。
沈隆跪在地上,必恭必敬,头也不敢抬。
陈清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,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隆,缓缓说道:“我没有事先知会你们应天仪鸾司,这事…”
他咳嗽了几声,声音沙哑:“这事就怪不到你们头上,是我太大意了。”
“敌暗我明。”
陈清声音虚弱:“叙旧的话就不多说了,沈千户,你尽快护送我进应天,我要静养一段时间。”
沈隆立刻低头,应了声是,他起身看向陈清,继续说道:“我们副帅,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。”
南北两个仪鸾司,既然京城那个仪鸾司有指挥使,应天这个仪鸾司,就不太可能再有一个指挥使。
应天仪鸾司主事之人,是仪鸾司的指挥同知,从三品的官职,算是仪鸾司的副帅。
陈清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,然后闭上了眼睛:“我现在说不得太多话了,快动身罢。”
沈隆立刻低头,应了一声,随后他回头挥了挥手,数百个仪鸾司的人手,如同仪仗队一般,举起火把,护送着陈清前往应天。
等到了后半夜,应天的几个官员终于赶到。
都指挥使何进头一个骑马赶到,只是这个时候,陈清已经被仪鸾司众人围在了中间,谁也不见。
这位何都帅,就没有能够见到陈清。
凌晨时分,几个文官也终于坐着轿子堪堪赶到,其中包括应天巡抚程先,以及布政使胡靖,以及按察使祝岳。
这三个人,陈清在徐州都见过,跟他们也打过交道。
而且这三位主官,这都不是什么小年轻了,都在五十岁朝上,大晚上赶过来,已经是相当不容易。
只不过,有仪鸾司的人在,他们依旧没有能见到陈清。
此时,这几个人,都是脸色苍白。
没办法,责任太大了。
钦差在他们治内遇刺,而且听说受伤不轻。
如果没有什么大碍,他们还能够勉强跟朝廷交代,要是万一陈清真的死在了这应天城外…
那他们这四个人,大概有一个算一个,都得给陈清陪葬了!
哪怕不陪葬,政治生命也会直接死亡,没有任何悬念。
应天巡抚程先,几次找到沈隆,想要见陈清一面,都被这位仪鸾司的千户给拦了下来,沈隆一脸严肃的说道:“大人,陈大人受伤颇重,这会儿谁都不能见。”
程先脸色发白,在火把照耀之下,显得更加难看,他咬着牙说道:“老夫是应天巡抚,这片地界上出了什么事,头一个就是老夫来负责任!”
程先脸红脖子粗,还要说话,被一众仪鸾司围着的陈清,终于开口说话了。
“先停…停一停,让程中丞进来说话。”
他开口说话了,一众仪鸾司的人手这才让开了一条路,只放了程先一个人进来。
程先深呼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向陈清,这会儿陈清已经从担架换成了抬轿,不过还是半死不活的斜躺在抬轿上。
一靠近,就能闻到一股血腥气。
程先刚靠近几步,就心中一惊。
他已经确认,陈清的确遇刺,而且受了不轻的伤。
“陈大人…”
程先低头拱手道:“下官等护卫不力,请大人责罚!”
说完这句话,这位巡抚大人又忍不住说道:“实在是…实在是下官等人,不知道大人什么时候到了应天,如果能提前知道,一定早早派人保护大人了!”
陈清轻叹了口气,开口说道:“中丞大人,应天里当真没有人知道我来应天了吗?”
“恐怕未必吧?”
陈清声音虚弱:“要真是一个人都不知道,那些刺客又怎么会知道我到了哪里?”
程先连忙说道:“下官立刻就让人去查,立刻就让人去查!”
“咳…咳…”
陈清剧烈的咳嗽了一声。
他每咳嗽一声,这位巡抚大人的心脏就跟着剧烈跳动一下。
等到陈清这一阵咳嗽完了之后,程中丞额头上已经全是汗水,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,然后看着陈清,小心翼翼的问道:“陈大人,您…您伤的重不重?”
“时运不济。”
陈清幽幽的说道:“给贼人一箭射中了左肩,伤口再往下半寸,就正中左胸,神仙难救了。”
“便是现在…”
陈大公子长叹了一口气:“也不知我能不能扛过去。”
程先立刻低头说道:“大人放心,下官等收到消息之后,已经立刻召集了应天所有名医,这会儿都在城里候着了,下官还带来了两个名医,来迎接大人…”
陈清一阵沉默,然后缓缓说道:“那就不必了,等…等进了应天。”
他声音虚弱:“让仪鸾司的大夫,给我治伤罢。”
听到陈清这么说,程中丞心里一个“咯噔”。
他知道,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,已经不相信南直隶以及应天的衙门了。
也就是说…他怀疑是应天本地的官员所为。
想到这里,程先连忙说道:“陈大人,您千万不要误会,下官等…”
“好了。”
陈清用虚弱的声音,打断了程先的话,然后淡淡的说道:“中…中丞大人给我留几口气活命罢。”
“有什么事,等…等我扛过这关再说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钱川已经站了出来,对着程巡抚深深低头:“中丞大人,请罢。”
程先长叹了一口气,只能对着陈清的抬轿拱手行礼,然后退了下去。
他刚离开仪鸾司众人护卫陈清的范围,布政使胡靖以及按察使还有都指挥使,就都围了上来。
“中丞,怎么样了?”
“中丞,陈钦差如何?”
“中丞,到底出了什么事了?”
面对这三连问,程中丞看了看陈清所在的方向,愁眉不展,他长长的叹了口气,开口说道:“钦差大人的确遇刺,受伤不轻…”
“这事…”
他愁眉苦脸:“咱们四个人,恐怕谁也撇不开责任。”
其他三个人闻言,都变了脸色。
程先看向这三人,声音沙哑:“到底是谁干的这蠢事?”
“你们就一点不知道?”
这三位南直隶的主官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是一脸茫然。
“中丞,下官不知道啊…”
“下官真不知道。”
都指挥使何进更是愁眉苦脸:“下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吓也吓死了!”
几位在南直隶跺跺脚,都地动山摇的大佬,这会儿聚在一起,互相对望,都是一脸茫然,茫然里,还带了点无辜和委屈。
程巡抚苦笑道:“那现在,只好盼望着小陈大人能尽快康复了,不然咱们四个人…”
“恐怕都要面对陛下的雷霆之怒。”
…
上午,应天城里。
重伤的陈清,被安排在应天一座园林里里歇息,这座大园子,是应天巨富所建,这会儿顺理成章的,做了陈清这个钦差的临时行辕。
而“重伤”的陈大公子,这会儿已经进了卧房里,外头十几个药罐同时熬煮药材,让整个院子里,都充满了药材的味道。
浓烈,又不怎么太好闻。
而陈清这会儿,已经在正堂里坐着喝茶了。
他的门外,传来了一阵敲门声,紧接着,钱川的声音传来。
“头儿,按照您的吩咐…”
“我把穆大夫请来,给您治伤了。”
第303章 诛心之问
所谓穆大夫,自然就是穆香君的母亲穆夫人了。
穆夫人已经先陈清一步,回到了应天,此时,她与在京城时候已经大不一样,身子微微有些佝偻,面相也全然是一副男相,贴了胡子,背着一个大大的药箱。
一眼看去,根本瞧不出这是一个女人。
钱川领着她,越过重重防卫,终于来到了陈清的卧房门口,钱川推开卧房门口,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。
穆夫人往里头看了一眼,随即一怔,然后微微低着头走了进去,扭头关上了房门。
因为卧房里,陈清正坐在书桌后面,翻看着一份份文书,精气神都在,看起来全然不像是遇刺重伤的模样。
听到有人进来,陈清也抬头看了一眼,他挑了挑眉,认认真真的上下打量几个月未见的穆夫人。
穆夫人上前,欠身行礼,笑着说道:“一点行走江湖的手段,让大人见笑了。”
陈清“啧”了一声:“还真是像。”
他随即明白过来,恍然道:“我知道秦淮河为什么有穆仙娘三十年不老的传闻了。”
穆家母女俩,能在秦淮河上造就三十年不老的神话,被外人称为仙娘,这事陈清先前一直有些疑惑。
她们母女的确有七分相像,但总有一些差别,再加上年龄悬殊,怎么也不太可能被认成同一个人。
眼下看到穆夫人还有这么一个装扮的能耐,一切就都豁然开朗了。
只要母女二人往同一个模子打扮,不是亲近之人,的确不容易认出来。
而秦淮河上,迎来送往,本就没有人能跟“穆仙娘”朝夕相处,一切就显得合情合理了许多。
穆夫人看着陈清,先是笑着说道:“妾身还有个妹妹,小妾身八岁,与妾身也很像,妾身的妹妹改扮的本事,还要更利害一些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所以穆仙娘是三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