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这里,陈清想了想,低头抱拳道:“还有一件事情,需要娘娘做主。”
秦太后皱眉:“什么事情?”
“大殿下的事情。”
陈清默默说道:“陛下临终之前,曾经关照过,还是要尽量顾全大殿下的,如今嗣皇帝已经在天子灵前继位,不日就要登基,请问娘娘,应该怎么安排大殿下?”
提起大皇子,秦太后也叹了口气:“那孩子,是被他母亲给害了,他疯了之后,他娘也跟着不大正常了,在后宫里每日疯疯癫癫,胡言乱语。”
“哀家也正愁着怎么安排他们母子,卿家你觉得呢?”
陈清想了想:“大殿下如今已经不在宫里居住,臣以为,等新天子登基之后,可以考虑给他一个名分,但不许他出门,只让他在家养病,等十六岁之后…”
“再讨论要不要给大殿下封藩。”
秦太后想了想,点头道:“那就这么办,具体卿家你来安排罢,哀家让内帑,给你拨些钱,用来安置大郎。”
陈清低头,应了声是,秦太后看着他,又吩咐道:“皇帝在仁智殿,也好几天了,他年纪小,这几天也只有赵相公,还有姜禇常去看他,卿家今天,也去瞧瞧他罢。”
“是。”
陈清最后低头,问道:“娘娘,关于杨太妃…”
秦太后想了想,默默说道:“哀家还没有想好,卿家以为呢?”
陈清低眉道:“杨太妃是嫔妃晋位,此时怎么封,其实都在娘娘一心,天子不会说什么,杨太妃估计也不会说什么。”
“现在当然不会说什么,就怕将来长大了,埋怨哀家。”
说到这里,秦太后也叹了口气,目光里带了些哀伤。
她只二十多岁,这个年纪不仅守寡,而且基本上注定了,她这辈子不太可能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了。
这种情况,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,哪怕她贵为天子嫡母,也难免是有些伤心的。
“还是两宫并存罢,省得他以后长大了,埋怨我亏待了他亲娘。”
听到这里,陈清也松了口气,低头道:“娘娘圣明。”
名分礼法摆在这里,秦太后并不担心杨妃封了太后之后,能跟她争权,这样大方一些,以后反而好说话。
而陈清,也担心这两个女人闹起来,坏了他的事,这会儿见秦太后还算大方,他这才放心:“那臣就告辞了。”
秦太后点了点头,起身叹道:“哀家也要回去歇息了,这几天折腾,没有一个好觉。”
二人几乎是一道离开乾清宫,然后在乾清宫门口分开,秦太后回了坤宁宫歇息,而陈清则是一路来到了大行皇帝停灵的仁智殿。
这个时代,皇帝死了之后,并不会立刻下葬,至少要在宫里停灵一段不短的时间,具体时间,要取决于帝陵的情况。
比如说帝陵还没有修好,那么可能就要停个一两年乃至于更久。
不过景元帝的帝陵,早已经修好。
但即便帝陵已经修好,帝陵那里也需要一些准备,再加上种种礼仪繁杂,估计等景元帝下葬,大概也要几个月到半年时间左右。
一路进了仁智殿,一身孝服的小皇帝,正在天子灵柩前坐着,旁边围着两个小太监,端着吃食喂他。
这会儿还是寒冬腊月,再加上天子的遗体会撒上很多香料,因此仁智殿里不仅没有味道,反而是一股浓重的麝香味道。
陈清一路走了进去,欠身抱拳:“陛下。”
小皇帝这会儿正在吃东西,听到了陈清的声音之后,吓了一跳,手上的碗都跌在地上,他先前忙不迭的又跪了下来,等抬头看到是陈清来了,才松了口气,奶声奶气的说道:“你们,你们都先下去。”
两个小太监听了他的话,连忙收拾了东西,扭头离开了。
他们走了之后,小皇帝姜承,才从地上爬了起来,抬头看着陈清。
“叔父这几天,到哪里去了?”
陈清摇头:“陛下,不能这么喊。”
小皇帝左右看了看,这才继续说道:“不碍事,这里又没有别人,父皇…”
提起景元帝,他也红了眼睛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开口道:“父皇大行之前,交代我,以后私下里见到叔父,就以叔父相称。”
他拉了拉陈清的衣袖,继续说道:“叔父太高了,坐下来说话罢。”
天子灵柩前,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椅子,小皇帝刚才,都是坐在跪垫上,他拉着陈清坐下,陈清也只好坐在地板上。
还年幼的皇帝,继续说道:“父皇说还,以后要多多倚仗叔父。”
这话如果是其他朝臣听了,大概会感动到涕泗横流,但是陈清太了解景元帝了,那是一位极其聪明,而且想法很多,又事业心很强的皇帝。
他虽然也有个人感情,但个人感情,绝不参与事业,毕竟当初,杀子的事情他都差点做了出来。
而且他跟陈清之前,基本上就是纯粹的上下级关系,是领导与下属之间的关系,谈不上朋友,更谈不上兄弟。
那么这一声“叔父”,就带了浓浓的功利味道。
倒不是说还不到七岁的嗣皇帝功利,小孩子什么也不懂,自然也没有太多功利之心。
是景元帝临终之前的交代,带了浓浓的功利味道。
不过即便如此,能让皇帝这么称呼,陈清心还是微微软了一些,他坐在小皇帝对面,默默说道:“大行皇帝新丧,宫里宫外事情很多,臣领着北镇抚司,因此在外头忙活了几天,但今天才抽出时间来看陛下。”
小皇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,然后又叹了口气,小小的脸上,满是哀愁:“叔父,我以后怎么办啊…”
陈清想了想,说道:“陛下不用担心,这几年安心跟着赵相公读书,太后娘娘让陛下做什么,陛下便做什么。”
“等时间长了,陛下慢慢就知道,应该怎么当这个天子了。”
最后一句话,小皇帝自然是听不懂的,不过听赵孟静还有太后娘娘的话,倒是很好理解,还是个孩童的皇帝,抬头看了看景元帝的神位,流下了几滴眼泪。
“父皇…”
他哭了一阵子,才擦了擦眼泪:“叔父,我想母亲了,能让母亲来这里陪我吗?”
陈清微微摇头,他左右看了看,低声道:“陛下,二十七天很快就过去了,还有,陛下要记住,往后…”
“太后娘娘,才是陛下的母亲。”
第541章 合作!
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,但是小皇帝毕竟还太小,所以陈清还是要教一教他的。
且不说这个时代,在礼法上,嫡母就是大于生母,在政治角度上,小皇帝也必须时时刻刻尊着秦太后,这样他的地位才能稳固。
权臣废立还需要经历重重制度上的压力,皇太后废立天子,真不算太难。
所以,至少在成年亲政之前,该苟着还要苟着。
小皇帝听了陈清的话,似懂非懂,不过景元帝的交待,他还是能记得住的,于是点了点头。
陈清看着他,继续说道:“还有二十来天,陛下尽量忍耐,这二十来天,赵相公应该每天都会来瞧陛下,臣就算没法每天都来,两三天也是会来一趟的。”
只七岁不到的皇帝,连连点头:“侄儿都记下了。”
陈某人叹了口气,最终拉着他的衣袖,又交代了几句,这才起身道:“这会儿宫里宫外,都有不少事情要忙,臣先告退了,陛下有什么事情,可以让黄公公知会臣,臣至多一柱香时间就能赶来。”
小皇帝再一次点头。
陈清这才退了出去,找到了守在天子灵前的黄怀黄太监,抱拳道:“黄公公,我没法子常在宫里,公公是大行皇帝最信重的近侍,嗣皇帝的周全,就只能交给公公你了。”
“有什么事,公公立刻派人去镇抚司给我传话,片刻时间我就能赶来。”
黄怀欠身行礼,声音沙哑: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陈清跟他交代了几句话之后,正要转身离开,却又被这位大太监叫住,只听黄怀压着声音问道:“陈大人,冯公公他…”
冯忠,才是景元帝的大伴。
当初如果不是建东缉事厂,冯忠大概会一直常伴景元帝左右,而那个时候,黄怀见到冯忠,是要叫一声干爹的。
这会儿,冯忠已经下了刑部大狱,黄怀自然要问一问。
陈清沉默了一番,低声道:“太后娘娘派了人看着,刑部那里不会有人对他动刑,但如果三法司查到相应的证据,坐实了罪名。”
“不管是我,还是太后娘娘,都保他不住。”
黄太监闻言,擦了擦有些发红的眼睛,叹了口气:“去年我便劝过干爹,让他收敛着些,奈何东厂那里,有时候一天就能捞几万两银子,前呼后拥,出了门被人家厂公厂公的叫着。”
“干爹根本听不进去。”
说到这里,黄公公竟真的掉下来几滴眼泪:“那个时候,我便知道,干爹迟早会有这么一天。”
大齐的太监,与大明的太监相比,没过过什么太好的日子,准确来说,是没有掌握过什么太大的权柄,东缉事厂初建,这些宫里的太监们,的确是有些乱花渐欲迷人眼了。
不过黄怀的话,让陈清很是诧异的看了他一眼。
太监之间,互认父子,这并不出奇。
不要说冯忠本就比黄怀大了十几岁,便是只大几岁,甚至是同龄人,互认干爹也不出奇。
出奇的是,冯忠如今已经落难,而黄怀却一定会继续服侍新皇帝,将来说不定也别有一份前程,这个时候,他却不避讳与冯忠之间的关系。
当着陈清的面,一口一个干爹。
这就很难得了。
一时之间,陈清也想不明白他这是真的与冯忠感情很好,还是在向自己传达什么信息,于是只是跟着附和了一句。
“黄公公有这份心思,将来一定长盛不衰。”
黄怀擦了擦眼泪,对着陈清作揖行礼:“陈大人多多提携。”
陈清对他抱拳还礼:“公公客气。”
…………
出了宫之后,陈清回到了北镇抚司,先是找到了言扈,询问了一番京城里有没有什么异常。
言扈在北镇抚司的资历,与唐璨相比都差不了太多,这会儿有陈清的授权,他接手北镇抚司很顺利。
陈清问了之后,言扈大概的汇报了一遍,然后咳嗽了一声,开口说道:“镇侯,陆相公在诏狱里,说要见你,今天一天已经说了好几回了。”
陈清眯了眯眼睛,闷声道:“我还没有抽出时间审他,他倒要来见我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看着言扈,低声道:“老哥哥,陆家的案子,咱们北镇抚司一定要办成铁案,从冯进到陆家人。”
“都要落在这桩案子里头。”
言扈深呼吸了一口气,点头道:“属下明白,但是镇侯,冯进此人…”
“我答应过他,只要他如实回话,就保他一条命,这事老哥哥你不用管,后面我来处理,老哥哥只需要把他们的供状都整理上来。”
“后面给朝廷,给太后的奏疏,我来写就是了。”
言扈应了一声,陈清想了想,又说道:“一会儿,老哥哥把那位陆相公请到我这里来罢,我跟他说说话。”
“还有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咱们都是自己人,就不要喊什么镇侯了,老哥哥还像以前一样,称我表字就是。”
言扈正色道:“私下里当然可以像从前一样,但这是在官署里,就要讲究一些,真要说,这会儿应该称呼镇侯为爵爷才是。”
言扈这个人做事,有点一板一眼,远不如唐璨圆滑,这也是当初为什么是唐璨做镇抚使的原因,陈清也没有办法,只好摇头道:“老哥哥去请陆彦明过来罢。”
“是!”
言扈抱拳行礼,然后转身大步离开,大约只过了盏茶时间,他就亲自从诏狱里头把陆相公给领了出来,一路带到了陈清的公房。
进了陈清公房之后,言扈抱拳道:“镇侯,人带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