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无奈道:“我这段时间,忙得昏天暗地,这几天还要断一桩大案子,家里递过去的口信,有时候转眼就忘了。”
顾小姐这才又说道:“父亲倒是没有来,不过小叔叔来了,说是来看一看侄女儿,还给带了些湖州的特产送来。”
“说是父亲在湖州老家买的。”
陈清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顾小姐又说道:“二叔好像也来了,估计是要准备春闱。”
陈清闻言,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皱眉。
今年是景元十四年。
皇帝继位的景元元年开科,三年一科,算一算下一科会试,应该是景元十六年,距离现在还有一年多时间。
举子提前一两年进京备考,这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,但是如今京城局势动荡,这个时候陈家阖家都进京。
未必就是什么好事。
不过,陈清并不怎么太担心这些,只是又说道:“秦家这段时间,跟咱们家也有往来。”
“嗯。”
顾盼点头道:“我也问过夫君,夫君说可以,就跟他们家有了些来往,秦家让人送了不少礼物过来,我们也给回了礼。”
顾盼低头喝了口汤,又说道:“秦家人还说,要不是夫君与自家兄弟关系一般,就把皇后娘娘的妹子,嫁入陈家呢。”
陈清微微摇头:“这事不成,关系好不好都不成。”
顾盼笑着说道:“估计也就是说一说。”
陈清也低头喝汤,忽然房门打开,一阵凉风吹来,房间里的三个人,都忍不住往门口看去,各自紧了紧衣裳。
门口,陈家的下人低头道:“老爷,世子来了,正一路风风火火的往这里来呢。”
陈清站了起来。
“你们继续吃,我去见他。”
说罢,陈清直接站了起来,朝着外面走去,刚走没几步,果然看到一身厚衣裳的姜禇,迎面走来。
陈清迎了上去,诧异道:“世子不是在天津弄市舶司吗?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回来好几天了。”
姜禇看着陈清,深呼吸了一口气,拉着陈清的衣袖,低声道:“走罢,跟我去西苑。”
陈清下意识皱眉:“陛下…陛下怎么了?”
姜禇脸色很不好看,低声道。
“高烧不退,这两天都浑浑噩噩,有些,有些像是…”
他抬头看着陈清,眼眶都红了。
“人事不省了。”
第518章 留下什么?
陈清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这几天,一直在忙冯进以及陆彦明的事情,大多数精力,都扑在了这上头,到现在,冯进已经基本上认罪,逼陆彦明离开朝堂,乃至于让他身败名裂的条件也都成熟。
但没有想到,短短几天时间,皇帝身体就突然恶化。
想到这里,他看了一眼姜禇,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的确不知道姜禇是什么时候,从天津返回的京城,但是姜禇悄悄回来,恰恰证明皇帝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。
这个时候,哪怕是陆纲,皇帝也信不住了,只有让自己的堂兄弟赶回来,负责玉熙宫以及西苑的周全。
如果这样推想,姜禇回京,就合情合理了。
想到这里,陈清看了一眼姜禇,低声道:“世子等我一会儿,我换身衣裳。”
姜禇拉住他的衣袖,手上用力,压低声音:“这个时候了,还换什么衣裳?”
他左右看了看,低声道:“子正兄,你先去一趟北镇抚司,安排事情,安排完了之后,立刻去西苑,我在玉熙宫等你。”
陈清默默点头。
皇帝身体恶化,陈清一不是托孤大臣,二不是掌兵的武官,这个时候姜禇过来通知他,当然不是让他立刻去西苑,而是让他把北镇抚司给安排好,保证京城里不出问题。
陈清低声说道:“世子不要担心,不会出事的。”
他呼出一口气,似乎也是在安慰自己:“不会出事的。”
姜禇对着陈清欠身行礼,低声道:“非常时候,京城里可能风云突变,子正兄多多小心。”
陈清轻轻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,世子还要去知会谁吗?”
姜禇微微摇头:“我准备回西苑守着了。”
陈清看着他,犹豫了一番,还是开口说道:“如果陛下的情况实在不好,还是…”
“还是要知会魏国公。”
魏国公一脉,在大齐朝廷里的地位相当特殊,他们家平日里,可能不会出来干涉朝局,但这个压舱石,在要紧的时候,会站出来保住王朝的下限。
至少,他会努力维持王朝运转下去。
哪怕这种维持,有时候不以当朝天子的意志为转移,但毕竟还是维持了。
上一次,闹得最激烈的时候,魏国公已经隐隐有逼宫的态势,事后两两罢手,皇帝陛下心里虽然恼恨不已,但还是没有对徐家动手,保住了这块王朝压舱石。
而事实上,以当今天子的壮志,如果他再有二十年寿元,魏国公一家,一定会被边缘化,不再能够干涉影响朝局。
奈何天有不测,如今皇帝的身体恶化得利害,那么这个时候,还是要用一用魏国公,保证京城不会大乱。
姜禇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子正兄,这个时候,我这个身份,是没法子去见舅父的。”
陈清立刻明白过来,点头道:“是,是我疏忽了。”
姜禇血脉距离皇室主脉太近,如果按照血脉来排顺位继承人的话,他至少是能进前十顺位的。
这样的人,如果在这个时候见魏国公,的确太招忌讳。
而陈清,一时有些乱了心神,没有想到这一点,他顿了顿之后,低声道:“那我安排好了北镇抚司的事情之后,我去魏国公府罢。”
姜禇犹豫了一番,看着陈清:“子正兄能去吗?”
陈清叹了口气:“也不必小心翼翼到这种程度,陛下若是不信你我,咱们现在也不会在现在这个位置上了。”
陈清与他又说了几句,姜禇匆匆告别,返回西苑去了,而陈清则是回头看了看已经走出来的顾小姐,开口说道:“夫人,安心在家,我去衙门一趟。”
顾小姐轻声说道:“要让香君妹妹陪你么?”
陈清摇头,低声道:“家里如果有什么事,让香君去北镇抚司找言琮,言琮能联系到我。”
说完这句话,陈清大步走出家门。
他家离北镇抚司很近,没过多久,就回到了北镇抚司,找到了还在北镇抚司的言琮。
“从现在开始,让京城的各个千户所,都打起精神,盯着京城各方,有什么风吹草动,立刻汇报!”
“再有,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人以及事情,可以不用请示,先拿进诏狱,再报到我这里来!”
言琮应了一声,他还想问陈清发生什么事了,陈某人却没有停留,换了一身北镇抚司的公服之后,匆匆离开了北镇抚司。
这个时候,已经是晚上,天上还在下着雪,虽然主干道上已经被清理出来了路径,但是天还在下,路上又积了一层雪不算薄的雪。
这种天气,没法子骑马,陈清只能步行在京城的街巷之中穿行,好在京城不算很大,他用了一柱香时间,赶到了魏国公府门口,亲自上前敲了敲门。
魏国公府的门房,只是看了一眼陈清,就连忙欠身行礼,叫了一声爵爷,然后扭头飞快进去禀报去了。
另外一个门房,则是弯着腰,要请陈清进去躲雪,陈清摇了摇头,就站在门口等着,等到魏国公徐英带着小公爷徐茂,匆忙迎出来的时候,站在屋檐下的陈清,肩膀上都已经积了一层雪。
徐英看着陈清,大皱眉头,低声道:“小陈大人,出什么事了?”
陈清抱拳行礼:“有要紧事,要跟工业分说。”
徐英二话不说,拉着陈清一起往外走了几步,两个人一起走到了雪地里,陈清才低声道:“请公爷出城,巡视三大营军务。”
徐英闻言,微微皱眉,然后看了一眼西苑方向,低声道:“什么情形?”
“不知道,下官正要去看一看,不过应该是不怎么太好。”
“但愿陛下,能支撑过来。”
徐英默默呼出一口白气,心里也是一阵伤心:“陛下,陛下…”
此时,这位魏国公的伤心,却并不是因为失去了君主,而是因为,失去了一个后辈。
他跟先帝是发小,如果不是君臣的身份,皇帝便是他的侄儿。
如今,幼时玩伴已经离去十几年,侄儿辈年纪轻轻,也走到了这一步。
他感叹了一番之后,低声道:“子正才,我能去一趟西苑吗?”
陈清默默说道:“那一会儿,下官与公爷一起同去。”
魏国公点头,声音也沉重起来:“子正你放心,这京城…”
他信心满满。
“不会乱。”
…………
小半个时辰之后,玉熙宫里,等了一会儿的陈清,终于等到了皇帝陛下醒来,皇帝陛下醒了之后,过了片刻,就召了陈清进去说话。
此时,天子卧房里,就只剩下皇帝还有姜禇两个人,等陈清走进来之后,立刻低头道:“见过陛下。”
皇帝对着他招了招手,又看向姜禇,笑着说道:“勉强一笑。”
“二郎,二郎先去歇一歇。”
姜禇红着眼睛,低头行礼,退了下去。
皇帝咳嗽了两声,看着陈清,感慨道:“这冬天…冬天难熬啊。”
他是年初落水,到现在已经接近一年时间,因为身体孱弱,寒症一直没有痊愈,反复起热,折腾了他整整一年时间。
本来因为慢性毒就不好的身体,这会儿已经糟糕透顶。
陈清叹了口气,没有说话。
皇帝闭上眼睛,思索了一番,问道:“陈卿,你说…”
“朕这一朝…”
他眼神变得有些飘忽:“能留下什么?”
摊丁入亩,今年都没有完全落地,如果皇帝没了,那明年也就无从谈起了。
至于其他种种,恐怕也都要偃旗息鼓。
陈清低声道:“陛下,其他那些臣不敢说,但是市舶司…还有水师,一定能留下来。”
皇帝闻言,目光里闪出了一些神采,他看着陈清,问道:“何以…何以见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