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额头碰在地上,大声道:“陛下让查张逆,本是好事,但是东缉事厂借此大发其财,管东厂的十几个太监,人人赚的盆满钵满,东厂番子上门抓人,张口就是要钱,不然当场就是一顿好打!”
“最近一个月时间,东厂借此敲诈勒索,恐怕已得十万乃至几十万两银钱之巨!”
“臣冒死泣血上奏,请陛下明察,请陛下明察!”
皇帝重重地咳嗽了两声,神色也变了,眼见着就要发火,但还是强行按捺住了脾气,声音沙哑:“陆相公以为,怎么办才好?”
“回陛下!”
陆彦明大声道:“国朝以来,凡有大案,俱是三法司主理,北镇抚司,最多也就是协同办案,作为陪审而已!”
“张逆一案,如今却全与三法司无关,这有违祖制,请陛下把此案,交由三法司主审,以北镇抚司陪审,另…”
他咬牙道:“严惩索贿乃至于强抢财物的东缉事厂有关人等!”
“还朝堂,一个朗朗乾坤!”
他说的这番话,慷慨激昂,偏偏又说到了不少文官心里,当场,就有数十个官员纷纷跪在陆相公身后,对着皇帝齐齐磕头。
“请陛下,还大齐一个朗朗乾坤!”
众人同声一气,帝座上的皇帝陛下脸色难堪,他扫了一眼朝堂,最终看向陈清,声音沙哑:“陈爱卿,陆相公所言属实否?”
被点名的陈清,心里无奈叹气,只能默默站了出来。
显然,到了这个时候,陆相公并不想认输,也不想放弃自己的政治生命,于是押上一切,还是要跟皇帝对着干。
他是清流,甚至可以说是清流领袖,单单是这个名声,就不大好办他,要真把他给弄死了,这位陆相公立时就要青史留名。
而相对应的,当朝天子,虽然谈不上遗臭万年,名声也会立时变得臭起来。
陆相公在赌,赌皇帝不会杀他。
哪怕下狱问罪,只要能熬过皇帝,那么一切都会去而复返。
万一不小心死了,那混个青史留名,也不错了。
陈清站了出来,他先是扭头看了看陆相公,又看了一眼照相馆,随即深吸了一口气,低头道:“陛下,东缉事厂与北镇抚司并不相通,东厂怎么办案的,微臣并不清楚。”
“但我们北镇抚司办案,向来重证据实,自张逆案爆发以来,北镇抚司所拿的官员,人证物证,以及案犯供状,一应俱全,如平原伯一案一般。”
“北镇抚司将平原伯案移交刑部的时候,种种证据便都一应俱全,如今抓的人,也都证据齐全,如果陛下让三法司的人过问,三法司大可以到北镇抚司,臣亲自翻案卷给三法司的大人们看。”
听了陈清的话,皇帝总算略微松了口气,他两只手撑着自己站了起来,扫了一眼跪着的群臣:“说白了,诸卿就是觉得,朕用亲信办案,不合规矩。”
“你们也都听到了,北镇抚司办的就相当不错,可见朕的亲信,未必就办不了案子。”
说到这里,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,用手捂着自己的胸口,声音沙哑:“退朝。”
说着,他就要走下御阶,黄太监很有眼色,立刻上前搀扶住皇帝,但是朝廷里的官员个个是人精,众人还是瞧出来了皇帝的虚弱。
尤其是魏国公,目光闪动,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皇帝,然后又扭头看了看陈清。
陈清面色平静,规规矩矩的下拜行礼:“臣,恭送陛下。”
他第一个开口,文武百官这才如梦初醒,都跟着跪拜下来。
“臣等…”
“恭送陛下!”
第514章 拉拢与内议
皇帝离开之后,陈清第一个站了起来,他扭头看了一眼陆彦明,然后直接扭头就走。
陆相公也一直在注意着陈清,看到陈清要走,他连忙追了上去,喊了一声:“大镇侯!”
从前,陈清刚做官的时候,朝廷里的官员乃至于普通人,都叫他小陈大人,那个时候倒也应景,而陈清对这个称呼也并不反感。
不过此时此刻,随着陈清权力越来越大,已经少有人再用从前的称呼来称呼他,即便是陆彦明这种宰相,也用镇抚使的雅称相称。
陈清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陆相,淡淡的抱拳:“陆相。”
陆相公看着陈清,脸上也带着无奈:“大镇侯,今日举止,实是不得已,京城再让东厂这样搅和下去,就真的要乌烟瘴气了!”
“不能再让他们这么荼毒下去。”
陈清脸上瞧不出任何表情:“陆相您的意思是?”
“大齐原没有东缉事厂,宫里的宦官阴狠,原也不该有东缉事厂,不管怎么样,这个职司衙门都应该废除掉。”
他看着陈清,正色道:“朝廷里,有一个北镇抚司就够了。”
陈清左右看了看,尤其是看了看谢观的表情,然后微微欠身道:“陆相,这些非是下官可以置喙,请陆相面陈陛下,陛下如有决断,那东厂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。”
陆相公看着陈清,叹了口气:“大镇侯,此时此刻,只有你能够随意面圣。”
“我等,轻易见不到陛下。”
陆相公一脸严肃,低声道:“只要大镇侯能传递消息,再接过张逆的案子,相信朝廷很快就可以正本清源,又是一片朗朗青天。”
陈清眯了眯眼睛。
陆相公这番话,并不是“天真”,而是暗示了一些拉拢的意思,甚至可以说是明示了。
意思很简单,皇帝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。
东缉事厂与北镇抚司,又是互相竞争的关系。
只要陈清帮着,把东缉事厂给彻底压下去,再把张彦昌一家的案子给尽快结束了,等景元朝落幕,陈清就能够跟新朝那些当权者坐一桌。
成为真正的新贵。
他的北镇抚司,也会在新朝继续绽放光芒,甚至比景元朝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陈清目光闪动,然后脸上挤出来一个不知道是客气还是嘲讽的笑容,他微微低头道:“陛下虽然不见大臣,但是文书可以照常递进去,尤其是内阁的文书,陛下从没有懈怠过。”
“陆相与诸位大人们如果有什么意见,可以联名上书,下官保证,陛下可以看到诸位的文书。”
说到这句话,他深呼吸了一口气,沉声道:“北镇抚司现在关了二百多号逆犯,事情实在多多,下官要回去处理案子,少陪了。”
他抱了抱拳,扭头就走。
陆相公站在原地,望着陈清离去的背影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是眼神肉眼可见的变得凌厉起来。
谢相公不知什么时候,站在了他的旁边,也看着陈清离去的方向,轻声道:“利害罢?”
陆相公皱了皱眉头,随即扭头看了看谢观。
谢观背着手,默默说道:“他虽然年纪小,但从不糊涂,做事情也有章法,极有原则,这大概也是陛下这般信重他的原因。”
说到这里,谢相公感慨道:“这方面,他跟他父亲全然不像。”
陆相公没有接话,只是低声道:“季恒兄,今日我得罪了天子,说不定明天便要被拿进东厂问罪,能不能活着出来都还两说,若真有这么一天,请季恒兄保全我的家人。”
说到这里,他退后一两步,对着谢观一揖到地。
谢相公把他搀扶起来,苦笑道:“我自身能不能保全,还很难说,不过陆兄也不用太担心,今日朝会上,声势还是有的,真要抓陆兄,今日跟陆兄同声一气的几十个官员,难道统统抓了?”
“陛下是聪明人,他会考虑朝堂稳定的。”
陆相公叹了口气:“为了朝堂稳定,当然不会抓他们,但是我这个领头的人,却是招了陛下的忌了。”
他默默说道:“这番,恐怕真的要去诏狱里走上一遭了。”
谢相公闻言,认真想了想,随即也看向陆彦明,突然感慨了一句:“陆兄这番要真是进了诏狱,出来便是圣贤了。”
陆相公苦笑,随即握紧了拳头。
“出来不算。”
他摇头道:“要是死了,差不多能算半个。”
谢相公扭头看了看陆续离开朝堂的大臣们,突然感慨了一句。
“要是元甫公还在就好了。”
大齐最近几十年,真正算得上是文官领袖的,只有杨元甫一个人,此时不管是谢观还是陆彦明,都只能领一部分文官,各有各的山头。
而今天,如果是杨相公在这里,他是真的可以领着所有官员,请求皇帝撤除东缉事厂的。
真要是这种情况,即便是皇帝,大概也不得不低头。
陆相公低眉道:“元甫公…”
“恐怕再不敢来京城了。”
…………
西苑里,陈清匆匆来到了玉熙宫门口,此时,陆纲陆都帅,也已经到了玉熙宫,见到陈清之后,陆纲低头抱拳,喊了一声:“陈镇侯。”
陈清抱拳还礼:“陆帅。”
陆纲看着陈清,表情有些严肃,他低声道:“陈镇侯,如今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形?”
陈清摇头,叹了口气:“事情复杂得很,一两句话是说不清楚的,且听陛下安排罢。”
他本来是打算回北镇抚司办差的,但是还没有出皇宫大门,就被黄太监喊到了西苑来。
二人在玉熙宫门口等了一会儿,黄怀这才出来,请二人进去,刚进玉熙宫,陈清就看到冯忠冯太监跪在地上,五体投地,不住的磕头抽泣。
而皇帝,坐在主位上,脸色难看。
冯太监头磕的砰砰响:“陛下,奴婢回去之后,立刻就严查,手底下的人真要是拿了钱,要了钱,奴婢…”
他咬牙道:“奴婢立刻把他的手给剁了!”
皇帝面无表情:“那要让北镇抚司查一查,你自己的手要不要剁吗?”
冯忠扭头看了看走进来的陆纲陈清二人,低着头不敢说话了。
身体颤抖的更加厉害。
这些太监,已经没有什么别的追求了,除了媚上之外,剩下的就是欺下,这一年多时间,东缉事厂上下吃得自然是脑满肠肥,他冯忠自己,却也并不干净。
皇帝阴沉着脸,剧烈的咳嗽了几声:“真是蠢猪!”
“给你…给你这样大的权力,贪…贪心也就算了,还…还给文官拿到把柄,放在朝堂上…”
皇帝声音沙哑,气力也小了:“落…落朕的面子!”
冯忠再一次磕头,泪如雨下:“奴婢该死,奴婢该死!”
不一会儿,他的额头便已经磕破皮,血流一地。
皇帝阴沉着脸,面无表情,然后抬头看着陆纲,声音沙哑:“仪鸾司,仪鸾司从今天开始,每…”
“每日换防,陆纲你亲自盯着。”
陆纲半跪在地上,低头道:“臣遵命!”
皇帝长长的喘了一口气,这才挥了挥手:“好,你…你去安排罢。”
陆都帅看了看陈清,低头应了声是,毕恭毕敬的退了下去。
“你也滚下去!”
皇帝低喝一声,满脸鲜血的冯忠,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。
他离开之后,皇帝才看着陈清,声音沙哑:“朕…朕身体状况,你跟别人说了吗?”
陈清立刻摇头:“陛下,这种事,臣如何会跟别人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