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好不坏。”
皇帝笑着说道:“一时半会,估计还是死不了的。”
说到这里,皇帝指了指房间里的凳子,开口道:“自己坐。”
姜禇没有坐下,而是微微欠身:“东南市舶司的一些情形,臣弟详细汇报皇兄。”
天子“嗯”了一声:“你坐着说就是了。”
姜禇依旧站着,把台州府以及松江府两个市舶司的情况,大概说了一遍,皇帝听了之后,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淡淡的说道:“这么说,两个市舶司的地方主官,都是陈清安排的人手了?”
“是。”
姜禇微微低头道:“陈清跟臣弟说过这件事,他的意思是,市舶司刚成,需要地方官府尽力配合,这个时候用一些信得过的人,比较恰当。”
皇帝眯了眯眼睛,没有说话。
姜禇又从袖子里,摸出来一份文书,开口说道:“嵊山岛大捷的事情,皇兄大概已经知道了,这是嵊山岛的一些收获,陈清与赵部堂的意思是,从里头抽出来一部分,已抵掉造船的欠款,其余还剩下一百一十万两,明年开春,押送到凌京城来,给皇兄…”
“开销腾骧四卫。”
皇帝闻言,伸手接过姜禇递过来的文书,看了一遍,然后淡淡的说道:“陈子正还真是有本事,剿倭也能剿发财。”
“这笔钱…”
皇帝想了想,摆手道:“也不用千山万水送到京城里来了,先暂时存在东南,供他们支用罢,朕暂时…”
他声音平静,
“也还没有穷到,连自家亲军也养不起的地步。”
第437章 陈半城!
当今天子,是个志向远大的天子。
志向远大,他就不怎么在意个人享乐,亲政之后也没有怎么起宫殿,后宫嫔妃不过十来个人。
因此,这些年内帑,他攒下了不少,虽然不一定够两万人编制的腾骧四卫开销,但是支撑个两三年,一点问题也没有。
所以他也不是很急着,要东南这笔钱。
问过了东南的情况之后,天子也站了起来,姜禇连忙上前,搀扶住他,皇帝摆了摆手,挣开了姜禇的搀扶:“朕没有事。”
他自嘲一笑:“只是这几个月,嘴里淡的没有味了。”
皇帝中毒之后,魏大夫给出来的清毒法子,除了用药之外,还有饮食方面,他要求皇帝尽量只喝绿豆粥,或者米粥,清淡饮食。
这样有助于排毒。
于是几个月来,皇帝便极少再吃其他东西,大多数时间都是绿豆粥和米粥。
只有偶尔身体支撑不住的时候,他才会吃一些肉类,而即便是这些肉类,也不再从大内御厨那里获取,而是在玉熙宫里,另弄了个小厨房。
正因为如此,皇帝半年时间,已经消瘦了许多。
而如今,姜禇也因为四下奔忙,瘦了许多。
本来这兄弟二人,都是那种胖胖的身材,现如今,倒是一起苗条下来了。
皇帝走了几步之后,扭头看着姜禇,问道:“说一说陈清吧…”
“说说他在东南都干了什么,好事坏事都说一说。”
姜禇想了想,低头道:“皇兄,陈清干得好事,臣弟就不多说了,地方衙门还有北镇抚司,多半都已经报到皇兄这里来了,臣弟说一说陈清一些不大对的地方。”
“头一个,就是皇兄刚才说的,他安排了相熟的文官,进入台州与松江府为官。”
“第二件事,臣弟觉得他有些不大对的地方,就是…”
姜禇微微低头道:“皇兄应该知道,陈清的岳丈是湖州一个做药材生意的,同时也开馆行医,名叫安仁堂,这段时间东南打仗,陈清便从这安仁堂里,采买了一些金疮药,以及浸了金疮药药粉的药巾。”
“作为行军时候,以及应对倭寇时候的物资。”
“臣弟不知道具体花了多少银钱,但是想来,应该不是什么小数目,而且价格也不知道对不对。”
皇帝闻言,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陈清,笑着说道:“你跟他陈子正,私交这么好,怎么反来朕这里告他的黑状?”
姜禇连忙说道:“皇兄,臣弟这不是告黑状,而是有什么说什么,在这件事情上,陈清的确做的不大对。”
皇帝背着手,闷哼了一声:“但却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,是不是?”
“且不说有没有问题,就是有问题,买这些东西也花不了许多钱,真要是派人去查,倒显得朕小气了。”
皇帝淡淡的说道:“他要真是贪钱,嵊山岛上缴获了那么多现钱,怎么也比卖金疮药来的多,来的快。”
说到这里,皇帝又琢磨了一番,继续说道:“东南还有北镇抚司的人,回头朕让人问一问,这个安仁堂的药粉药巾,到底好用与否,如果真是好用,到时候让三大营还有边军也备一些。”
“就算是朕给他陈子正的好处了。”
姜禇连忙低头,笑着说道:“皇兄英明。”
皇帝看了一眼外头的天气,低头盘算了一下时间,感慨道:“这个时候,陈清应该已经在湖州德清,一家团聚了。”
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堂弟,问道:“东南跑了这几圈,是个什么光景?”
姜禇又低头,说了些东南风物。
天子听了之后,感慨了一番:“朕这一辈子,连京兆府都没有出去过,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,见一见你口中的东南了。”
姜禇连忙说道:“等皇兄身体好些了,臣弟陪着皇兄,巡幸江南,到那个时候东南的倭患,也应该彻底尽绝了,皇兄也正好能去看一看市舶司,是个什么模样。”
天子自嘲一笑:“朕还有机会去吗?”
“有的,有的。”
姜禇深呼吸了一口气,低声道:“定然是有的。”
天子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,只是沉默了一阵,便又问了些其他问题,到最后,他似乎是有些累了,这才开口说道:“朕给你安排了一门亲事。”
“已经派人去汴州,问过皇叔了,皇叔还有皇婶,都点了头。”
“等你歇上两天。”
说到这里,皇帝又看了看自己的堂弟,笑着说道:“养得白净一些,就去跟那姑娘见个面,过完年就把婚事办了。”
“省得你以后埋怨朕,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。”
姜禇整个人都愣住了,他挠了挠头,问道:“是哪家的姑娘?”
“郭家的。”
天子淡淡的说道:“姑母的婆家侄女,比你小两岁。”
“朕让人去看了,生得不错。”
他又打量了一眼姜禇,笑着说道:“二郎如今黑了,和她倒还显得不怎么搭配了。”
姜禇低头苦笑:“皇兄取笑了。”
两个人说了会亲事的事情,最后兜兜转转,又说回了东南,姜禇低着头,开口说道:“皇兄,福州那边…”
天子脸上的笑意收敛,他拍了拍姜禇的肩膀,默默说道:“你不要管了。”
“朕心里有数。”
姜禇低头:“臣弟遵命。”
“朕…有些累了,你先下去罢,过几日过年,你再到玉熙宫来。”
天子抬头看向玉熙宫外,笑了笑,只是笑容里,多少带了一些哀伤。
“今年这个年关,怕是要咱们兄弟俩一起过了。”
姜禇叹了口气,低头道:“臣弟…”
“一定来陪伴皇兄。”
…………
就在年关将要来临,天下将迎来景元十四年的时候,另一边的陈清,已经回到了德清四五天时间。
姜禇离开之后,他又指挥着水师,在海上打了几仗,都是小胜,到了腊月,他便从松江府返回德清,来陪伴家里人了。
只是松江府距离德清很近,因此陈清后发先至,当姜禇刚刚到京城的时候,他已经在德清,待了三四天时间。
此时,德清并没有下雪,还在淅沥沥的下着冬雨,陈清一只手抱着只有半岁的女儿,另一只手,正在与顾老爷一起下棋。
两个人下的是象棋,陈清棋力一般,但好在顾老爷也不怎么样,两个人倒是棋逢对手,杀得有来有往。
一局棋过半,陈清怀里的小白芷,嗷嗷大哭起来,陈清手忙脚乱,赶忙站起来又拍又哄,但是他带孩子一共没有几天,实在是没有什么经验,弄了许久,最后还是小月,笑嘻嘻的从陈清手里接过了孩子。
而陈某人,也尴尬地看了一眼远去的小月,又重新坐在了顾老爷对面,笑着说道:“这孩子,跟我一样,不怎么老实。”
顾老爷笑着说道:“要是男孩儿,跟子正一样倒还好,但这是个姑娘,要是以后一直不老实,可不大好。”
陈清摆了摆手,笑着说道:“不碍事,不碍事,也没人能说她什么。”
两个人继续你来我往的下棋,一场棋局终了,陈清突然想起来一件事,开口说道:“对了岳父,咱们家如今有多少田产,还有多少现钱?”
顾老爷一怔,随即想了想,开口说道:“田地这些年,我买了不少,大概有七八千亩地,但没有怎么打理,都丢给老家的顾家人打理了。”
“现钱…这会儿拿出来个十几万两,应该不成问题,子正又要用钱的地方?”
顾老爷回答的很干脆:“过了年,我就能把现钱给你送去。”
陈清摇了摇头,笑着说道:“人家做官,都是挣钱,我做官,却哪有一直亏钱的道理?”
“我的意思是,岳父如果有闲钱,明年跟我一道去一趟松江府。”
顾老爷有些好奇:“我去做什么?”
“买地,买宅子,买铺面。”
陈清笑眯眯的说道:“松江府的上海县,现在还是个不大点的小城,十几万两银子…”
“够买下来大半了。”
第438章 根基小成!
掌控苏松一带,是陈清给自己定下的战略目标,既然是战略目标,那么当然是要贯彻的。
如今的这个朝廷,各种制度已经相当完善,而且开国以来,哪怕是功劳最大的功臣,也不过就是国公,陈清以后,能混个侯爵,便已经是不容易。
即便是侯爵,也多半是流侯,而不是世侯。
而且,以朝廷现有的制度,绝不可能把任何一块地方封给他陈某人,也就是说,想要官方将这块地方直接划给他,是不现实的。
那么,陈清就需要用别的手段,来控制这块地方。
官方不可能封给他,那就只能用另一种手段,让官方替他的产权背书,这种手段,自然就是买卖了。
任何一个朝廷,都必须承认个人财产的主权,否则天下立刻大乱,甚至改朝换代之后,新的朝代有时候也会承认大部分旧时代的主权。
各种契书,就是朝廷的官方背书。
那么,陈清只要趁着现在这个当口,将上海县一些核心资产先一步控制在自己手里,将来做什么事情,都会顺手很多。
当然了,光有钱有产权,是没有什么用的,在这个官本位时代,单有这些只能成为一只肥羊而已。
除了朝廷背书的产权以外,陈清还会控制苏松一带的核心产业,以及…黑白两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