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禇要娶的,是郭氏女。
郭家也算是勋贵之一,家里有个侯爵的爵位,只不过最近几十年,家里没有出什么利害人物,只空守着一个爵位。
先帝当年将自家妹妹安阳大公主,也就是当今天子的姑母,许配给了郭家的老二,近些年,郭家反倒是这个没有袭郭家爵位的郭二爷最有出息,在宗府做宗令已经七八年时间,以姜家女婿的身份,掌管着大齐所有的姜家宗室。
而姜禇要娶的,便是郭侯爷的嫡女。
安排这门婚事,皇帝的用意已经相当直白,就是想让姜禇,将来接过宗府的差事,从而摒弃掉一百多年来女婿掌族的成例。
往后,就是姜家人自己打理姜家的族内事务。
到现在,婚事已经筹备得七七八八了。
唐璨低眉道:“那件事情里,透着蹊跷,我让人去那两个落水太监的老家查问过,其中一个已经没了家里人。”
“另一个有家人,但与家里人的关系,却也并不是太好。”
陈清闻言,意外地看了一眼唐璨,轻声道:“这种麻烦事,无有皇命,老哥哥从来不参与进去,这事怎么主动去查了?”
“我担心陛下会问。”
他低头苦笑道:“陛下如果问起,我一问三不知,那就不仅仅是出糗那么简单了。”
“陛下搬到西苑这一年来,脾气愈发暴躁了,除了内阁几位宰辅,其他所有级别的官员,都没有少在陛下那里吃罪过。”
说到这里,他也谨慎地四下看了看,然后低声道:“今年开年以后,东缉事厂也养了不少人手,称作番子,在京城里相当霸道,上个月跟咱们闹将了起来,最后我们一个百户所,被他们给砸了。”
陈清皱眉:“结果呢?”
唐璨低头苦笑:“为兄见不到陛下啊,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,更不敢因为这种小事去求见陛下,惹得陛下心烦,所以…”
陈清叹了口气:“所以就不了了之了?”
唐璨默默点头:“是。”
“在那之后,这帮人便愈发猖狂,这个月又跟咱们打了几架,连我们的几个缇骑,都被他们打伤。”
说着,他仰头喝了口酒,闷声道:“真他娘的憋屈!我们北镇抚司,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,那些狗娘养的番子…”
他怒哼了一声,握紧拳头。
北镇抚司,在官员里极其威风,基本上没有受过什么气,但是在如今同样职能的东厂那里,就没有那么好用了。
毕竟大家都是干一样活的,你北镇抚司查人查案,他们东厂也同样能这么干。
同样是皇权延伸出来的枝叶,那两方的高下,便只能看各自的圣眷了。
显然,如今东厂是更得天子信重的。
陈某人眯了眯眼睛,低眉道:“这个事情我知道了,明天我就回北镇抚司上值,到时候老兄把那些番子的驻地跟我说一说。”
“我亲自带人去,跟他们交流交流。”
这个事,对于陈清来说,是一次机会。
他在北镇抚司已经四年时间,占据了他在这个世界的大部分时间,时至今日他对于北镇抚司,自然是有些归属感的。
莫名被人欺负了,他这个北镇抚司将来的话事人,当然要出面出头。
再一来,从利益角度出发,他出了头后面接手北镇抚司也会顺利不少。
更要紧的是,他要借着这个事情,告诉整个京城,他陈某人从南方回来了。
更要告诉这个新生儿东缉事厂,后面到底谁说话声音大。
唐璨闻言,松了口气。
陈清肯出头,这事就再好不过了,他低声道:“我们已经查到了几个东厂番子的驻地,回头我就告诉贤弟,只不过那次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来月了,这个时候要是直接上门,似乎有些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
陈清给唐璨倒了杯酒,笑着说道:“有什么责任,我来担着就是了,反正我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,大不了就被撵出京城,我也干脆回老家,诗酒桑田去了。”
唐璨笑着说道道:“这个时候,谁能把你陈子正撵回老家诗酒桑田?”
陈清呵呵一笑,没有接话。
唐璨这会儿也瞧出来了陈清今天,大概是不会去医院了,他想了想,低声道:“子正打算什么时候去面圣?”
陈某人思忖了片刻,想了想,开口说道:“看今天有没有诏命罢,如果没有诏命,我就处理完了北镇抚司跟东厂的恩怨,再求见陛下,如果有诏命。”
“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。”
唐璨点头,举起酒杯,与陈清碰了碰杯,脸上露出来了诚挚的笑容:“不知怎的,子正你回来之后,我这心里踏实多了。”
“咱们北镇抚司,也算有了主心骨了。”
二人推杯换盏,不觉喝了大半个时辰,可能是太长时间没有休息好,也可能是酒量不佳,唐镇侯大醉酩酊,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。
而陈清也喝了不少,斜躺在榻上歇息,过了不知道多久,他才感觉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事在自己脸上活动,努力睁开眼睛之后,他才听到了穆香君的声音。
“老爷,顾府君来了,说要见你。”
陈清揉了揉眼睛,正要说话,穆香君又说道:“还有姜世子,这会儿也在前面等着老爷醒酒。”
“魏国公府上,派了人过来,请老爷过府吃酒。”
陈清坐了起来,叹了口气:“还有吗?”
穆香君想了想,继续说道:“门口多了不少生人,应该是别人家里的,但是还没有进来说话。”
陈清低头,自嘲一笑:“这京城里,还真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。”
说着,他看了看外头的天色,问道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申时了。”
陈某人站了起来,伸了个懒腰,正要出去应付那些登门的客人,穆香君却伸手给他整理衣裳,一边整理一边说道:“要不然,妾身就出去说,老爷喝的实在不省人事了,有什么事明天再说?”
陈清想了想,正要说话,外头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:“老爷,娘子,宫里派人来了,说是…”
“说是召老爷面圣。”
陈清听了,扭头看向穆香君,哑然一笑:“你家夫君,成了香饽饽了。”
穆香君看了一眼门外,无奈道:“知道了,你去回报,就说老爷…”
“换身衣裳,就立刻进宫。”
第454章 君臣南北
这许多人找上门来,并没有让陈清觉得有什么意外,他回京之后躲在家里不出门,就是为了等这些人上门,从而窥见京城里到底是个什么形势。
不过皇帝这么急着找他,到让他有些意外,本来陈清以为,皇帝经历了那么多事情,已经很能沉得住气了。
但没有想到,他回到家里才半天时间,宫里就有人找上门来了。
在穆香君的伺候下,换了一身衣裳,又梳了个头之后,陈清这才走出自己的房间,一问之下才知道,唐璨已经酒醒回去了。
陈清又来到前院,见到了姜禇还有顾方两个人,他立刻上前,对着二人抱拳行礼。
两个人也都上前,互相见礼之后,姜禇看了看在门口等着的几个太监,微微叹了口气:“本来有许多话想跟你说,但是陛下召唤,你就不要耽搁了。”
陈清点头,然后想了想,低声问道:“世子,陛下的龙体…”
听到这个问题,顾方立刻往后退了几步,主动回避了。
姜禇看了一眼走远的顾方,苦笑了一声:“我这个月,也只进过一次玉熙宫,不大清楚了,但是听说…”
“听说魏老先生的身体,不大好了。”
陈清下意识皱眉。
魏大夫是他请到皇帝身边的,当时这位老先生就已经七十好几,。
如今,恐怕已经是接近八旬高龄。
这样的年纪,本来精力就不济,给皇帝瞧病,压力又比天还大,再加上年初皇帝落水…
恐怕魏先生,也有些顶不住了。
陈清默默点头,表示自己知道了,他扭头正准备离开,又笑着问道:“那位郭家小姐怎么样?”
“只见过三回。”
姜禇苦笑了一声:“勋贵人家出身,恐怕脾气不会太好,不过…”
他看着陈清,自嘲道:“应该比我家里两个姐姐脾气好一些,只要能比她们好,我便心满意足了。”
陈清跟着笑了笑,又问道:“周王爷要来京城吗?”
姜禇微微摇头:“多事之秋,我没有让家里人过来,过几天我家大兄会到,就算是代表周王府了。”
姜禇是家中的嫡子,但其实行二,他家里还有个庶长兄,也因此皇帝才会称呼他为“二郎”。
本来,他是周王府世子,即将要在京城成婚,一家人都到京城来,也没有什么问题,但是这会儿不行。
因为皇帝的身体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。
如果周王一家都来了,一旦皇帝出了什么事情,京城里就是周王府一系的姜家人最多,虽然出事的概率很小,但毕竟有这个可能。
周王府,太近支了。
为了避嫌,姜禇不会让老父亲以及家里人,在这个时候过来,周王府能来一个大公子,便已经是不容易。
陈清叹了口气,表示理解,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已经要黑下来的天色,默默说道:“陛下可能还在等着,我这就去了。”
姜禇拍了拍陈清的肩膀,也抬头看了看天色,低声道:“这个时辰,子正兄今夜,怕是要宿在玉熙宫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陛下搬到玉熙宫之后,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玉熙宫留宿过。”
陈清苦笑了一声,没有接话,只是看了一眼那几个太监,此时几个太监已经备好了轿子,陈清虽然坐不惯轿子,但这种时候由不得他挑三拣四,只好矮身上了轿子。
他在轿子里闭目养神,大脑飞速运转,推想接下来可能会面对什么样的情况,皇帝可能会说什么话。
不知不觉中,轿子已经毫无阻碍的一路进了西苑,在玉熙宫门口停了下来,陈清下了轿子,抬头看了一眼玉熙宫。
这会儿,距离他上一次见皇帝,其实已经过去了一年之久。
一年时间,在这个做什么都特别慢的时代,算不上太长,但是对于如今的皇帝来说,又十分漫长。
一路来到玉熙宫门口,有太监通传之后,过了一会儿,才有一个一身紫衣的太监,小心翼翼上前,把陈清领了进去,陈清跟在他身后,很快来到了天子的居所。
一进去,陈清就看到了两个正在点着的炉子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,
他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。
这会儿,已经接近五月了!
京城虽然还没有热起来,但也绝算不上冷!
这个念头,只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,然后他飞快抬头看了看皇帝,又低下了头,下拜下来。
“臣陈清,拜见陛下。”
刚才惊鸿一瞥之中,他看到了正斜靠在软榻上翻书的皇帝,此时的皇帝,似乎又更瘦了一些,从前那个体胖又有些威严的皇帝,似乎已经不复存在。
虽然天色已经半黑下来,房间里点着灯,瞧不清楚皇帝的脸色,但是可以看到,天子身上盖了个毯子,整个人…
显然与健康,扯不上半点关系。
天子看了看拜倒在自己面前的陈清,沉默了片刻,然后才长叹了口气:“起来罢,自己找地方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