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这些宰相绝不可能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这件事,一定是昨天晚上就知道了。
他扫了一眼众人,最后看向赵相公,叹了口气,然后缓缓说道:“诸公,周旻事涉谋大逆!”
“诸公谁要保他?”
这话一出,几个宰相都眉头紧皱,但是都一句话也不敢说了。
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,沉声道:“诸位相公,陛下让我来知会诸位相公,经查,乐陵侯张彦昌,因前几年张佑之死,对陛下怀恨在心,因此阴结党羽,居心叵测!”
“而后更是买通宫人,谋刺天子!”
“这是谋逆,谋反!”
陈清掷地有声的说道:“陛下已经给北镇抚司下旨彻查,下官回去之后,立刻就要在京城彻查此案,周旻便是事涉此案!”
“朝堂重臣里,牵涉进此案的,也不可能仅仅是周旻一人!”
陈清环顾左右,用宣判的态度,直截了当的说道:“北镇抚司要说的就这么多,如果哪位相公谁敢担保周旻没有谋逆,下官就立刻把周旻,解送到他家里去!”
陈清这话一出,在场鸦雀无声。
最后,还是赵相公站了起来,他咳嗽了一声,开口说道:“诸公,我与陈镇侯单独说几句话。”
说完,他把陈清拉到了一边,然后看着陈清,眉头紧皱:“子正,这是怎么了?”
他面色凝重。
“怎么陛下突然…要掀起大狱了?”
陈清叹气道:“这半个月查案,我已经按照伯父所说,尽量少杀人,可现在伯父你也看到了,这事闹成这样…”
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无奈。
“我压不住。”
第508章 犁过京城!
这桩案子,从彻底爆发到现在,陈清已经尽量在压制,他捉礼部侍郎周旻,就是差不多要给这件事一个收尾。
因为如果没有一个份量重的来吃罪过,皇帝那里就说不过去。
但是现在,陈清的做法显然并没有让皇帝满意,那么只好让是用二号方案,彻底把这件事捅开,办成一桩大案子。
陈清的做法,这事最多也就牵扯二三十官员,而且因为没有谋逆的罪名,这事甚至不怎么会牵扯到他们的家里人。
但是一旦办成谋逆的大案,可能牵扯进来的官员人数不会多上多少,但牵扯进来的人,必然要翻上十倍乃至于百倍!
一个乐陵侯府,加上下人有三四百人!
朝廷里那些大官的家里,少则十几二十人,多的一两百个人也并不希奇。
这一下,牵连进来的人数,立刻就是指数级上升。
听陈清这么说,赵相公欲言又止,最后叹了口气,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。
陈清看着他,低声道:“伯父,这事怪不得陛下,要是换一个性情暴一些的,京城里早就血流成河了,死一千个一万人,都不稀奇。”
赵相公没有接话,只是叹了口气:“咱们回值房罢,恐怕谢相公他们,还有很多话要问你。”
陈清点头,跟着赵相公一起回到了内阁值房,他刚走进来,谢相公便拉着他的衣袖,让他坐在了值房的椅子上。
另外几位宰相,包括王翰王相公,都围了上来,看着陈清,谢相公一脸严肃,沉声道:“小陈大人,这事…这事陛下到底是什么旨意?”
陈清被几个宰相围着,也丝毫不慌,只是斩钉截铁的说道:“下官刚才已经说了,陛下已经把乐陵侯定为谋逆大罪,那么凡是跟他有往来接触的,便都有了谋逆的嫌疑,北镇抚司,东缉事厂就都要彻查。”
“将来,陛下还有可能把这个事交给三法司,让三法司的官员彻查。”
陆彦明皱眉,问道:“那平原伯呢,也是谋逆?”
“三法司不是已经定了平原伯抄家杀头吗?”
陈清也看了一眼陆相公,正色道:“下官的意思是,陛下如果没有另外的旨意,便按照三法司原先的裁判来办。”
相比较来说,平原伯张彦恒,在整件事情里参与度不深。
这里头,主要是他跟太后不是同胞姐弟,而且他胆子不大,张彦昌不大信任他,所以没有跟他说的太深。
平原伯现在最主要的罪过有两个,第一个自然是给太后找了个没有阉干净的面首,第二个就是曾经买凶,意图刺杀陈清。
头一个罪名,不大可能公之于众,那么平原伯最重要的罪名就是刺杀朝廷命官,以及他家里那些个家人们这些年做的孽。
前几天,三法司已经给他们家定罪,张彦恒本人论斩,他那些杀过人的儿子们,也都一一论斩,其余人成丁充军流放,未满十六岁的少年以及家中女眷,通通充为官奴。
三法司拟的裁断,前几天就送去了玉熙宫,皇帝陛下看了之后,只把“斩首”改为了赐自尽,其余就没有改动了。
算算时间,再过几天,小张一家就差不多要正国法。
这种时候,就没有必要再纠结他们家了,主要就是把乐陵侯府给处理干净。
郭正郭相公皱眉道:“北镇抚司能确定,张彦昌谋刺陛下吗?”
陈清抬头,看了一眼郭相公,眯了眯眼睛,没有说话。
郭相公是直脾气,当即就要再问,一旁的谢相公猛地拉了拉他的衣袖,示意他不要再问下去了。
皇帝的情况,内阁阁臣都清楚,是在宫里中了砒霜,皇帝去年搬出宫来,也是因为这件事。
而能在宫里,给皇帝无声无息下毒的,显然不会是乐陵侯张彦昌。
至少不会是他直接下的手。
而能这么干的人,已经不言自明,但这个人,又没法子直接说出来,于是一切罪过,都只能推在张彦昌头上。
总不能告诉世人,是皇帝母子相杀罢?
这事不能漏出去,因此所有的罪过,都只能让张彦昌一个人背了。
而张太后,往后可能会失去一部分自由,可能轻易不太能见到外人,但是她的生存以及生活是没有问题的。
除非皇帝走的时候,非把她也给带走。
郭相公虽然直脾气,但是能做宰相,显然不会是什么蠢人,他很快领会了陈清以及谢观的意思,皱了皱眉头,不说话了。
陆相公看着陈清,问道:“小陈大人,我等想去诏狱,见一见周旻,不知道成不成?”
“周旻如今,已经是钦犯。”
陈清站了起来,开口说道:“要是按照谋大逆来处理,他一家人最后都难逃朝廷正法,陆相公要去诏狱探望他,下官没有意见,但陆相公去之前,最好想一想,应不应该去见他。”
谢观直接摇头:“我们就不去见他了,但是小陈大人。”
他看着陈清,长叹了一口气:“周侍郎为官多年,年事已高,小陈大人尽量少让他吃些苦头罢。”
陈清起身,微微低头道:“谢相的话,下官记下了,谢相公放心,下官…”
“尽量不动粗。”
说到这里,他对着众人抱了抱拳:“往后一两个月时间,北镇抚司应该都会很忙,下官就不在这里打扰诸位相公了,诸位相公如果有什么事,可以给北镇抚司行文,不过…”
“不过这案子,东缉事厂大概也会参与,那些宦官,可没有下官这么讲道理,他们是真的会胡乱攀咬的,诸位相公多多当心。”
说完这句话,陈清抱拳行礼,扭头转身就走。
他离开之后,谢相公与几位相公,都望着他离开的方向,各自皱眉。
当然了,他们几个人心里的念头,也各不相同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陆相公才叹了口气:“让陈清这些人抓到理由了,往后用谋逆两个字,京城里的官员他恐怕要抓谁就抓谁,整个朝廷上下,包括我们这些人在内…”
“谁能吃得住诏狱的那些手段?”
郭相公看了看赵孟静。
“赵相公不就曾经在诏狱里待了四年,我看也全须全尾。”
赵相公面无表情:“赵某戴了四年的脚铐,至今走路还有些瘸,一到下雨天疼的站不稳。”
“没有郭兄说的这样轻松。”
谢观咳嗽了一声,正色道:“诸位,大事要来了。”
“内阁不能什么都不做,士信兄。”
他看向王翰,低声道:“士信兄这几天,想法子去玉熙宫看一看罢。”
王相公头发花白,默默的看了看谢观,只听谢观又说道:“太子…太子殿下,近来出了些问题,士信兄就用这个做理由,去问一问陛下,是不是另择储君。”
王相公只能点头,说了声好。
谢观又看向赵孟静,低声道:“思过兄与陈子正私交极好,私下里代我们去诏狱里看一看罢,咱们至少要知道,现在是个什么情形。”
赵孟静想了想,点头道:“下官遵命。”
安排完任务之后,谢相公长叹了一口气,苦笑道:“多事之秋,多事之秋,我这个首辅真是愈发艰难了,早知今日,当初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从元甫公那里接过这个差事。”
这种屁话,几位相公没有一个人听在耳里,一阵沉默之后,郭相公低声叹了口气:“陛下性子真是烈,这一次恐怕要闹大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左右看了看,低声道:“在座诸位,哪一个都有不少门生故吏,如果镇抚司和东厂在京城里大行锁拿,恐怕咱们几个人都要被这些门生故吏,给牵扯进去。”
“牵扯进去就牵扯进去。”
陆相公昂着头,浑然不惧:“大不了我也进诏狱里滚上一遭!”
谢相公苦笑了一声。
“这段时间,诸位…”
“都闭门谢客罢。”
第509章 新君
又几日,吏部左侍郎贺昭,也因与乐陵侯府有牵联,被皇帝下旨夺职下狱。
好在,这位贺侍郎牵连进去不深,只是有人举发,说他曾经在新政之后,指斥新政,说皇帝陛下是在掠之于士。
还有人举发,说他曾经数次出入乐陵侯府,与乐陵侯交情很深,私下里说过新政不少坏话,有指使乐陵侯之嫌。
因为这些,他被罢职之后,很快被北镇抚司拿进了诏狱待罪。
而这个时候,案子已经全面扩大化,至少已经有十几家高官人家被牵连了进来!
十几户大户人家,至少已经是数百人的规模了。
因此,京城上下,俱都是人心惶惶。
这天下午,陈清刚处理完周侍郎的家里人,正要躺下来歇一歇,言琮敲了敲他的门,然后推门走了进来,近前之后,对着陈清低声道:“头儿,刑部那里传来消息,平原伯张彦恒,以及他的夫人,还有三个儿子,今天上午已经在刑部大牢饮鸩酒自尽。”
“其家眷,或流放,或已经充作官奴。”
陈清闻言,放下了手里的毛笔,低哼了一声:“刑部倒是利落得很。”
言琮点了点头,坐在了陈清对面,感慨道:“是从来没有的利索,从我们把平原伯一家交给刑部到现在,也不过是一个月不到时间,这样的皇亲国戚,往年他们犹犹豫豫,非得拖个半年以上不可。”
说到这里,言琮左右看了看,低声道:“按照头儿的吩咐,乐陵侯府那个孩子已经送出京城了,我给父亲写了封信,让父亲在应天接他,然后直接送到福州去。”
“到时候让父亲,给福王宣旨。”
陈清微微点头:“东南战场已经从浙直转到了福广,前两天唐桓给我写信说,他们在福建沿海,大破倭寇。”
“言老兄到了福州之后,可以暂时在福广多留一留,用北镇抚司的人手,协助水师剿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