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,低声道:“看来,是我这个镇抚使,脾气太好了,导致陆大人,没有怎么把北镇抚司当一回事。”
他向前一步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,冷冷的说道:“冯进谋逆,已经定罪,这些罪状,都已经送到了内阁,内阁如果有意见,可以派人去北镇抚司查看罪证。”
“冯进一个五品的员外郎,凭什么与乐陵侯府相交,凭什么敢撺掇乐陵侯府谋逆?”
“陆大人非要我把这一切说明白吗!”
他低声喝道:“难道你门下已经出了反贼,你还想继续在内阁当宰相不成!”
“此时还许你回府待罪,已经是陛下给你面子,你要是再不配合。”
陈清抽出腰间的刀:“此时,立刻就跟我回北镇抚司!”
绣春刀一出鞘,整个文渊阁所有人,包括王翰和赵孟静在内,都变了脸色。
大齐是戡乱开国,太宗朝之后,便重文轻武,到如今,文官的地位,要远远超过武将。
地方上的七品知县,见到卫所的五品千户,都能全然不给好脸色,甚至加以呼喝。
更不要说这些位列台阁的宰相了!
一百多年,便是一品二品的武官,进了内阁,都要老老实实低着头,陪着笑脸!
谁敢在这里拔刀?
可以说,内阁自创制以来,从来没有人敢在这里拔过刀子!
几位宰相,统统变了脸色。
赵相公快步上前,一把按住了陈清持刀的手,喝道:“子正!”
王翰与郭正,都是一脸怒色。
这位帝师,也忍不住怒声道:“陈子正,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!”
郭相公勃然大怒:“老夫一定参你!”
陈清被赵孟静按住手,却依旧冷着脸,毫不畏惧: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难道文渊阁就不是王土了?我奉诏而来,送陆彦明回家,他抗旨不遵,难道我还要磕头求他回家不成?”
说完这句话,陈清将刀身按入刀鞘,轻轻挣脱了赵相公的拉扯,然后大步走到陆彦明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衣袖,冷声道:“陆大人,体面些罢!”
“一会儿我北镇抚司的缇骑进来,便下不来台了!”
陆彦明被陈清拽了个踉跄,脸色阴晴不定,但左右看了看,几位宰相虽然都对陈清在内阁动武不满,但是谢观没有表态,其他几个人,也都没有再强争。
这种情况,他也没有办法,最终只是一声怒喝:“陈清,你今日猖狂,早晚你也有今日!”
这话,就是赤裸裸的威胁,话里的意思很简单。
景元一朝你可以趁着圣眷猖狂,到了新朝,朝廷“幽而复明”的时候,也会有人来清算你陈子正!
陈清冷笑了一声,扫了几个宰相一眼:“我送陆大人回家,怎么就猖狂了?此时此刻,我巴不得诸公里头,能有人把我送回家去,省得掺和这些破事。”
他看向众人,目光最终落在王相公身上,开口道:“要不然,老相公做主,把我也送回家去罢。”
几个宰相里,陈清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位帝师。
他资历有,学问也有,但不仅能力差,立场也全不坚定,属于是干什么什么不成。
王相公被他呛了一句,闷哼了一声。
“陈大人今日狂悖无状,老夫记下了。”
陈清冷笑了一声,伸手一拉陆彦明,几乎把这位陆相公拉了一个踉跄:“走罢,陆大人,北镇抚司的两个缇骑,已经在外头等着护送你回府了。”
当着这么多内阁同事的面,这一拽,几乎让这位清流领袖颜面尽失,陆相公脸色铁青,拂袖挣脱了陈清的拉扯,愤怒到几乎有点破音了。
“老夫有腿!”
“自己会走!”
陈清背着手,一路跟在他身后,出了文渊阁,到了文渊阁门口,果然有两个北镇抚司的缇骑,已经等在了门口,陈清看了一眼二人,吩咐道:“护送陆大人回府,一路上不得延误。”
两个缇骑都低头抱拳:“遵命!”
陈清又看着陆彦明,淡淡的说道:“陆大人最近一段时间,便不要出门了,在家里待诏罢。”
陆彦明看也不看陈清,怒哼了一声,大步向外走去,两个缇骑一左一右,跟在他身后,将他送往自己家中。
送走了陆彦明之后,陈清想了想,又回到了内阁,此时内阁值房里,剩下的四位宰相各自落座,神色各异。
无论今天,陈清的所作所为,是不是皇帝授意,毫无意义,内阁的权威受到了严重的挑战,甚至可以说,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打击。
见陈清去而复返,谢相公站了起来,叹了口气:“陈大人,内阁有人事变动,照例,至少老夫这个首辅是要去面君,听陛下面授机宜的。”
陈清看了看几人,淡淡的说道:“谢相公,王相公,你们现在,同我一道去西苑罢,陛下已经在等着你们了。”
“郭相公赵相公,就暂且在内阁等候。”
谢相公与王相公,互相对视了一眼,这才都默默点头,二人跟在陈清身后,一路出了文渊阁,来到了西苑。
到了玉熙宫门口,陈清先进去“禀报”,实际上是看了看皇帝现在的状态,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之后,他才把两个宰相给请了进去。
两位宰相见到皇帝之后,都下拜行礼。
而此时此刻,皇帝穿着一身天子常服,面色略有些红润,只是时不时的咳嗽两声,眼神有些飘忽不定。
见到两个宰相之后,皇帝咳嗽了两声,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:“宰相门人参与谋逆,谢相,内阁是你在掌着,你怎么说?”
谢观立刻叩首道:“是老臣失职,请陛下降罪。”
皇帝又看了一眼自家老师,随即继续说道:“陆彦明罢相,内阁尽快…增补一个人进来。”
两位宰相低头:“老臣遵命。”
“再有,太子失德,内阁立刻起草诏书,册立皇二子姜承为皇太子。”
两位宰相再一次低头应命。
但是这个时候,皇帝的状态已经不大对了,他说话的语气,不知不觉间已经衰弱了许多,整个人也支撑不住,坐都不怎么坐的稳当了。
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,默默上前,装作给皇帝倒茶的模样,实际上遮挡住了两位宰相的视线。
这就是皇帝不能见陆彦明的原因,谢王二人,至少守规矩,不会胡闹,而陆彦明指不定会狗急跳墙,他要是大闹玉熙宫,皇帝说不定立刻就要支撑不住了。
见陈清挡在自己面前,皇帝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提高声调:“再…”
“再有。”
“乐陵侯府…乐陵侯府的案子,差不多了,内阁拟诏,尽快…”
“尽快正了国法。”
两位宰相闻言,心里一喜。
主犯正国法,就意味着这个案子,大概率要到此为止了。
不会牵连更多人进去。
二人齐齐低头,下拜行礼。
“臣等…遵命!”
第521章 余晖
张彦昌的案子,到现在,东厂以及北镇抚司加在一起,已经牵联进来了数十个官员,算上家人,京城里可能已经有上千人被牵扯进了这桩案子!
这一千号人,当然并不是个个都会死,但毫无疑问的是,他们的生活,一定会发生巨大的变化。
甚至对于这里头有些人来说,是生不如死。
毕竟,这些人家的女眷,至少有一半以上是要发配教坊司,充作官奴的。
事情进行到这里,对于皇帝来说,当然是远远不够的。
如果他身体足够好,那么张彦昌一案,就远远不会结束,整个景元一朝往后几年甚至十年时间,他都可以用这个案子作为借口,来做一些政治操作。
但现在的情况是,随着皇帝身体恶化,这个案子在现实层面已经无以为继,只好就这么草草收场。
皇帝被陈清遮住视线,但是意识还算清醒,他又咳嗽了两声,声音沙哑:“朕累了。”
“你们下去罢。”
两个宰相犹豫了一番,最终谢相公退了出去,而王相公却没有走,留在原地,抬头看着皇帝,脸上都是担忧:“陛下…”
这个时候,陈清让开身子,皇帝陛下已经斜靠在椅子上,整个人都没了什么力气,他的声音,也虚弱起来:“老师。”
王相公犹豫了一番,还是上前走了两步,皇帝对着他摆了摆手:“老师…老师也去罢。”
王相公长长的叹了口气,对着皇帝作揖行礼:“陛下,莫要太操心了,好生保重身体。”
他欠身行礼,然后步履艰难的扭头走了出去,门外,谢相公还在等着他,见他走了出来,连忙上前,低声道:“士信兄…”
王相公神色出奇的平静,只是默默说道:“陛下身体的确不适,不过应该没有大碍,季恒兄,咱们回去办差罢,内阁缺了一个人,估计会多出来很多事情,一些陆相手上的事情,得接过来才行。”
谢观皱眉,随即压低声音道:“陈清在内阁拔刀子的事情,士信兄没有与陛下说?”
王相公叹了口气:“你是首辅,你都没说,我怎么说?”
谢观皱眉,还要再说话,只听王相公继续说道:“再说了,既然已经确认,罢相的确是陛下的意思,那么陈子正就没有什么大问题,反倒是陆相,有抗旨之嫌。”
谢相公闻言,也是长叹了一口气,最终拉着王相公往内阁走去:“陆相手上的事情,只好交给赵孟静去办了,至于增补内阁…”
“一会咱们一起商量商量。”
说完这句话,谢相公也是叹了口气:“今天最好的消息,就是乐陵侯一案,终于要收尾了,再这样没完没了的折腾下去,今日是陆相的门人,明日说不定便是你我的门人。”
“整个京城上下,都要人心惶惶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了一眼王相,继续说道:“再有就是陈清的事情,不管怎么说,他今日这样冲撞内阁,怎么也要将他给按下去,否则这事传出去,多年斯文,毁于一旦。”
所谓“斯文”,自然就是现在以文制武的现状。
这些文官,当然是不愿意看到这种现状更易的。
王相公摇了摇头:“陈清太得陛下信重,景元一朝是不能了。”
听到他这么说,谢相公回头看了一眼玉熙宫,若有所思,然后点了点头:“先回内阁罢,与赵郭二人通通气。”
王相公也回头看了一眼玉熙宫,这才点头。
“走罢,走罢,撤换储君,也是麻烦事,后面内阁,要忙上一段时间了。”
…………
玉熙宫里,王相公走了之后,陈清扶着皇帝,躺回了床上,皇帝陛下闭上眼睛,歇息了好一会儿,才呼出一口浊气:“陆彦明的事情,算…算是了了,后面你那个侠记,可以开始动作了。”
陈清点头:“陛下放心,文稿臣都已经准备好了,过几日就能刊印出来,还有,臣已经派了人,去查陆相公在朝为官的几个学生,他们…”
“都很好查。”
“用不多久,就可以把罪证交给陛下,到时候都察院一参一个准,等公布出来,臣再让人宣传宣传,陆相的名声就臭了。”
皇帝嘴角,挤出来一抹笑容,随即就咳嗽了几声:“张家的事情,你…你跟着善后罢,把该杀的人给朕杀了。”
陈清点头,他想了想,问道:“那太后娘娘那里…”
皇帝摇了摇头:“你不要管了,朕…”
“朕这几天,要是能好些了,就亲自去…去一趟仁寿宫。”
皇帝闭上眼睛,默默说道:“太子…太子废黜之后,不宜再住在宫里,将来…能不能封王就藩,恐怕…也难说得很,朕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