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此,他必须要有一些僚佐,来辅助他处理日常公事了。
说白了,就是跟着他一起“移动办公”的师爷,或者说贴身大秘。
但是这个人,必须要有能力,而且要足够靠谱,陈清自己寻摸了一段时间,没有寻到合适的,就跟应天的穆夫人去了一封信。
穆夫人给他推荐了眼前这位徐伯清徐先生。
伯清是他的表字,他本名一个祯字,乃是南直隶的名人之一,是出了名的才子。
“穆夫人…”
这位伯清先生一怔,随即皱眉道:“天使还认得应天的穆夫人?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我认得她,很出奇吗?”
徐祯想了想,微微摇头:“不出奇,在下在姑苏这里出卖字画,狼狈至极,不想穆夫人还记得在下,真是惭愧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说起来,我也很好奇,先生与穆夫人是怎么认得的,莫非早年有什么故事?”
这位徐先生,今年应该是三十七岁左右,如果他早熟一些,跟穆夫人有过什么“风流韵事”,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是穆香君的生父。
当然了,这种可能很小就是了。
徐祯闻言,连忙摆手,摇头道:“天使莫要胡说,在下只是年轻的时候,去过应天秦淮河,那个时候小有浮名,因此与穆…穆仙娘,有过一面之缘,前几年去应天会友的时候,又遥遥见了仙娘一面。”
他摇头感慨道:“在下已经鬓生白发,穆仙娘依旧风华无两,真神仙也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着陈清,开口道:“说起来,认识穆仙娘的,都以姑娘或者仙娘相称,在下还是头一次,听有人称她作夫人的。”
陈清笑呵呵的看着他:“伯清先生不要装了。”
“你与罗教之人有往来。”
徐伯清脸色微变,他连忙左右看了看,低声道:“天使…莫要胡说!”
陈清神色平静,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楼,淡淡的说道:“不嫌弃的话,咱们单独聊一聊。”
“谈一谈幕银如何?”
徐伯清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摊子,陈清笑着说道:“我全包了。”
“钱串儿,替我给包起来。”
陈清身后的钱川,立刻迈步上前,将摊位上的书画,统统装了起来,徐伯清见状,连忙说道:“天使,在下这些书画可不便宜。”
陈清背着手,不以为然,只是淡淡的说道:“便宜卖给我,不然我就向官府举发,你勾结白莲教。”
徐伯清脸色立刻涨红:“天使怎么血口喷人,在下…在下只是与其中几个人,有过…有过一些诗文往来!”
“而且,也是事后才知道的!”
陈清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着说道:“好了伯清先生,先谈一谈幕银,再说别的不迟。”
徐伯清叹了口气,只能收拾东西,跟在陈清身后,问道:“江南读书人无数,天使为何特意到姑苏来寻我?”
陈清背着手往前走,头也没回:“读书人无数,瞧得上我的恐怕没有几个,不要说进士,便是举人,估计也没有几个愿意给我做幕僚。”
“要是从生员里头挑,那挑个合适的,就太难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回头看了徐伯清一眼,笑着说道:“但是伯清先生你不一样。”
徐伯清讷讷道:“在下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伯清先生,原先中过进士。”
陈清笑眯眯的说道:“但是被朝廷惩处过…”
“永不叙用。”
徐祯闻言,脸色骤变,随即他深呼吸了一口气,才咬牙切齿。
“天使真是知道的不少…”
………………
茶楼上,陈清先坐了下来,然后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徐伯清,这位徐先生自己喝了一大口茶水,然后看着陈清,皱眉道:“天使既然知道我从前故事,还打算用我,就不怕朝廷拿这个说事?”
“给我做事,又不是给朝廷做官。”
陈清也低头喝了口茶水,开口说道:“而且你的事情,我派人查过,已经是先帝朝的事情了,还是因为少年意气,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“嘿…少年意气,少年意气…”
徐伯清低头,抿了一口茶水,神色又变得飘忽起来,显然思绪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。
陈清看着他的模样,摇头道:“本朝自太祖皇帝立南北榜以来,说南北榜不公的人不少,但是先生是头一个中了进士之后,公开上书天子,言称不公的。”
徐伯清握紧拳头。
“难道公平吗?”
陈清微微摇头:“公平不公平要紧吗?”
“稳定才最要紧。”
他开口说道:“十好几年了罢?先生还没有想明白?”
“早就想明白了。”
徐伯清低头饮茶,如同饮酒一般。
“但是,想通了又有什么用处呢?”
他一口气牛饮了一杯茶水,然后看着陈清,默默说道:“天使要在南方待几年?”
陈清开口说道:“伯清先生称我表字即可,一口一个天使,我不习惯。”
徐伯清面露疑惑之色。
称钦差为天使,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。
陈清顿了顿,又说道:“从现在开始,应该还有两年多一些的时间。”
徐伯清想了想,又问道:“大人这两年,想要剿灭倭寇?”
“差不多,除了剿倭之外,顺带着还要做一些其他事情,纷繁错乱,需要一个得力之人,跟在我身边,替我整理文书,机宜文字。”
“那左右也不过两年多时间。”
徐伯清一咬牙:“东南倭患,在下也听说过许多,如今大人剿倭,已经初见成效,为了东南父老。”
“在下愿意追随大人两年!”
陈清笑着问道:“还没有谈幕银,先生就答应了?”
徐先生叹了口气:“大人捏了在下认得罗教的把柄,便是分文不给,为了家人妻小,在下也不得不跟着大人了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先生把我看成什么人了?”
他顿了顿,开口说道:“这样罢,我给先生年俸五百两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低眉道:“东南这两年时间,先生跟在我身边,咱们磨合磨合,如果两年之后,你我二人合得来。”
“那咱们就不止在东南,到时候我可以把先生带回京城去,去京城做事。”
“幕银,也可以再谈。”
徐伯清神色坚决:“在下不愿意离开家乡,只在东南,为大人效命!”
说到这里,他突然长松了一口气。
“两年之后,大人返回京师,这两年的幕银,也足够在下,安顿家小了…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那咱们就先定下这两年。”
“伯清先生,什么时候可以到我身边来赴任?”
徐伯清低声道:“那要大人先支取些幕银给在下,让在下安顿家人,两三天时间,在下就能到大人身边听用了。”
陈清点头:“这事小事,回头我就给先生支取。”
徐伯清闻言,看了看陈清,犹豫半晌,问道:“在下还有个问题想问大人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你问。”
“大人俸禄,应该不高罢?给在下一年五百两幕银,大人是不是…”
陈清白了他一眼:“怎么?我要是贪污所得,伯清先生就不跟我干了?”
徐伯清缓缓点头,正色道:“正是。”
陈清无奈,只能解释道。
“我丈人家有钱…”
第369章 立沿海规矩
三日之后,苏州城会馆里。
一身四品官服的苏州知府周珉,正与陈清说话,这位苏州知府看起来只四十出头,对陈清相当客气,一口一个钦差称呼。
苏州府这种上府,能够在这里任知府,而且这么年轻,背景与能力缺一不可,显然这位周知府,已经知道了东南剿倭这件事,已经势在必行。
他也知道,如今除非陈清在东南大败亏输,被倭寇灭掉一两个卫所,剿倭大计一败涂地,否则地方上已经很难有人,能够阻挡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。
因此,他不仅很客气,而且说了不少瓷实话,简单来说,就是苏州府上下,会全力支持东南剿倭,以尽快平息倭患。
两个人聊了许久,这位周知府才起身告辞,临别之际,他对着陈清拱手,叹了口气道:“本来,钦差抵达苏州府,苏州府上下应当给大人准备行辕,只不过大人要在浙直两省奔走,不在苏州府久待,下官也就只好委屈大人,临时住在这会馆里了。”
陈清笑了笑,开口说道:“周府尊太客气了,我在苏州府只是暂时歇脚,待不了几天,能住在会馆,已经相当不错。”
周知府深深低头,诚恳说道:“赵部堂吩咐下官准备的钱粮,下官已经准备妥帖,无论如何,一定不耽搁大人的剿倭大事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钱粮好说,应天那里,正在筹备火药,到时候如果需要府尊配合,还请府尊多多帮忙。”
周知府一脸郑重:“只要是有利于剿倭大事,只要赵部堂与大人吩咐,下官必定尽心竭力!”
这话说的漂亮,但是很显然,这些地方官并不会听陈清的命令,一切的前提,都需要赵部堂那里点头。
这就是陈清,为什么需要赵孟静南下来做这个浙直总督的原因,没有赵孟静坐镇,不要说如今这个局面,去年陈清从应天调走的三千仪鸾司将士,粮草辎重都未必能供给上。
更不要说让他们在宁波府,台州府两地开花了。
两个人假客气了几句,陈清就让钱川替他送了客,他刚坐下来,半杯茶都还没有下肚,就听到了一个急匆匆的声音。
“大人,这几份文书有问题。”
此人自然不是别人,正是昨天才到陈清身边开始“上班”的徐伯清,如今的他,已经正式开始工作,替陈清整理了半天文书了。
徐先生将文书,放在陈清眼前,然后自己找了把椅子,坐在了陈清面前,开口说道:“去岁十一月,以及今年开年,宁波府有两处粮食数目对不上,在下刚才细看了看,两次加在一起,有一千七百多石的出入。”
陈清沉默,没有接话。
徐先生看着陈清,继续说道:“从去年到现在,宁波府境内卫所调动的人数,接近万人,但即便按照一万人来算,这些粮食也差不多够他们吃上一个月了,平白少了一个月的粮食。”
陈清默默说道:“是够吃一个月,但还要配上其他肉蔬,也才够战兵吃用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了一眼徐先生,缓缓说道:“先记下来罢,暂时不要声张了。”
徐先生看着陈清,微微皱眉,随即他开口问道:“大人是想以大局为重,等东南事毕之后再处理他们?”
陈清摇头:“这几个月,宁波府卫所伤亡很重,算起来,只是多吃了一些粮食,不要跟他们叫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