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英摆了摆手,开口道:“我不知道这个市舶司,究竟是何等情形,就假使它能供应上腾骧四卫的支用,那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朝中文武,会允许这个腾骧四卫设立吗?”
天子亲军一旦设立,就意味着皇帝在京城左近,拥有了绝对的武力,以及对京城绝对的支配权。
到时候臣权,都会被挤在一边,瑟瑟发抖。
这里头,甚至不单单是文官的权柄,比如说三大营的武官,以及五军都督府的武官。
这些人原本,在京城也算是举足轻重,一旦腾骧四卫设立,他们的声音,就立时会小上许多。
更不要说朝中的一众宰相,和六部公卿了!
这些人的终极目标,可是实现“虚君”!他们绝不会同意,局势出现这种变动!
这些都是政治上的压力,不得不面对的压力。
“只要公爷点头,下官想,一切都会水到渠成。”
要是从前,这样大的政治压力,皇帝也不愿意承受,但是现在,皇帝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大。
毕竟,他已经成了这个模样。
而且,正因为他现在中了毒,所以更有了充分的理由来集中君权,内阁的几位相公,也无话可说!
谁敢反对,谁就有给天子下毒的嫌疑!
也就是说,虽然对于皇帝本人来说,中毒可能是重创,但是对于皇权来说,这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!
动机,借口,全部都有了。
不要说现在内阁的几个人,就是杨元甫还在京城,皇帝也有话可说。
想到这里,陈清突然心中微动。
他突然明白了,皇帝为什么会突然放杨元甫离开京城,此时此刻杨相公如果还在京城,还在内阁,以他的威望,多半是能够带领文官,集体反对的。
魏国公依旧沉默,他站了起来,开口说道:“事关重大,徐某要去见一见陛下,与陛下当面分说,问个清楚。”
陈清起身抱拳道:“公爷想做什么,下官无权干涉,下官只转告陛下的话,陛下说…”
“如果公爷同意这件事,也愿意帮忙,那么就请公爷明天去玉熙宫见驾,陛下亲自与公爷商议后续。”
“如果公爷不同意,那也就没有必要再去见陛下了,陛下会另外想办法。”
徐英想了想,然后淡淡的说道:“小陈大人,明天我自会去面圣,你不用管了。”
他站了起来,默默说道:“徐某告辞。”
说罢,他起身大步离开,步履沉重。
陈清也没有追他,只是一屁股坐了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酒,仰头一饮而尽。
徐家与国同休,属于朝廷的原始股之一,这位当代的魏国公,皇帝都要喊他一声叔叔。
“股东”之间的讨论争执,他拦不住,也没有必要去拦什么,只要他把该说的话说了,事情也就办完了。
一大杯酒下肚之后,陈清起身伸了个懒腰,叹了口气,小声嘀咕:“真他娘的是多事之秋,也不知道七先生他们,现在近况如何,或许…”
或许可以把杨七他们,也安排进腾骧四卫。
不过,这里头需要操作的地方还很多,而且需要皇帝点头,不然不太好办。
正思索间,陈清突然灵机一动。
皇帝曾经说,如果将来局势不对,让他帮忙,带一个皇子进入民间生活,而这种事情,如果交给久在朝廷里当差的人,他们未必真的敢这么做。
但是杨七先生,却一定有这个胆子,也愿意这么做。
想到这里,陈清眼睛一亮,嘀咕道:“只这一个理由,就足够把七先生,安排进腾骧四卫,乃至于仪鸾司了。”
这个理由,足够让皇帝点头。
这件事也就差不多定了下来。
陈清又给自己倒了杯酒,在心里暗暗思索。
“京城局势晦暗不明,哪怕新组建这个腾骧四卫,两万个人,到时候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势力混杂进去,那我…”
“安排一些北镇抚司的人手,也编进腾骧四卫,暗中监察腾骧四卫,也就合情合理了…”
他一个人,在雅间里思索了许久,过了许久,他才摇摇晃晃起身,离开了满香楼。
走出满香楼之后,陈清四下看了一眼大时雍坊里繁华的街道,暗自叹了口气。
“也不知道明年再来,大时雍坊,还会不会是今日光景。”
第405章 暴君
次日,魏国公徐英,往玉熙宫面圣,他在玉熙宫里,足足待了一个时辰,才从玉熙宫里离开。
而此时,陈清在宫外,见了杨七先生,以及北镇抚司安排进白莲教的余甲等人,详细询问了北方白莲教如今的情况。
之后,陈清返回北镇抚司坐镇,他带着徐伯清一起进了北镇抚司,整理汇总这两天,北镇抚司在京城里搜罗到的消息,尝试着从这些消息里,寻到一些蛛丝马迹。
一转眼,又是几天时间过去。
这天上午,北镇抚司陈清的公房门口,钱川手捧着一堆文书,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,把文书放在了陈清的桌案上,低头道:“头儿,昨天夜里的一些消息。”
此时的陈清,已经在北镇抚司公房里,待了两天多时间,吃睡都在这里,这会儿更是刚睁开眼睛不久,两只眼睛还有些失神,他看了看钱川,叹了口气:“知道了,去给我弄些吃食。”
钱川应了一声,扭头去了。
陈某人看着这些文书,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他这几天,都在北镇抚司里“加班”,主要是两个原因,第一个原因,这几天京城里局势变幻莫测,他作为整件事情的知情者,甚至可以说是当事之人,此时自然是能躲则躲,躲在北镇抚司里,以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找上门来。
毕竟,这京城里聪明人多,蠢人更多。
这个时间,聪明人未必会来找他陈清,但是那些蠢人,却会找上门来。
躲在北镇抚司里,也能躲个清净,毕竟聪明人这会儿不敢来找他,蠢人又没有本事进北镇抚司来。
第二个原因,就是陈清也想知道,皇帝中毒这件事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,他想从这几天京城里的各方面消息之中,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。
钱川离开之后,陈清揉了揉眼睛,看向了一旁陪着他同吃同住的三天的徐伯清,然后笑着说道:“本来说了,不让你掺和进来,你偏偏好奇,这下好了,北镇抚司的消息都给你看了这么多。”
“往后,你可走不脱了。”
陈某人淡淡的说道:“我离开东南之后,你也要跟着我回来,我在北镇抚司里,给你安排个差事。”
北镇抚司除了力士,校尉,缇骑以及百户千户以外,还有一票书办,比如说吏典之类的官职。
以陈清现在的地位,给徐伯清安排个差事,再简单不过。
此时,这位江南出身的徐先生,才从文书堆里抬起头,他呆呆的看了一眼陈清,然后咽了口口水:“也,也好…”
“这两天,看了这许多事情,我…我也担心将来,被人家灭了口。”
京城无疑是个繁华的地方,但是繁华之下,也隐藏了许多龌龊,短短两三天时间,徐先生从北镇抚司的文书里,见识到了太多太多。
或者说,吃了许多京城里高门显贵家的瓜。
这些瓜里,有些还是带着人命的。
北镇抚司会一一记录在案,但是不一定会立刻追问,毕竟北镇抚司虽然有独立司法之权,但却不是司法衙门。
作为一个特务机构,这些情报要到需要用的时候,北镇抚司才会用。
一些人,北镇抚司也是要等到需要办的时候,北镇抚司才会办。
陈清瞥了一眼这位曾经的进士老爷,然后淡淡的问道:“先生精于文字,这两天时间,有没有看出什么蛛丝马迹?”
徐伯清摇了摇头:“太多文书了,多如牛毛,京城里那么多权贵人家,那可能这么快,就从中看出来什么?”
陈清瞥了他一眼:“那先生这个进士,也没有比我这个白身高明到哪里去。”
“枉费我顶着忌讳,带你进了北镇抚司。”
徐伯清当然不服气,他正要反驳,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,陈清以为是钱川回来了,他伸了个懒腰,走到房门口:“这么快?给我弄了什么吃食?”
打开房门,门外传来了唐璨的声音:“子正。”
陈清这才回过神来,抱拳笑道:“老哥哥怎么来了?”
这几天,唐璨还有言扈,都各自带着人,在京城各地忙活,没有回北镇抚司,偌大一个北镇抚司,几乎成了一个空衙门,人手不足平时的一成。
陈清也两天,没有见到唐璨了。
“特意来寻你。”
唐璨拉着陈清的衣袖,低声道:“换衣服跟我进宫去。”
陈清皱眉:“出事了?”
“出事了。”
唐璨低声道:“今日是大朝,陛下在朝会上宣布,要新建腾骧四卫,结果…结果…”
唐璨低声道:“结果许多官员当朝反对,跪在地上死活不同意,陛下龙颜大怒,令人将他们拖出去打了廷杖…”
说到这里,唐璨叹了口气:“此时,已经打死六七个人了。”
“但是文官们,还是死活不肯点头,此时还在乾清宫僵持…”
说到这里,唐璨显然有些紧张。
他这个镇抚使,没有经历过什么大场面,更没有大规模锁拿过官员,甚至一度是被杨相公压制住的。
他没有经历过这种事,更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暴躁的皇帝。
如今的天子,几乎已经让他变得有些不敢认了。
陈清闻言,苦笑了一声:“老哥哥,这是朝廷里的事情,跟咱们北镇抚司有什么干系?”
“陛下如果没有交待,咱们就没有必要去凑热闹。”
“总要去看看情况的。”
唐璨低声道:“陛下御极十几年,亲政也好几年了,谁见过这种阵仗?都吓得不轻。”
说到这里,他苦笑道:“这会儿,乾清宫那里还在僵持,连个敢跟陛下说话的人都没有,我们北镇抚司,也只有子正你能出面了…”
“后面该怎么弄,还得子正你拿主意。”
陈清摸了摸下巴,低声道:“老哥哥,今天打死的都是哪些人,好不好搞?”
唐璨摇了摇头,无奈道:“这个时候,敢站出来跟陛下顶的,自然是相对干净一些的,否则哪里敢说话?”
“这会儿被打死的,我粗略看了看,应该都不太好寻到罪过。”
陈清皱眉,闷声道:“这些读书人,真是狡猾,让这帮蠢人出来…”
说到这里,他摇了摇头,叹气道:“老哥哥且等一等,我去洗个脸换身衣裳,就同你一道进宫去。”
唐璨松了口气:“快去快去。”
陈清回到了自己的公房,很快穿上了一身飞鱼服,洗漱了一番之后,跟徐伯清打了声招呼,就与唐璨一起进宫去了。
北镇抚司就在皇城门口,二人很快一路进了皇城,又进了宫门,一路走到乾清宫,才看到乾清宫大殿前的广场上,已经有好几摊血迹。
此时,还有两个官员,被几个太监按着,廷杖正在一下下落下来,这两个官员本来就是文官,这会儿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,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