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正色道:“自然是上报陛下,交给陛下来安排,不过咱们还是要给出来一些意见,比如说从中抽调出一笔钱,来抵掉总督府造船的开销。”
“还有,朝廷给有关将士的赏钱,也可以从这笔钱里出,再加上其他一些零零碎碎的,我估摸着应该能剩下一百万左右,到时候派个人,把这一百万押送京师,交给陛下,用作腾骧四卫的花销。”
这样大一笔钱,嵊山岛上那么多人,都是看在眼里的,陈清也不可能说把这笔钱给贪了。
而且,他贪这笔钱也没有什么用处,说到底,不过是一些金属块而已。
能用在该用的地方,它们才能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,只有用在朝廷里,他们才能成为陈清的政治资产。
否则,只会是一些死物而已。
赵孟静微微点头,然后他捋了捋下颌的胡须,开口说道:“前线战士奋力厮杀,相当不易,倭寇凶猛,将来的战事大概也不会少,我看还可以抽出来一笔钱,采买一批能在战场上使用的伤药。”
说完这句话,赵孟静有意的看了一眼陈清。
陈清也看向赵孟静,哑然道:“要说做官,伯父还是比我会做多了。”
采买伤药,是理所应当的事情,但是军队里需要的伤药,最好是成药,能直接用的。
说到这种药,那想都不用想,就是安仁堂特制的药巾了。
这种药巾,原来是安仁堂独门的一种金疮药粉,受伤之后清理干净伤口,再涂在伤口处,往往就有奇效。
后来,兵部采买了一部分安仁堂的金疮药,为了战场上用着方便,安仁堂就把药粉,浸在棉巾上,战场上用的时候,直接就可以敷上去。
早年顾老爷就是靠着这一笔兵部的采买,发了一笔横财,后来安仁堂的生意,也才因此越做越大。
而当时负责采买这一批药巾的兵部侍郎,正是如今的浙直总督赵孟静!
如今赵孟静旧事重提,陈清自然是闻弦歌知雅意,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这会儿,两个人已经在松江港里一处新开的茶馆里坐了下来,赵部堂伸手给陈清倒了杯茶水,然后轻声说道:“你在东南,还是有些太顺了,而且大权在握,也不必要太无懈可击,不妨给自己家一些方便,也给朝廷留一些余地。”
陈清点头,开口笑道:“这事情,我自然是愿意的,等我过些天回了德清,就跟岳父说这件事。”
“我在外面辛苦这一两年,也算是给他老人家,寻到了一笔大买卖。”
见陈清这么说,赵孟静微微松了口气。
儒家讲究中庸之道,万事不可太满,他就是担心陈清把事情做的太满,因此才会有这番提议。
两个人互相喝了杯茶水之后,赵孟静又问道:“这一战之后,东南应该安定了罢?”
陈清摇头:“没有这么容易。”
“这一战,只能说让倭寇见识到了我们朝廷王师水战的厉害,往后他们在近海,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。”
“再之后,还需要持之以恒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伯父,东南这支水师,要长久的保留下去,而且将来的规模,还要再扩一扩,在我看来,这是比京城腾骧四卫,还要更重要的事情。”
赵孟静苦笑道:“这话你不要跟我说,你要跟陛下去说。”
“我会跟陛下去说的。”
陈清低眉道:“嵊山岛这一战,便是我给陛下奏书的头一句话。”
“后面我们还有半年多的时间,这支水师,会通过战绩,把我这道奏书补齐。”
赵孟静抚掌赞叹:“子正好魄力。”
他伸手给陈清倒茶,开口道:“后面呢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这一次,嵊山岛捉了不少人,伯父知道我是北镇抚司出身,有一些人到了我们北镇抚司手里,就大有文章可以做。”
“后面,通过这些人,要逐一把近海倭寇的所有据点给敲掉,隔绝他们与岸上以及其他任何人之间的沟通,只要做成这件事,倭寇就成了无根之木。”
“后面想要尽绝,就会容易多了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揉了揉自己的脑门,继续说道:“不过后续的事情,我就不一定事事亲自参与了,后面一段时间,我要跟世子一起,把松江府市舶司彻底给弄起来,然后就差不多年底了。”
他呼出一口气,看着赵孟静:“那个时候,我就要回德清过年了。”
赵孟静默默说道:“也是,你辛苦了一整年时间,也应该回德清看一看。”
他再一次给陈清倒茶,犹豫了一番,开口道:“子正,京城里的事情…”
“伯父,京城里的事情,暂时与东南的事情无关,陛下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,陛下不会让京城里的事情干涉到东南。”
“伯父,也不要过问京城里的事情,至于京城里的情况。”
陈清默默地叹了口气:“明年年中,你我二人,大概都是要回京城里去的,到时候京城里是个什么情况,咱们自然就清楚了。”
赵孟静默默叹了口气,低头喝茶:“这几天,老夫跟世子说了不少话,世子的意思是,年底他准备回京城里看一看,一来是去京城里过年,二来是要去看一看陛下。”
“那好。”
陈清也没有多说什么,直接就说道:“这段时间,咱们把嵊山岛这些财物整理出来,到时候,让世子去禀报陛下,问陛下如何处理,有嵊山岛的功劳在,也能给世子长脸了。”
赵孟静先是默默点头,他停顿了一番,最终还是没有忍住,低声道:“京城里的东缉事厂…”
“伯父放心,这个东厂,不会是什么大问题,即便它会长久存在,那也没有什么。”
赵孟静摇了摇头,叹息道:“我这几天听到消息,这个东厂拿了人之后,便开始刑讯逼供,有不少被他们活活打死的,便没有打死,吃受不住拷打,便只能四下攀咬。”
“一旦案犯咬了人,东厂便会立刻再去拿人,如同瓜蔓一般,几个月时间,东厂办的人,便已经超过北镇抚司不知道多少了!”
“伯父不用担心,等我回了京城,北镇抚司…”
陈某人端起茶杯,仰头一饮而尽,如饮烈酒。”
“就与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第436章 面圣
陈清在松江府待了好几天,与赵部堂还有姜禇,都沟通了不少情况,数日之后,赵部堂返回应天总督衙门处理公务,而陈清也把嵊山岛之战的收获,大致整理了出来,交给了即将返回京城的姜禇。
因为这会儿,已经接近十一月份。
姜禇跟陈清还是不大一样的,陈清一路北上京城,可以连天加夜一路快马加鞭,但姜禇哪怕不坐轿子也要坐马车,他从松江府赶回京城一趟,少说也要一个月时间。
因此,这个时候,他就要准备动身返回京城了。
等到姜禇,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了七七八八,陈清一路送他出了松江城外,二人在松江府外互相告别,临别之际,姜禇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,递给陈清,笑着说道:“也不知道是陛下给你面子,还是给我面子,这事情办的相当顺利,吏部文书都一并下来了,陛下说了,特殊情况,不必去吏部报导,等明年子正兄你回京的时候,带他去吏部补个手续就是了。”
听他这么说,陈清已经知道了他在说什么,伸手接过文书之后,大概看了一眼,果然是皇帝特赦徐伯清的诏命。
按照姜禇所请,诏命里起用徐伯清,为松江府上海知县。
此时,松江府只有两个县,华亭县附郭,相对繁华一些,而上海县则是相对要差上一些。
陈清接过天子的诏命以及吏部的文书,连忙拱手:“多谢世子。”
姜禇看了看陈清,正色道:“是我该谢子正兄你才对,再说了,那徐伯清的事情,我也听说了,他的确冤枉,二十年了,也该给他一个前程。”
徐伯清当年,是因为上书南北榜,因此被革除功名。
所谓南北榜,就是指进士录取的时候,要给北方固定留下四成的名额。
这种做法,客观来讲自然是不怎么公平的,因为很有可能有真才实学的人被这个所谓的名额给刷下去。
但是这么做,却有利于朝廷稳固,地方和谐,因此开国一百多年来一直沿用至今。
说到这里,姜禇看了一眼马车,默默说道:“台州的洪敬,吏部也给下了文书,正式任命他为台州同知,明年子正兄,也可以带着他,一起去一趟京城,去吏部补个手续。”
陈清一怔,随即笑着说道:“我记下了。”
他拱手行礼:“世子一路保重。”
姜禇默默拱手还礼,然后看了一眼陈清,低声道:“我去京城,子正兄有什么话,要我转禀陛下吗?”
陈清想了想,开口说道:“如果陛下问起,世子就跟陛下说,东南的事情,我后面尽快把枝干给处理干净,然后便返回京城。”
“请陛下千万保重龙体。”
陈清顿了顿,补充道:“不要心急。”
姜禇默默记下,点头道:“我记住了。”
他转身上了马车,然后对着陈清,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宫里派来松江负责监察市舶司的宦官,子正兄你已经见到了,户部的官员也都到了,我这趟回京城,明年还会不会南下,便是两说了。”
陈清微笑道:“世子大概是不会再南下了,京城里也还有事情要世子去做,宗府的驸马爷,也差错该歇一歇了。”
如今京城负责管理宗室的宗人令,是皇帝与姜禇共同的姑父,也就是大长公主的驸马都尉,而显然,这位驸马都尉,也差不多到了该下岗的时候了。
姜禇本来已经要上车,闻言又看了陈清一眼,叹了口气,摇头道:“我便是去宗府,估计也就是做个宗人,了不起也就是做左右宗正,宗令,多半还是要姑父去做。”
他看着陈清,问道:“真去了宗府,子正兄有什么可以教我吗?”
陈清想了想,低声道:“如果世子暂时不做主官,那就每日点卯,多学多看,少说些话,先弄明白宗府是怎么运转的。”
“如果世子直接做了宗令,那暂时也不要多说太多话,凡事…多问一问老驸马。”
姜禇点头,深吸了一口气:“我记下了。”
他转身上了马车,然后与陈清挥手作别,陈清也对他挥了挥手,目送着姜禇远去。
等姜禇的马车走的远了,陈清才扭头回到松江城,进了城里之后,他直接就找到了还跟在他身边替他整理文书的徐伯清,狠狠拍了拍徐先生的肩膀。
“走!”
徐伯清被吓了一大跳,连忙扭头:“大人,去哪里?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去哪里?请我吃饭!”
徐伯清先是一怔,随即整个人愣在原地,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陈清,陈清笑眯眯的说道:“如今,先生又是进士老爷了。”
“往后,该看不起我这个朝廷鹰犬了罢?”
徐伯清没有说话,依旧站在原地,已经泪流满面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用袖子擦了擦泪水,看着陈清:“我,我…要去京城吗?”
“不用,吏部已经下了文书。”
陈清意味深长的笑了笑:“如今,先生已经是松江府上海县的知县了。”
………………
另一边,姜禇一路坐着马车北上,因为时间不是很赶,他只在白天动身,有时候累了,还会在沿途城市歇息个一天时间。
就这样走走停停,一路北上,走了一个来月时间,到了腊月中旬,他才将将赶到京城。
进了京城之后,姜禇先是去宗府的会馆沐浴更衣,歇息了一个晚上,到了第二天早上,他才一路来到了西苑求见皇帝。
此时是寒冬腊月,天上还下了些小雪,皇城内外,已经是一片肃杀的氛围,而西苑…
也已经许久没有人能进得去了。
但是姜禇进西苑,相当顺利,太监刚刚通传没有多久,就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宦官,一路走到他面前,将他接引进了西苑,并且一路顺利的进入到了玉熙宫。
进了玉熙宫之后,姜禇先是闻到了一股药味,然后就见到了,正在伏案书写的天子。
姜世子很麻利的跪在地上,叩首行礼:“臣姜禇,叩见陛下!”
皇帝放下了手中的毛笔,看了一眼姜禇,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,开口笑道:“你这一路走走停停,倒是自在,再慢一些,年关都要过去了。”
“起来说话罢。”
姜禇站了起来,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容,开口笑道:“怎么也是不敢误了年关的。”
他看着皇帝,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皇兄现在龙体如何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