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琮应了一声是,随即又低声道:“头儿,这几天,东厂那里抓了至少一百多号人了,下手极狠,听说进了家门就伸手要钱,不给就动辄打骂,将人直接拖回东厂大牢。”
陈清抬头看了看言琮:“咱们北镇抚司有没有这样的?”
“那倒是没有,有唐镇侯盯着,他们还不敢胡来,只是我也听到了有人抱怨,说什么东厂这一遭都发了财了,咱们:…”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,陈清却已经听明白了,面无表情道:“骂我呢是不是?”
言琮苦笑了一声,低声道:“的确有人说,说头儿只顾着自己升官发财,不顾着下面的兄弟。”
陈某人闷哼了一声,言琮连忙补充道:“都是北镇抚司京城里的那些人手,跟着头儿一路从北到南,又从南边回来的,都一句怨言也没有。”
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,摇头道:“这帮人,鼠目寸光。”
“这事可大可小,不少事情,是陛下亲自盯着的,要是只顾着自己发财,那北镇抚司拿办的案子,还有可信度吗?”
“平日里伸手蹭一些油水,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这个时候谁要是伸手,断断容忍不得。”
言琮应了声是,还想要跟陈清说说南边的事情,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,紧接着钱川的声音传来:“头儿,西苑来人,说请您去玉熙宫一趟。”
陈清点头说了声知道了,然后看着言琮,吩咐道:“好生办差,多跟唐镇侯学着点,我去西苑面圣。”
言琮连忙点头,然后有些好奇的说道:“这会儿北镇抚司正忙着,陛下召头儿去做什么?”
陈清摇头:“谁知道?”
说完,他换上了一身飞鱼服,整理了一番头发,然后才动身离开了北镇抚司,一路进了西苑,到玉熙宫门口的时候,他才见到京兆尹顾方,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陈清连忙上前,笑着说道:“拙言兄也来了?”
顾方拱手还礼,看着陈清的表情,变得有些古怪。
陈清也在看着他,笑着说道:“旁的京官用这种眼神看我,是因为怕我,怎么拙言兄也这样看我?”
顾方苦笑道:“子正现在,吓人得很。”
“昨天,我们京兆府被带走了两个人问话,到今天还没有回来。”
陈清摇头道:“那多半是东厂的人干的,我没有让人去京兆府拿人。”
两个人客套了几句,顾方看着陈清,问道:“陛下突然召我二人,不知道是什么事情?”
“我的事情不知道,但是拙言兄你的事情却不难猜。”
顾方一怔,正要问话,太监黄怀已经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,到了二人面前,欠身行礼:“二位大人,陛下请你们进去。”
二人不敢怠慢,跟在黄太监身后,没过多久就见到了天子,这会儿已经是深秋时分,天气慢慢冷了起来,这会儿皇帝已经披上了厚厚的披风,见二人走进来之后,他按了按手:“坐下说。”
二人欠身行礼,然后小心翼翼落座。
皇帝咳嗽了几声,然后看着顾方,问道:“这段时间,钱度在你那里,怎么样?”
钱度是景元十年的状元,前段时间被皇帝补为正五品的京兆府治中,在顾方手底下当差办事。
顾方立刻低头道:“回陛下,钱治中办事相当得力,如今在京兆府里,已经举足轻重。”
皇帝点头,默默说道:“这京城里,如今乱纷纷一片,不少人心怀歹意,已经被镇抚司跟东厂给拿了。”
他手捂着嘴,又咳嗽了两声,才继续说道:“空…空出来了许多缺位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着顾方,问道:“就破格拔擢钱度,做京兆府府丞罢。”
顾方虽然觉得钱状元升的太快,但是皇帝开了口,他自然不敢多说什么,连忙低头道:“陛下圣明,钱叔宪定能胜任这个差事。”
叔宪是钱度的表字。
皇帝缓缓点头:“你…你要多带带他,还有…”
他扭头看着陈清,又说道:“有时间,不妨带他跟陈清认识认识。”
陈清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皇帝有两个很倚重的朝堂新秀,分别是钱度钱状元,还有翰林杜浩。
按理说,他们是一个阵营的,早应该互相认识认识,但至今,陈清都没有见过他们。
他懒得去上杆子结交他们。
而这两位,心里也多半瞧不太起陈清的身份,因此一直无缘得见。
此时,皇帝开口说话了,陈清也只好低头,说了声是。
皇帝陛下闭上眼睛,继续说道:“吏部…吏部左侍郎出缺了。”
“再过段时间,卿家就离开京兆府,去吏部任事罢。”
这话,一点没有出乎陈清的意料之外,吏部侍郎被抓的时候,陈清就隐约想到了这一点。
此时的皇帝,一定是要不遗余力的,把赵孟静,顾方,还有钱度,杜浩这些人给扶持上去的。
只有他们地位高了,将来新政才有可能推行下去。
而京兆尹与吏部侍郎同属三品官,但是相比较权力而言,显然吏部左侍郎要大上不少。
只不过京兆尹的位置,同样要紧罢了。
皇帝既然说出了这句话,那么他大概,就已经有了新任京兆尹的人选了。
顾府君起身,低头道:“臣…多谢陛下拔擢之恩!”
顾方是工部出身,几年时间先是升京兆尹,如今又要升天官侍郎,可以说是完成了职业生涯里极其顺畅的三级跳。
平步青云了!
这就是站队的好处,只要让对的人瞧见了你的忠心,那么在那人需要用人的时候,第一个想到的必然是你。
这比苦哈哈的熬资历,不知道要强出多少!
当然了,在朝廷里站队,必然要承担一定的风险,比如说此时的顾方,虽然青云直上了,但是他的凶险一点不小。
毕竟眼前这个皇帝,实际上是一个身体极差,并且与大多数人作对的皇帝。
皇帝交代了顾方几件事之后,咳嗽了一声,然后挥了挥手:“顾卿先回去准备罢。”
顾方如闻大赦,连忙起身,对着天子欠身行礼,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。
他离开之后,皇帝才看向陈清,声音沙哑:“昨日,内阁几个阁臣,还有大九卿之中的几个,联名上书,要朕废黜太子。”
他看着陈清,低眉道:“朕其他几个儿子,你觉得哪一个合适?”
陈清摇头:“这不是臣能置喙的。”
“他们一会就到。”
皇帝重重的咳嗽了两声,然后一直咳嗽不停,许久才平稳下来:“你…”
“你也看一看罢。”
第510章 祸事临头!
从太子突然疯颠之后,新的储君是谁,如今还不明朗,但是候选人就只有两个。
皇二子和皇三子。
这两位皇子,年纪相仿,只差了几个月,如今都是五岁,二皇子已经接近六岁。
这两位皇子都是景元九年出生,也就是陈清进京之后的前两年。
当时,皇帝在接连生下这两位皇子之后,又慢慢掌握了禁军,心思就不再放在子嗣上,而是慢慢转移到了朝廷里,在那之后,皇帝因为专心国事,两三年都没有再生下儿子,后面的几个皇子…
如今年纪都还太小了。
也就是说,太子出局之后,剩下的就是二三之争。
这两位皇子,与陈清都有很大的关系,因为未来老板的情况,关系到他将来的处境,以及会走向什么方向,所以陈清,也抽时间了解过这两位“小老板”。
二皇子与大皇子一样,都是早年皇帝身边的侍女所出,他的母亲,是在当年皇帝身边,是陪睡大丫鬟的角色,与吴妃娘娘一模一样。
吴妃因为产下皇长子,因此被封为妃子,但这只是特例,二皇子的母亲生下这个儿子之后,也依旧没有封妃子,至今只是嫔。
相比较来说,三皇子出身就要好得多,他的母亲是皇帝迎娶皇后之后,正经纳的皇妃,是先封了妃子之后,再诞下的皇子。
出身无疑是要好很多的。
也正因为如此,皇储的人选才扑朔迷离,本来按照宗法制来算,皇长子立为太子,如今太子不成器,再立皇子,自然是立二皇子。
但是既然不立嫡也不立长,立三皇子也没有任何问题,毕竟两位皇子,年纪相差不大。
听了皇帝的话之后,陈清没有接话,只是有些担心地看了看皇帝:“陛下近来…身体如何?”
这一次见皇帝,陈清能明显地感觉到,皇帝的身体更不好了。
本来,他就中了毒,年初又落水,染上了寒症,这半年多以来经常发烧,咳嗽不断。
这段时间,母子二人彻底反目,皇帝更是被气得吐血,对各方面的打击,都太大了。
听了陈清的问话,皇帝想了想,反问道:“陈卿的意思是,你要看朕…朕的身体情况,来考虑皇储的人选?”
陈清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陛下心思太重了,臣只是担心陛下的身体。”
皇帝默然,随即叹了口气道:“比去年的时候,要差得多了。”
他咳嗽了几声,指了指自己的脑袋:“落水之后,隔几日就要起一次热,现在朕还发着热。”
他看向陈清,低眉道:“太医说,这是年初落水落下的寒症,本来下重药,说不定也就拔除了,但是这会儿…”
“他们不敢给朕用。”
陈清叹了口气。
皇帝现在的情况的确麻烦,如果是另一个时代,可以系统性地查上一遍,然后针对性的解决,哪怕解决不了,各种维生设备也能吊住他的命。
这样,陈清干什么事情都能放手去做。
但是看皇帝现在的模样,说不定什么时候,他就魂归西天了。
这种情况,陈清没法子放手去做,他不确定皇帝死了之后的朝局,会骤变成什么样,更不确定那个时候,他在京城还有没有立锥之地。
皇帝看陈清的模样,咳嗽了两声:“陆彦明的事,现在怎么样了?”
陈清回过神来,立刻低头道:“陛下,陆相公自己,没有什么大问题,但是他的连襟程先,被查出来了不少问题。”
“还有他二人共同的小舅子,也是罪行累累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顿了顿,低声道:“但是这些,不足以给他定罪,想要彻底按倒他,只能从这一次谋逆案入手,陆相公有个学生,名叫冯进,此人是陆相公的同乡,中进士那年还是陆相公主考,这些年一直追随陆相公左右…”
“现任工部员外郎。”
皇帝看了看陈清,问道:“这人参与了逆案?”
陈清低头道:“其人确与张家有牵连,不过他与乐陵侯本人应该不是太熟,而是与乐陵侯府的大公子关系莫逆。”
“他有没有参与逆案,北镇抚司还在查实,一旦查实,陛下就可以顺势将陆相公罢相,再难起复。”
皇帝闷哼了一声:“你做事情,还是太讲道理,要是按照东厂的做法,此时这冯进的供状,恐怕已经呈在朕面前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看了看陈清。
“而且,这些看起来牵连不深的人,说不定牵连更重,只凭张逆一个人,敢谋害朕躬吗?”
“是谁跟他说朕人心尽失的?又是谁站在他背后给他撑腰。”
皇帝咬牙,握紧拳头,但是声音低了几分:“一个徐英,恐怕未必够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