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夫人轻轻点头,然后看着陈清,开口说道:“陈大人,妾身听说大人遇刺,重伤,一路赶来的时候,焦心不已,现在看来,大人您似乎…”
“没有什么问题。”
“遇刺是的确遇刺了,只不过没有什么重伤。”
陈清淡淡的说道:“这事就不瞒着穆夫人了,穆夫人不要说出去就是了。”
穆仙娘立刻深深低头:“妾身不敢。”
她很懂事的,没有追问陈清为什么这么做。
毕竟陈大公子,如今已经今非昔比了。
哪怕他这个钦差身份有些虚,不是真正的总揽地方一切军政大权,但即便是降级一档,他如今至少也是能跟那些封疆大吏平起平坐的存在了。
还要高个半头。
这样的他,白莲教这种江湖势力,已经够不上他了,双方不存在合作关系,只有上下级关系。
陈清装出重伤的模样,显然是政治操作,穆仙娘已经没有资格去过问什么了。
她微微低头道:“不知道大人召妾身来,有什么事情吩咐?”
“事情不少。”
陈清放下手里的文书,默默说道:“我长话短说了。”
“第一个事情,就是我这一次遇刺的事情,我身边的禁卫拿了两个活口,都是江湖中人,官面上估计查不太到他们真正的出身来历,更查不到他们的家眷,以及幕后主使。”
“白莲教要替我去查一查。”
穆夫人一怔,随即犹豫了一下,低头道:“大人,江湖上的规矩,祸不及妻儿…”
陈清挑眉:“又不是让白莲教替我去夷他们的三族,只要你们追查追查他们的出身就行了。”
陈大钦差冷哼了一声:“这些江湖上的人,太无法无天,钦差都敢刺杀!”
他拍了拍桌子,声音沙哑:“我还是北镇抚司的钦差,不把朝廷,和北镇抚司瞧在眼里了!”
“干出这种事,一条命能抵得过去吗?”
陈清斜了一眼穆仙娘,继续说道:“说的好听一些是江湖,说的难听一些,不过是些亡命之徒。”
“穆夫人愿意帮忙否?不愿意帮忙的话,我另找他人了。”
穆仙娘连忙低头:“妾身遵命,妾身遵命…”
陈清点了点头,继续说道:“穆夫人肯配合就好,放心,我主要是想查一查,这些人背后的主使之人。”
“你们这个江湖…”
陈某人默默说道:“我大概也就是随便踩一踩。”
他遇刺这个事情,已经可以推定是浙江,甚至可以直接说,是浙东的地方势力所为。
这个事情,陈清不会善罢甘休,他一定会追查到底,因为浙东平乱想要建功,必须要雷霆手段,下重手,下狠手。
这些想要杀他的,陈清当然要杀回去,让他们看一看,他陈某人这个钦差,并不是纸塑泥捏的!
穆夫人看到了陈清眼睛里的凶光,她连忙低头:“妾身一定尽力配合大人。”
陈清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说道:“再有就是,你们南方白莲教,盘踞应天多年,应天这里的地方势力,还有一些地方格局,我需要夫人整理出来,尽快送到我这里来。”
浙东平乱,陈清当然是要去做的,不过眼下他已经在了应天,应天这里的事情,当然也要有一个解决。
穆夫人低头道:“妾身遵命。”
陈清想了想,看着她,问道:“穆夫人,贵教之中,有没有敢拼命的?”
穆夫人犹豫了一下,点头道:“有是有,但没有北边白莲教那么多。”
陈清轻声说道:“那过段时间,穆夫人可以派一些到台州府去,我说不定会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,只要他们敢拼命。”
“我就能给他们一份前程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光明正大,行走在阳光之下的前程。”
穆夫人再一次低头:“妾身回去之后,就去整备人手。”
“人数不一定很多,但是一定为大人效死。”
她顿了顿,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大人,应天水也深的很,大人多多小心。”
陈清看了看她,笑着说道。
“等我在南方的事情办好了,一定重谢夫人。”
穆仙娘低头。
“多谢大人了。”
…………
因为有很多具体的事情要商议,穆仙娘离开陈清卧房的时候,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之后,此时钦差行辕门口,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她,打算从她这个“大夫”口中,问出钦差大人的伤势。
穆仙娘这个改扮,离得太近破绽不小,因此她没有敢走正门,而是从后门偷偷离开。
穆仙娘离开之后,陈清又叫来了钱川,吩咐了几句,让钱川出去知会应天的官员,他的伤势已经基本上稳定了下来,但是三天之内,还是没有办法见人。
就这样,很快三天时间过去。
到了第四天,钱川站在陈清面前,微微低头道:“头儿,程中丞在门口,等了一早上了。”
陈清抬头看了看钱川,然后摸了摸下巴,若有所思:“钱串儿,咱们前几天进应天的时候,要是直接住进仪鸾司就好了。”
“那样还要更真一些。”
钱川苦笑道:“属下觉得已经很真了,这几天南直隶这些官,可个个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。”
“三司衙门的主官,每天都想来见头儿一面,还有人把每天熬煮的药渣给搜罗了去。”
陈清啧了一声,起身走到床边,躺在了床上,扮出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,开口说道:“你去请程中丞进来罢。”
钱川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出去,将应天巡抚程先给带了进来。
这位程中丞进了陈清的卧房之后,左右看了看,然后连忙走向陈清的床榻,步履已经有了些踉跄。
“陈大人,陈大人…”
他一连喊了两声,才用带着些颤音的声音问道:“陈大人,您没事了罢?”
陈清躺在床上,气若游丝。
“程中丞。”
他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们南直隶,到底是有多少土地问题,竟敢这样…铤而走险?”
第304章 里应外合
这一个问题,让程中丞直接脸色发白。
此时此刻,哪怕是一个小吏问出这种问题,都已经相当敏感,更不要说是陈清这个奉旨监督江南诸省地方官,清点江南诸省田地的钦差了。
他这个钦差,刚到应天任上,就几乎死在了应天城外,只要稍微有一点逻辑能力的人,都会把这个事情,想到应天以及南直隶官员头上。
毕竟这样联想可以说是合情合理,完全没有任何毛病。
连程先本人,也觉得陈清就应该这么想。
这位应天巡抚,闻言只是苦笑了一声:“不瞒陈大人,下官这几天已经把能问的官员以及地方豪强,统统都问了一遍了,但凡有任何人有哪怕一丁点嫌疑,下官这会儿都已经动手拿人了。”
“但是下官,实在是没有找到有什么可疑的人。”
他苦笑道:“下官知道,应天以及南直隶官员,难逃问责。”
“我这个应天巡抚,更是责无旁贷。”
程先微微低头道:“但是下官死也要死个明白,听闻陈大人遇刺的时候,拿住了两个刺客的活口,下官以及南直隶一众官员,想要见一见这两个活口…”
“看能不能问出一些证据,找到幕后真凶。”
床榻上,陈清看了一眼这位应天巡抚,然后淡淡的说道:“程中丞觉得陈某是什么蠢人吗?那两个人给了你们南直隶官员,还能有活口?”
“恐怕第二天,就要死无对证了。”
程中丞一脸严肃:“陈大人,这两个刺客要是死于非命,下官甘愿以命相抵!”
陈清面无表情:“恐怕到了那个时候,中丞大人就不是这么个说辞了。”
程先苦笑道:“陈大人,我们南直隶的官员,真的干不出这种事情…”
陈清面无表情:“我相信中丞大人说的话,但问题是,陛下那里会不会相信。”
“我遇刺之后的当天,就已经飞书报知陛下,这会儿陛下,大概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,陛下对…”
他咳嗽了两声,继续说道:“陛下对南直隶的申饬训斥,恐怕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事到如今。”
陈清缓缓说道:“中丞大人单来找我,已经没有什么…什么用处了。”
程先闻言,脸色又苍白了一分,他低头苦笑道:“陈大人动作好快,我们本来还打算瞒一瞒的,等追查刺客有了结果,再禀报朝廷。”
他长叹了一口气,显然无限遗憾。
陈清遇刺的这个事情,性质相当恶劣,因为陈清这一次南下,他的位格很高,他遇刺,就几乎跟皇帝本人南下遇刺,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了。
会不会波及整个南直隶不好说,但是应天府的官员,一定会受到牵联,程先这个应天巡抚,以及南直隶三司衙门的主官,都会被连带进来。
陈清看了看不远处的书桌上,继续说道:“中丞大人,巧合的是,今天一早,我还收到了朝廷的一道圣旨,这会儿就在桌案上。”
“中丞大人去看一看罢。”
程先带着犹豫,但还是站了起来,一路来到了书桌前,展开桌子上的圣旨,见到了朝廷命令陈清前往台州府,总揽台州府剿匪事宜的圣旨。
程中丞认真看了一遍,忽然眼睛一亮,抬头看着陈清,开口说道:“陈大人,这道圣旨可以说明,刺杀陈大人的,未必就是应天府的人…”
“还有可能是浙东的那些人!”
陈清剧烈咳嗽了几声,缓缓说道:“同时还可能说明,有可能是你们应天府的人,勾结浙东匪寇,谋害于我!”
程中丞神情一滞,随即苦笑道:“陈大人要是这么说,下官就无话可说了。”
陈清再一次咳嗽了几声,好一会儿之后,他才对程中丞招了招手,开口说道:“中丞…”
程先靠近,也压低了声音: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你,我…”
陈清缓缓说道:“还有整个南直隶官员的前程,不能就这么断了。”
程先一怔,然后抬头看着陈清: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陈清默默说道:“我不会就这么回京。”
陈清现在已经“重伤”了,按照道理来说,他身上这个钦差的职责,这样因为这个不可抗力,而到此为止,就此终结。
他可以立刻回京复命。
虽然没有做成什么,但是已经“身受重伤”,陛下不会再怪罪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