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是,一万五千人的三大营兵力,却是算在兵部开支上的,陛下一举给兵部,给贺尚书,省了一万五千人的兵员支出,兵部为何不同意?”
贺尚书捋了捋胡须,瞪大了眼睛:“内帑的钱,不也要从户部支用,有什么分别?”
内帑是天子内库,供天子自己支用开销,但是皇帝的钱也不是无中生有,除了皇庄以及其他一些皇家产业之外,还有相当一部分,是户部每年拨给内帑。
也就等于是国库,给皇帝一家发的“工资”。
陈清神色平静:“陛下说了,明年内帑从户部支用的钱,不会增加。”
“贺尚书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贺尚书皱眉,还要争执什么,被谢相公开口打断,谢相公摆了摆手,默默说道:“小陈大人且去文渊阁等着就是,我等稍后就去。”
陈清抱拳,应了下来,然后环顾众人,清了清嗓子:“诸位大人,下官建议你们,还是不要在乾清宫这里议论纷纷了,该回各自官署衙门,便回各自官署衙门。”
“我们北镇抚司的大镇侯,此时就在乾清宫外。”
陈清朗声道:“陈某人不会去记诸位的名字,有些大人,陈某也记不住你们的名字,但我们大镇侯博闻强记,诸位大人…大镇侯多半是都认得的。”
陈清这话,一点也没有乱说,因为唐璨,这会儿的确就在乾清宫外候着。
说完这句话,陈清不再理会这些议论纷纷的官员们,他一路走到乾清宫外,见到了唐璨,低声在唐璨耳边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笑着说道:“老哥哥就在这里站着,等会不管是谁从这里往外走,老哥哥上下打量他们几眼就行了。”
唐璨苦笑了一声,点头应下,然后眯了眯眼睛:“一会儿,愚兄选几个好拿捏的,这几天把他们给办了,给陛下出出气。”
陈清闻言,对着唐璨竖起来一个大拇指,然后没有多留,迈步往内阁走去。
而陈清离开之后,唐璨果然就站在乾清宫门口,注视着从乾清宫里走出来的大臣们,每走出来一个人,他就上下打量一遍。
这可把这些大人们,吓了个半死。
尤其是那些心理素质差一些的,刚从唐璨面前走过去,就两腿发软,后面的阶梯都走不动了,要靠同僚搀扶,才勉强走了下去。
就这样,乾清宫大殿里的官员,很快就散了个七七八八。
而几位宰相们,却是最后走出来,唐璨上前,抱拳行礼。
几位相公只是默默点头,就一路结伴,回到了文渊阁里,此时陈清,已经在文渊阁里等候许久。
等到四位宰相前后走进来,陈清起身,对着众人抱拳行礼:“见过诸位相公。”
谢相公看了一眼陈清,默默说道:“小陈大人,陛下有什么诏命,你说罢。”
陈清也没有啰嗦,直接取出来天子亲笔所书的诏命,递给了谢观,谢观打开看了一遍之后,默默叹了口气,又转交给其他宰相传阅。
而他本人,则是看着陈清,默默说道:“陛下的意思是,我等不听话,要魏国公调三大营将士,来肃清朝廷吗?”
陈清咳嗽了一声:“谢相公此话怎讲?”
“按照朝廷规矩,总督京营戎政一职,要勋贵重臣担当,京城里,魏国公不管是出身,还是年龄,资历,担当此职都毫无问题。”
“谢相公觉得,陛下的任命,哪里有问题?”
“这道任命,自然是没有问题,但是在这个当口,就大有问题。”
这会儿,其他宰相也都看完了这道诏命,他们都看向陈清,其中宰相郭正脾气最大,直接开口说道:“干脆直说就是,陛下是不是让小陈大人来拿我们?如果是,小陈大人也不用拿什么锁链枷锁,只消一句话,我等就跟小陈大人一起去北镇抚司,进诏狱里蹲着!”
陈清皱眉。
陆相公也是沉声道:“陛下此时这道诏命,无非是想以武制文!”
他冷笑道:“此正是前几朝大乱的根源!陛下若要如此,我等也无话可说,小陈大人只管拿人,进了诏狱之后,陆某但凡低头讨饶,那便白做了这几年的阁臣!”
王相公欲言又止,最后叹了口气,没有说话。
陈清看向众人,淡淡的说道:“这么说,内阁是要拒不奉诏了?”
谢相公沉声道:“陛下的诏命,我等自然是遵奉的,魏国公总督京营,也没有任何问题,但如果小陈大人觉得,凭借这份文书,就能让我等害怕低头!”
“那就是小觑了我等两榜进士了。”
陈清“啧啧”有声,他走到房门口,关上了房门,然后回头看向四位宰相,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:“诸位,还是欺陛下脾气太好了。”
他声音低沉:“陛下如今是什么情形,诸位相公,都心知肚明罢?”
陈清面无表情道:“身为天子,天下之主,竟然在京城,在深宫之中,为人下毒!”
“这简直匪夷所思!”
“这到底是谁下的手,我们北镇抚司还在查,如今没有查实,下官就不多说什么了,但是,仅凭这一件事,就足够让陛下,对朝臣失去信任了。”
“今日杖毙之人,便是佐证!”
陈清环顾众人,开口说道:“如今,陛下已经给了诸位一个台阶下了,诸位如果不下这个台阶,魏国公一样会去总督京营。”
“下官今日,也不会拿你们下诏狱,但是下官可以保证,下官今天回到北镇抚司,明日,北镇抚司,就会用尽全力去查四位相公。”
“但凡四位有任何错处,过几日,我们就能诏狱里头见面了,至于内阁…”
“朝廷里想做这五个位置的人,大有人在。”
陆相公勃然道:“便不怕朝野大乱吗!”
陈清面无表情:“陛下已经这样了,陆相觉得陛下还会怕什么?”
他看着谢观,开口说道:“谢相公,今日要真闹翻了…”
“明日,你我二人就会在诏狱再见。”
第408章 激斗
谢相公面无表情,但是心里,却还是忍不住生出了波动。
内阁其他宰相,北镇抚司要查,可能还要费一些气力,但是他谢季恒,北镇抚司甚至根本都不用查。
只要把陈焕当年写的供状给拿出来,旧事重提,立时就能以欺君之罪,罢了他谢某人的首辅之位。
而这件事,也是谢观多年的心病之一,甚至如果细想一想,他谢观能这么稳的坐在首辅的位置上,说不定也正是因为有这个把柄,在皇帝手里。
有把柄,皇帝才能用的舒心,用的放心。
虽然心里有些担心,但身为宰辅,明面上的面子还是不能丢的,谢观闷哼了一声,开口说道:“小陈大人这是在威胁当朝首辅吗?”
陈清摇头:“下官只是说了一句实话而已。”
说完这句话,陈清又看向王相公,他对着王相公拱手,诚恳地说道:“王相,陛下自冲龄,就跟随相公读书,至今已经十几年,十几年的情份啊…”
他作揖道:“如今陛下,到了如此境地,难道为图自保也不行吗?”
王相公闻言,也是心里难过,他伸手搀扶住陈清,却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咬牙道:“小陈大人,那件事情,北镇抚司一定要查个清楚明白,谋害天子,不族诛,不足以偿其罪!”
人心都是肉长的,皇帝对王翰有感情,王翰对皇帝,自然也有感情,而且作为传统士大夫,如今的天子,在王翰心里就是他精心雕琢的“作品”,现如今这个作品突然出了这种事情,王相公也是难以接受的。
“相公放心,北镇抚司正在全力追查,一旦查出来…”
“无论是谁,都逃不出王法!”
跟王翰说完话,陈清又看向陆彦明,默默说道:“陆相公,在南直隶的时候,下官与程中丞颇有来往,程中丞也与下官说起过相公,下官对相公仰慕已久。”
“如今,相公要因为禁军的事情,自绝于陛下吗?”
南直隶的应天巡抚程先,与陆彦明是连襟,也是天然的政治盟友。
程先在应天,屡次能够“未卜先知”,得知京城里的一些情形,显然都是陆相公的功劳。
陈清提起程先,自然不是要跟陆彦明拉关系,而是在提醒陆彦明,如果北镇抚司想查,可以从程先那里查起。
程先身在应天那种富庶之地,再加上天高皇帝远,这些年油水,定然是没有少捞的,而他的油水,也必然有一部分,进了陆相公的腰包里。
陆彦明闻言,闷哼了一声:“陆某倒是没有听进贤提起过小陈大人。”
进贤,是程中丞的表字。
陈清面色平静,没有答话,而是看向内阁最后一个宰相郭正,默默说道:“郭相公是要因为腾骧四卫的事情,与天子对抗到底吗?”
郭正,是内阁资历最低的宰相,也就是说,他入阁时间最迟。
而内阁排班,一向是以先来后到来排座次。
如今,前面三个宰相被陈清几句话说的,似乎都有了一些迟疑,郭相公自然不会再把话说的太满,免得后面出尔反尔,他看向谢观,沉声道:“郭某,唯谢相公马首是瞻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
陈清对着几个人抱拳,淡淡的说道:“那下官今天的话,就说到这里,这几天诸位相公可以唤我过来,也可以去面见陛下,总之,下一次朝会的时候,腾骧四卫还是会旧事重提。”
“到时候诸位同意,这件事自然皆大欢喜,如果诸位不同意,那也只好撕破脸皮了。”
陈某人缓缓说道:“下官的来历,诸位相公都心知肚明,朝野之中,大多数人都称我为幸臣,估计诸位相公,也是这般想的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下官这个人,一没有出身来历,二没有功名傍身,能到如今这个位置,说我是幸臣也没有什么问题,但正因为如此…”
“下官没有什么顾忌。”
陈清缓缓说道:“北镇抚司其他人,可能不太敢审办内阁阁臣,但下官这个幸臣,却没有这许多顾忌,大不了办完了这件事,下官也不再做官,只当是报效陛下知遇之恩了!”
“具体怎么办,诸位相公都是人中龙凤,下官就不多嘴了,北镇抚司事情多多,下官不打扰诸位相公。”
陈清抱拳:“下官告辞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直接转身,推开房门大步离开,头也没有回。
四位宰相都目送着陈清离开,等陈清的背影走远,这四位宰相才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默默站在了原地。
陆彦明背着手,眯了眯眼睛:“此子运道手段皆备,做事又全然不讲章程,奸臣之态毕露!”
谢相公沉默了一番,叹了口气:“诸位可知道,陛下为什么要建腾骧四卫?”
王翰沉默不语。
陆相公冷声道:“这有什么不明白的?自然是为了帝统不失!”
此时,在这些宰相心里,皇帝陛下随时都有可能龙驭上宾。
在这种情况下,为了保证皇帝的位置,在自己这个世系里流传下去,那么皇帝就必须要掌握一支仅听从于皇帝,而且在关键时候能控制住整个京城的力量!
这就是腾骧四卫!
按着这个思路,陆相公的回答显然没有任何问题。
一直话不多的郭相公,想了想,开口说道:“我觉得,陛下可能是想…让景元朝的一些大政,得以推行下去,必要的时候,可以用这所谓的腾骧四卫,制住整个朝堂。”
谢相看着王翰,问道:“士信兄你是帝师,最了解陛下,士信兄你觉得呢?”
王相公叹了口气,开口说道:“陛下的性子,倒未必会在意帝统。”
“真正在意帝统的,是陈清,顾方以及钱度,杜浩这些人。”
谢观摇了摇头:“钱度是状元,杜浩也是翰林,他们二人有功名,虽然得陛下赏识,但有功名在,他们…”
“倒也还好。”
谢观缓缓说道:“如士信兄所说,真正在意帝统的,就是陈清这等人,这样的人不多,但这几年下来…也不会少。”
“依我看,陛下要设腾骧四卫,多半就是这陈清给出的主意,否则之前陛下从来都没他提过这件事,陈清一回来,便突然有了这等事情。”
“陛下,也突然跟变了一个人一般!”
谢相公沉声道:“而陈清这样的人,居中挑拨陛下,目的是借着腾骧四卫,掌握京城大权!”
说到这里,他看向王翰,低声道:“士信兄,天子威权当前,我等硬顶,也顶不了多久,这个时候,也只有你能畅通出入玉熙宫,应当由你,去劝一劝陛下。”
王翰皱眉:“老夫怎么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