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话,已经有些沙哑了。
陈清点头,起身之后自己找了个小凳子坐了下来,然后抬头看向天子,目光里露出担忧的神色:“陛下,您…”
皇帝摆了摆手,摇头道:“先不说朕,东南的情况,这段时间朕看了不少,也知道了个大概,眼下你回来了,朕…朕有几个问题要问你。”
陈清神色平静:“陛下但问就是。”
天子低眉道:“东南这个市舶司,后面会是个什么模样?”
“两个是不够的。”
陈清立刻说道:“如今,福广一带的倭寇,还没有清绝,过几年福广的倭寇也清了,浙直两省的市舶司也慢慢成熟,可以再东南,再增设两个市舶司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顿了顿,又说道:“天津卫,也可以开设港口,增设一个市舶司。”
他想了想,轻声道:“如果一切顺利,将来有一天,大齐的商税,说不定将会超过田税…”
天子闻言,默默的看着陈清,陈清连忙补了一句:“只不过,最少也是二十年之后的事情了。”
天子面色平静:“便只有好处吗?”
“是只有好处,但是朝廷,需要做一些相应的事情。”
皇帝有看着陈清,陈清胸有成竹,继续说道:“那就是要维系一支强大的水师。”
他目光变得坚定起来:“陛下,大齐地大物博,物产丰富,与外邦贸易,就会产生源源不断的财富,因此需要一支水师,来维系近海的安宁,更要紧的是,在将来…”
“海上的生意越做越大,东洋南洋西洋的一些国家,便说不定会生出一一些小心思。”
“再或者,因为一些其他的原因,他们不愿意与天朝贸易了,到时候天朝的水师,就可以直接开到他们家门口,逼着他们跟我们做生意。”
“这是什么道理?”
天子皱眉,伸手敲了敲桌子:“不愿意与我们做生意,那便不与他们做生意就是了,再说了,若朝廷的水师兵锋能开到这么远。”
“与其做生意,干脆就开疆拓土,开化了这些化外之民。”
陈清一怔,随即心中哑然。
这个时代的想法,跟他还是不大一样的。
他在那个世界长大,深刻认识到了海权国家发展的历史进程,也多多少少被这个历史进程所影响到了一些想法。
而皇帝,显然不会有这些想法,相比较来说,他在某些方面更温和,而在另一些方面则更加霸道。
“维系水师…”
天子低头,琢磨了一番,然后看了一眼陈清,淡淡的说道:“将来这水师渐强,陈卿的势力,恐怕也要渐强了罢?”
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。
皇帝果然对东南,知道的很多。
但是知道的多没有用,陈清也不害怕什么,他微微低头道:“陛下,臣北上,只吩咐秦虎带着水师继续剿倭,别的再没有任何事情。”
“水师里,北镇抚司的人只剩下一个唐桓,还有零星十来个兄弟,留在东南帮着秦将军剿匪。”
“其余大部分,都是秦将军自己训练出来的海门卫将士,还有一部分应天仪鸾司的兵,仪鸾司,乃是陛下的亲兵!”
陈清低头道:“臣万没有什么私心,请陛下明鉴,陛下若是疑臣,那请陛下,在东南靖平之后…”
“立刻关闭市舶司,解散海上的水师!”
天子低眉道:“两个市舶司,一年就有一二百万两银子,这钱这样好赚,开起来了,还关的掉吗?”
“东南的事情。”
说到这里,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陈清,然后收回了目光,缓缓说道。
“你做得好啊。”
第455章 雨露雷霆
天子说完这句话,静静的看着陈清,见陈清一脸紧张,好一会儿之后,他才笑了笑:“朕与你玩笑的。”
“东南的事情,朕很满意。”
天子笑着说道:“不管怎么说,朕这一朝,总算是做成了一件事。”
他想了想,又说道:“这一次你算是头功,有没有什么想要的?朕能给你的,无所不允。”
陈清也像模像样的松了口气,装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,他思考了半晌,这才开口说道:“陛下,臣没有别的什么要求,只有一件事请求陛下。”
他微微低头道:“这两年时间在东南,穆家母女手底下的人,帮了朝廷不少忙,尤其是剿倭的时候,很多情报都是他们潜伏进倭寇之中取得的。”
“为此,也有几十人身死,这些人虽然不在朝廷里,也没有官职,但却可以称得上义士,臣请陛下下旨嘉奖这些人。”
天子想了想,淡淡的说道:“既然为国出力了,朕自然会褒奖,用不着你来给他们请功。”
说着,他又看向陈清,笑着说道:“陈卿跟那位穆姑娘,如今感情不错罢?”
陈清低头道:“臣正想提起她,香君早年流落江湖,年少无知,或许有过一些不太对的事情,请陛下…多多宽宥。”
天子似乎来了兴致,笑着说道:“看来你们感情是不错。”
说到这里,他突然剧烈咳嗽了几声,脸上的笑意也因为这几声咳嗽通通散去。
陈清一惊,连忙看着他:“陛下。”
皇帝摆了摆手:“朕没有事。”
他轻轻换了口气:“那次落水之后,染了些寒病,一直未好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看着陈清,默默说道:“咱们继续说刚才的事情。”
“朕不是个小气的人,你立了功劳,朕自然会给你赏赐,你太聪明,聪明到有些狡滑的地步了,特意挑这些不痛不痒的来讨赏。”
“这几天你可以歇一歇,过几天朝会,朕就让你掌北镇抚司,再在五军都督府,挂个指挥使的名。”
指挥使,就是正三品了。
如今五军都督府已经没落,不如开国时候那样掌握兵权,绝大多数权力都已经被内阁还有兵部夺了去,渐渐成为一个挂职的衙门了。
比如说仪鸾司指挥使陆纲,就在五军都督府,挂了个都指挥使,因此有了二品的品阶。
陈清如果在五军都督府挂职,也是同样的道理,将来会是个三品武职。
而且不出意外的话,这个三品的品级会伴随他许久,因为京城里没有什么再高更合适的武职了,总不可能让他去五军都督府做都督。
这个升官,是属于比较正常的升官,陈清并没有任何意外,
皇帝顿了顿,低眉道:“你平定东南有大功,朕还打算晋你为东安伯。”
陈清这才愣住了。
执掌北镇抚司,这是意料中事,再正常不过,但是封爵却让他十分意外!
大齐的爵位…相当金贵。
换句话说,大齐皇帝对于爵位,非常吝啬,一般至少需要平定一方的军功,才有可能给封爵。
比如说前朝某位伯爵,是平定了藩王叛乱,皇帝才给封了伯。
如今,皇帝竟要给他封爵了!
陈清只是想了想,就立刻摇头:“陛下,这不妥当。”
天子看着他,正色道:“有什么不妥当?”
陈清立刻说道:“且不说如今东南未定,便东南已定,臣之功劳,也绝不至封爵。”
“东南之功,首功在赵部堂,要说封爵,也应当给赵部堂封爵,臣绝不敢受。”
天子低眉道:“那就给赵孟静,也封个流爵。”
他看着陈清,神色平静:“你家是世爵,朕已经决定了。”
陈清这一趟的功劳,要说封爵,其实勉强也是够的,但最多也就是流爵而已。
流爵,就是终身爵,说白了就是多一个荣誉称号,多领一份俸禄。
而世爵,则是相当于拿了大齐这个王朝的一部分“股份”!
朝廷里的那些勋贵,便是一个个小股东,而姜家,则是世袭的董事长。
一旦陈家有了世爵,将来就是朝廷的新勋贵,如果混的开,便能成为朝廷那些老勋贵的一部分!
陈清知道这其中的利害,他还想推脱,皇帝却看了他一眼,打断了他要说的话:“你跟赵孟静是不一样的,赵孟静是两榜进士出身,他是读书人。”
读书人,是士族。
而勋贵子弟,不考学出仕。
这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。
如今,赵孟静虽然站在天子一边,但毫无疑问他是有退路的,别的不说,这会儿他告老还乡,在老家一定是为人尊重的进士老爷。
而陈清如果没有这个世爵,将来朝廷里的差事完了,他一旦失势,恐怕连回老家的资格都没有。
给陈清封爵,为的是让陈家在京城扎根,让陈清这个人,往后牢牢地绑在天子一家上。
陈清苦笑了一声:“臣要是受了这个爵位,恐怕不知道要被多人戳脊梁骨了。”
“京城里,也会起许多流言蜚语。”
皇帝看了看身边的茶杯,陈清会意,起身给他倒茶,一杯茶水送过去之后,皇帝抿了两口就放了回去,然后继续说道:“他们怎么说,有什么要紧?”
“朕…后面正要跟你说京城里的事情。”
天子看了看陈清,淡淡的说道:“先是中毒,后是落水,如今已经是生死大仇了。”
皇帝的意思很简单,他给了陈清世爵,或者说给了陈清一些大齐的“股份”,后面陈清就要替他出力干活。
干什么活呢?
清理掉朝廷里的一些该清理的人,同时保证,万一皇帝出了什么事情,将来的储君能够在动荡之中顺利继位。
做成这两件事,才真正可以说是姜齐的股东。
而这个世爵的爵位,只是提前预支给了陈清。
陈清也明白这个关节,他顿了顿,低头道:“陛下打算怎么办,只管吩咐就是了。”
皇帝低眉道:“谢观,陆彦明…”
“这两个人要拿下来,但还要尽量平稳,到时候关键的事情你去做,太得罪人的事…”
“让东厂去办。”
陈清低头,叹了口气:“臣知道了。”
皇帝想了想,又说道:“那年你在京城里遇刺许多次,动手的人里都有谁?”
陈清叹了口气,开口说道:“陛下,那件事翻来覆去的查,最终…”
“不了了之了。”
皇帝看着他,淡淡的说道:“你陈子正是个记仇的人啊,与朕如今一般的生死大仇,你能让他不了了之了?”
陈清低眉道:“当初刺杀臣的几拨人,其中一些是不入流的,那些刺客是从黑道接的活,赏钱不过五六百两,该处理的已经处理了。”
“另有一些还行的,很会隐藏行迹,本来已经不太好查了,后来通过白莲教的人,隐约查到,似乎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