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说话断断续续，然后继续说道：“朕管不了那么远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开口说道：“你…你既然要他活，你就替朕管一管他罢，看能不能给他寻条活路，哪怕当个富家翁，也是好的。”
皇帝陛下继续说道：“吴家险些杀朕一子，后面，让他们家…让他们家就此破落罢。”
陈清低头抱拳：“臣记下了。”
皇帝抬头看着床板，目光里透着哀伤：“你也去忙罢，朕…朕想歇一歇了。”
皇帝这会儿，心情复杂，他知道自己，大概支撑不了多久了。
他很想在剩下的时间里，尽量做些什么，但是思来想去，他已经没有能力，再做什么大事了。
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把先前的事情，做一些收尾。
陈清对着他低头抱拳：“臣，告退…”
…………
皇帝表态，同意结束这场逆案，内阁以及文官群体，自然是都没有什么意见的，内阁拿到了北镇抚司给一干人犯的罪状以及证据之后，只两天时间，就拟订出了一干主犯的处理结果，并上报玉熙宫。
第三天，一切程序就已经走完，赵孟静赵相公，带着朝廷的圣旨，一路来到了北镇抚司。
到了北镇抚司之后，他把一应文书以及圣旨，都放到了陈清的桌案上，然后看着陈清，两只眼睛密布血丝。
“北镇抚司并东缉事厂，一共捉了三十二名官员，查实的，有二十七人牵连进了这桩逆案之中，二十七家，共七百八十九人。”
赵相公长出了一口气：“这三天时间，内阁所有人都没有回家，连天加夜，总算是弄出来了，陛下那里也已经照准，子正你看一看罢。”
陈清看了看两眼通红的赵相公：“伯父要不在我这睡会？”
赵孟静摇了摇头，随即看着陈清，开口说道：“这些人犯，这几天就移送刑部大牢，该杀头的，就可以择期杀头了。”
陈清说了声好，他翻了翻文书，然后正色道：“其他人犯，这几天就移送刑部，交给刑部处理，但是乐陵侯府一家，都要留在北镇抚司，后面杀头，我们北镇抚司来杀头。”
见赵相公还想说什么，陈清补充道：“这是皇命。”
赵相公不再说什么，只是叹了口气，话锋一转：“子正你太冲动，那天在内阁，不管怎么样，都不应该拔刀。”
“这事几天时间，已经传遍京城了。”
赵相公压低声音道：“连你父亲，都过来问我，把他吓得不轻。”
陈清给赵孟静添茶，然后直接说道：“那个时候，那个情况，容不得我多想。”
他低眉道：“景元一朝之后，也不大可能有我这等人了，我也不怕什么。”
“老夫知道，你想回南方去。”
赵相公低声道：“但是子正，你一离开朝堂，就人为刀俎，你为鱼肉了。”
“能不离开京城，我也不会主动离开，真要到了非离开不可的时候。”
陈清低眉道：“这就要靠伯父将来，做了首辅之后，保我几年了。”
赵孟静一声苦笑：“我先是做得成才行。”
“所以…就看这景元一朝的余晖，能不能把伯父…”
陈清神色郑重。
“送到首辅的位置上去了。”
第522章 好糊涂！
如今的内阁之中，赵相公依旧是敬陪末座，要等到新相入阁，他才能理所当然地往前进一步。
也就是说，他要做首辅，至少要把谢观，郭正两个人都给顶下去，至于王翰，反倒没有那么重要，这个人能力不强，耳根子又软，给他挂名首辅，与赵孟静自己做首辅，区别不大。
但是依旧很难。
本来，陈清的打算是用一两年时间，让内阁平稳过渡，其他事情也能相应的做一些准备，但是如今，皇帝的身子突然就垮了，事情就变得很难办。
因为政权交替，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稳字。
本来，皇帝也是有意要替换掉谢观的，但是现在，他身子突然就不行了，在已经撤换掉陆彦明的情况下，皇帝替换掉谢观的意愿，就会自然而然的大大降低。
这个时候，皇帝说没就没，那么作为执政中心的内阁，就不能再乱。
就像当年的杨相公一样，把朝局给扛了起来，虽然他干的未必如何如何好，只能说是守成，但毕竟国家还是国家，没有怎么乱起来。
如今也是同样的道理。
虽然谢观的能力一定及不上杨元甫，但是有个稳定的首辅，也就有了主心骨，至少在主少国疑阶段，对于朝廷还是有利的。
在这个时候，陈清想替换掉谢观，已经不大容易。
所以，他也不敢把话说满，只是说尽可能把赵相公，给送到首辅的位置上去。
赵相公皱了皱眉头，还是摇了摇头：“这种事强求不来，不过有一点，老夫可以向子正保证，老夫还在内阁一天，就尽量保全子正你一天。”
陈清也默默点头，笑着说道：“伯父我还是放心的。”
两个人话虽然不多，但是无形的政治联盟，或者说政治默契已经达成，赵相公又跟陈清聊了聊其他一些具体的事情，这才站了起来，揉了揉眉心：“这几天，内阁的事情太多，新太子将立，老夫要赶回去了。”
陈清看着他，提醒道：“伯父莫忘了先前陛下的诏命。”
赵孟静皱眉：“什么诏命？”
“伯父忘了？陛下任你做太子少傅，令你每天抽出一个时辰，去教太子读书。”
赵孟静一怔：“太子不是…”
他只说了四个字，就猛地反应过来。
太子的确要没了，但是新太子很快就会出现，在这个时候，身为内阁宰相，如果能每天跟新太子独处一个时辰！
那么，就必定能够得到太子的信重！
毕竟，六岁的孩子在这个时候，一定是孤立无助的，下意识的就会想要寻找一个依靠。
赵相公会意之后，点头道：“好，我记下了，等储君的事情结束，我还是每天抽一个时辰，去东宫教书。”
他看着陈清，感慨道：“还是子正你机伶。”
陈清对着他低头抱拳：“要紧时候，伯父事事多当心，咱们…”
“守望相助罢。”
赵孟静拱手道：“守望相助！”
…………
赵相公离开之后，陈清才翻看了一番他送来的内阁文书，以及朝廷的圣旨。
圣旨的内容很简单，就是准了内阁议罪的奏请，而议罪的具体内容，都在一份份加盖了大印的内阁文书里。
陈大老爷把这些文书翻了翻，然后找出了对张家人的“内阁处理意见”，最终，他把这份文书给挑了出来，让人叫来了言琮。
等言琮到了之后，陈清问了一句：“兄弟，你父回京了没有？”
言琮低声道：“已经在赶回京城的路上了。”
陈清如今是镇抚使，对于北镇抚司一应人等，都有调配的权力，把言扈从南方调回来，当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。
听到言扈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，他微微松了口气，然后将这一摞文书推给了言琮：“这是内阁的文书，先找书办誊录存档，存档之后，再将上面记下的一应人等，移交有司衙门。”
言琮先是点头，然后看了看陈清手里的那份，陈清眯了眯眼睛：“这是乐陵侯府一家的，这家人…”
“除了已经送到南方的那个孩子，其余男丁一律处死，女眷充入教坊司为官奴。”
“由我们北镇抚司执行。”
言琮应了声是，他想了想，低声道：“有不少人，已经盯上乐陵侯府的女眷，想要收进家中为仆了。”
乐陵侯府的女眷都是什么人？
那些张家人的姬妾自然不必说，能被国舅一家看上的，姿色当然不会太差，但更重要的是，张彦昌此人，儿女不少！
除了四五个儿子之外，此时乐陵侯府一起下狱的人里，至少还有他三个未出阁的女儿！
他女儿是什么身份？
是皇帝的表妹！
张家虽然就此没落，甚至可以说就此灭门，但是天子表妹这种身份，还是吃香的，京城里一些显贵，尤其是勋贵人家，已经盯上了这三位张家小姐，想要收为禁脔。
哪怕这几位张家小姐的身份，不好拿出来公开炫耀，但是私下里拨弄拨弄，将天子的妹子收为姬妾，这种成就感，也是相当难得的。
言琮看了看陈清，问道：“头儿要不要把她们领回家去？”
陈清瞥了他一眼：“怎么？你想带回家一个？”
言琮连忙摇头：“属下还没有成婚呢，不想这些，不想这些。”
陈某人低眉道：“你不想最好，咱们的身份，不太好把这些皇亲国戚，弄回家里当姬妾。”
陈清这话，说的委婉。
准确来说，是北镇抚司的人，不方便收这三位张家小姐做姬妾，主要是因为，他们是天子的家将，天子的亲兵，真要把皇帝的表妹弄回家了，哪天皇帝或者皇室想起来这事。
难免犯忌讳。
当然了，陈清不在此列。
他虽然是特务头头，但有个世爵在身上，实际上已经是大齐王朝的勋贵了。
陈清低眉道：“回头跟教坊司的人打个招呼，让张家人三年不得出教坊司，不让她们吃些苦头，真以为自己身份高贵了。”
言琮应了一声：“属下明白。”
教坊司虽然并不归北镇抚司管，但是两个衙门之间有不少“业务合作”，而且教坊司地位远低于北镇抚司，北镇抚司打招呼，当然是有用的。
陈清说完这句话，背着手说道：“去忙吧，准备准备，过几天让咱们的人把张家人宰了。”
“与陛下出气。”
这就是陈清要扣下张家人的原因，他们必须要死在皇帝的刀下。
言琮连忙低头，应了声是，扭头下去安排准备工作去了。
北镇抚司这些年在诏狱里头弄死的人不少，但是公开场合行刑杀头，却还没有怎么搞过，这会儿当然要提前准备。
而陈清，则是一路背着手，进到了诏狱里，见到了被关在诏狱深处一众张家的钦犯。
他们虽然没有被关在同一个牢房里，但是彼此距离都不远，此时，这些人已经没有了原先“皇亲国戚”的贵气，一个个形容狼狈，死气满面。
陈清扫了一眼这些人，最后目光落在张彦昌头上，他让人打开牢门，推门走了进去，蹲在了已经疯疯癫癫的“张侯爷”面前，目光变得凌厉起来：“国舅爷，知不知道内阁给你拟了什么罪？”
“本来，你罪当凌迟，念你是皇亲，因此改为腰斩。”
张彦昌猛地抬头看向陈清，目光里满是恐惧，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陈清愣愣的看了他一眼，然后站起身子，扫了一眼四周，沉声道：“陛下有诏命，张彦昌一家，满门抄斩！”
“由北镇抚司亲自执刑。”
陈清顿了顿，声音愈发沉重：“三日之后，北镇抚司会在东市街，将尔等一家，斩首示众，还剩三天时间，想吃什么想喝什么。”
“便跟狱卒说罢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陈清扭头离开牢房，背着手大步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