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面无表情,神色变换不定。
而陈清,心里也是翻江倒海。
皇帝身体不大好,他的确没有跟别人说过,但是他跟赵相公提过一嘴。
不过赵孟静,是个极靠得住的人,总不能他,会把这种消息泄露出去罢?
如果不是赵孟静,那就是玉熙宫这里的人,出了问题,还是把这个事情,给稍微泄出去了。
皇帝顿了顿,低声道:“陆彦明的事,你去办罢。”
“冯忠太蠢,办不好的。”
陈清叹了口气,低头道:“微臣…遵命。”
第515章 极蠢与极密
朝廷里,东厂让皇帝很是丢人,甚至有些无话可说,只好退朝。
但是那个时候,他是不能把这些事情认下来的,至少不能当场认下来。
此时在西苑,关起门来,皇帝就可以跟冯忠,陈清还有陆纲三个人,有什么说什么了。
而今天,陆相公基本上可以说是在大朝会上,当场状告东厂,如果这个事后续再让东厂负责,东厂那些人多半会不由分说,把陆彦明抓回大牢。
到时候,他大概真的会死在大牢里。
局面,只会更加糟糕。
于是,这个事也只好交给陈清去处理首尾。
陈清接了差事之后,并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抬头看了看皇帝,低声道:“陛下,今日朝会,大多数臣子并没有跟随陆相公一起,朝局还可以控制,陛下不用多想。”
“万事,有臣等处理。”
皇帝咳嗽了两声,声音沙哑:“你去罢。”
陈清没有再多说话,而是低头行礼,默默退出了玉熙宫,他走到玉熙宫外,见到冯忠还会在玉熙宫门口,屁股撅的老高。
陈清在他面前蹲了下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冯忠吓了一跳,连忙抬头,见到是陈清之后,他才松了口气,苦着个脸:“陈大人几乎要吓死我了。”
陈清看着他出血的额头,摇了摇头,哑然道:“冯公公这段时间真是多灾多难,脸上旧伤未愈,新伤又发了。”
冯忠上回在宫里,被太后娘娘派人给打了一顿,当时鼻青脸肿,他愣是一句话不敢说,此时磕破了头,的确是又添了新伤。
冯太监抬头看了看陈清,又长叹了一口气道:“陈大人就不要取笑奴婢了。”
这是他头一回在陈清面前自称奴婢,这意味着这位曾经的大太监,正式对陈清这个镇抚使低了头。
陈某人察觉到了他称呼的变化,笑了笑,拍着他的肩膀说道:“好了冯公公,快起来罢。”
冯忠抬头看着陈清:“陛下让奴婢起来了?”
陈清摇头道:“不是,陛下说,陆相公的事情后面交给北镇抚司去办,现在,冯公公要带我去东厂,把冯进一家给提出来。”
“我把人带去北镇抚司。”
冯太监从地上爬了起来,面露难色。
陈清皱眉:“怎么?人打死了?”
冯忠摇头:“这么要紧的钦犯,东厂怎么敢打死?奴婢这就带陈大人去提人。”
陈清看他的模样,心里大概清楚,那冯进即便没有死,估计也半死不活了。
冯忠站了起来之后,领着陈清往外走,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陈清,忧心忡忡:“陈大人,陛下…”
“陛下不会免了我提督东厂的差事罢?”
权力是一种美妙的东西。
从前冯忠在宫里,管着宫里的宫人,虽然权力也不小,但那个时候他的权力仅限于宫中,很少能触及到宫外。
但是这一年多掌握东厂的经历,如梦似幻。
他很难割舍手中这巨大的权力。
陈清看了看他,目光里带着怜悯,轻声说道:“冯公公大可以放心,东缉事厂只要存在一天,你就一天都是主事之人,谁也夺不去。”
冯太监依旧有些害怕,低声道:“那陛下…会裁撤东厂吗?”
陈清摇了摇头:“我觉得不会。”
此时裁撤东厂,就代表着皇帝陛下认输了,皇权的性质,不会允许他这么干。
也就是说,到了新朝,东缉事厂还能不能存在,还很难说,但是景元一朝,绝无可能裁撤东缉事厂。
而冯忠,也会被按死在提督东厂这个位置上,绝不会动弹。
有冯太监带路,陈清带着几个北镇抚司的缇骑,一路顺利的进到了东厂大牢,等他被带到冯进大牢前的时候,即便是见惯了诏狱惨状的陈清,也忍不住大皱眉头。
此时的冯进,如同死狗一样被丢在了大牢的角落里,这会儿已经是深秋初冬,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衣,单衣上沁满了鲜血。
细看去,他的十根手指,几乎都变了形状,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,时不时颤抖两下,别的再没有动作。
陈某人长叹了一口气,指了指几乎不成人样的冯进,扭头看了看冯忠,皱眉道:“他进东厂大狱,才几天啊?”
冯太监连忙低头,低声道:“陈大人,这人嘴太硬,问他话他怎么也不肯说,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狠…”
陈清摇头,回头看着跟他一起来的两个缇骑,吩咐道:“去叫人,把他挪回北镇抚司,再找两个大夫,给他治伤,别半路死了,回头罪过算在我们北镇抚司头上。”
两个缇骑很快应了声是,而已经不成人形的冯进,听到北镇抚司四个字,努力回头看了陈清一眼,随即昏厥了过去。
陈清看着他,还是摇头感慨:“亏他还是公公本家,你们东厂,是比我们北镇抚司要更狠一些。”
冯太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,不说话了。
陈清又背着手,开口说道:“这冯进的家里人,也都被你们抓了吧?”
“是,一共六个人。”
陈某人背着手,大步离开东厂大牢:“我一会儿让人过来,都带去北镇抚司,这事公公以后就不要插手了,继续安心做你的厂公。”
冯太监低头,应了一声好,然后他目送着陈清离开,目光里却泛起了疑惑。
他不明白,为什么陈清说自己提督东厂的差事不可能动摇。
想了一会儿,他没有想明白,扭头看向了身边一个小太监,咬牙切齿:“把那些领班太监都叫过来,这些畜牲,非要害死咱家不可!”
这小太监连忙低头。
“是,干爹!”
…………
北镇抚司,陈清与言琮一起,看着冯进以及其的家里人,被带进北镇抚司安置,言琮看了一会儿之后,摇头道:“头儿,这些可是大麻烦。”
陈清点了点头,无奈道:“陛下吩咐的,我也没有办法推拒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了看言琮,问道:“回头,替我给你父亲写一封信,问他福州的事情忙好了没有,如果忙好了,留几个靠得住的缇骑在福州,他可以直接回京城来了。”
言琮一愣,有些疑惑:“头儿上回不是还让我爹,留在福广,协助沿海水师剿倭吗?”
“秦虎给我写信,说福建沿海的倭寇,都是逃窜过来的,与本地的沿海水匪倭寇还有冲突,不难处理,一年至多两年,就可以彻底扫清。”
“既然这样,没有必要把你父亲一直留在福州,他回京城里来,还有更重要的差事给他。”
言琮皱眉,抬头看着陈清。
陈清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吩咐道:“按我说的办就是。”
言琮没有办法,只好低头应了声是:“我晚上就给他写信。”
陈清点头,继续说道:“冯进情况好一些了之后,跟我说,我亲自跟他聊聊。”
言琮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他看着陈清,问道:“头儿,陆相公那里…怎么办才好?”
陈某人背着手说道:“那自然是要想法子,让他身败名裂。”
他看着言琮,问道:“前段时间,不是让你派人去他老家,查他弄的那个什么白鹿书院了吗,有消息没有?”
言琮摇头:“还没有消息传回来,不过应该已经快了。”
陈清点头,继续说道:“把陆家这些年田亩的数目,也都送回来,还有,动用京城里能用的暗桩,全力去查这个陆彦明!”
言琮再一次低头应是,他想了想,问道:“头儿,要是这位阁老,当真全无问题呢?”
“不可能。”
陈清很严肃地摇了摇头:“只要是正常人,都有问题,有癖好,哪怕赵相公这样的人,一查也一大堆破绽。”
“他要是真的什么不食人间五谷的圣贤,不要说位列台阁,知府都未必能做成!一时间查不出问题…”
“只能说明此人心思…”
“缜密得可怕。”
第516章 专业恫吓
有陈清说了话,冯进一家,被很快安置到了北镇抚司,这一家里,冯进本人自然是吃了大苦头,就算能恢复过来,多半也会落下病根。
而他的家里人,也受苦不小,两个儿子一个女儿,都挨了打,用来威胁冯进本人。
言琮看了冯家人的情况之后,都忍不住回来跟陈清骂了几句东厂。
因此,北镇抚司也就没有把他们一家关在诏狱大牢里,而是在北镇抚司找了间房间安置。
到了第二天,冯进总算是清醒了一些,在北镇抚司忙活了一个晚上的陈清,才准备去跟这位陆相公的得意门生,好好聊一聊。
他刚走出自己的公房,钱川一路小跑过来,对着他低头说道:“头儿,夫人刚才派人送来口信,说是皇后娘娘请夫人进宫说说话。”
陈清揉了揉眉心。
当今的皇后娘娘,也就是秦皇后,原来并没有什么存在感,主要是因为,这些年宫里都是张太后在主事,张太后还曾经名义上持国秉政,哪怕后来归政皇帝,内宫的事情,当然还是由她说了算。
所以秦皇后这个儿媳妇,几乎说不上话。
但是这段时间,张太后与皇帝翻了脸,太后娘娘如今在仁寿宫,出都出不来,宫里的事情,当然就是秦皇后重新开始接管。
而且,有大皇子的教训在前,后面做储君的不管是谁,后宫里头恐怕都会是秦皇后这个嫡母说话,而不是生母再站出来搅风搅雨。
这个时候,秦皇后当然要展现一番自己的存在感,只不过她请顾盼进宫,是自己的意思,还是皇帝的授意,那就很难说了。
这些想法,在陈清脑海里飞速闪过,只瞬息时间,他就直接说道:“跟夫人说,进宫去吃吃茶说说话也没有什么,去就是了。”
钱川应了一声:“属下这就跟头儿的家里人说。”
这会儿,陈家下人就等在镇抚司门口,等着回话。
陈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:“你去罢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左右看了看,朝着安置冯进的房间走去。
推开房门,还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,冯进这会儿,身上已经被包扎的严严实实,他躺在床上,脸色还是有些苍白。
见陈清推门走了进来,他虽然没法子动弹,但是很明显微微颤抖了一番,眼皮子也止不住的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