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清默默点头,看了一眼形容狼狈的陆彦明,随即默默点头,言扈这才抱拳,转身离开,顺手替陈清关上了房门,又驱退了门口守着的几个北镇抚司力士。
等到言扈离开之后,陈清指了指自己公房的椅子:“先生坐。”
陆相公没有坐下,只是抬头看着陈清,好一会儿,他才长长的叹了口气:“陈大人,老夫想知道,你究竟意欲何为?”
“当真要把老夫一家置于死地吗?”
他看着陈清,手攥成拳头:“你那书铺,并非是老夫烧的!再说了,真要论起因果,也是你那书铺,诽谤老夫在先!”
陈清站了起来,伸手给他倒茶,淡淡的说道:“看来几天诏狱下来,先生清醒了不少。”
“是不是发现,好几天时间过去,还是没有人能把先生一家带出诏狱,先生才终于慌了?”
这话真正切中要害。
陆彦明怎么也是好些年的宰相,皇帝新崩,北镇抚司莫名把他弄进诏狱,不说他那些门生故吏,按理说谢观这些宰相,多半也会保一保他。
但是现实很残酷。
在见识到陈清不好惹之后,几位宰相,尤其是谢相公,只稍作尝试之后,便没有再尝试着拯救陆相公了。
这就是政治的残酷性,陆相公已经没有什么拯救的价值,相反,他如果死在北镇抚司手里,反而更有助于谢观,整合文官势力,让整个文官系统,对北镇抚司同仇敌忾。
陆相公坐在了陈清面前,端起陈清给他倒的茶水,默默说道:“陈大人,你我并非是什么生死大仇,至多也就是意气之争。”
“放过陆家一家,将来老夫说不定还能帮一帮你。”
陈清眯了眯眼睛,轻声说道:“可不敢让先生这种清流领袖帮我,恐怕先生这边出诏狱,马上就要领着清流,对北镇抚司口诛笔伐了。”
“不过…”
陈清话锋一转,淡淡的说道:“合作,倒不是不可以合作。”
陆相公看着陈清,深吸了一口气:“陈大人你说,怎么合作?”
“这件事,可大可小,说大了是谋逆大罪,殃及三族,说小了,便是先生因不满大行皇帝国政,一时糊涂,与门下学生说错了些话。”
“最后怎么定,多半在陈某以及太后娘娘,只要先生能够配合,主动认下这个罪过。”
陈清伸手敲了敲桌子。
“我可以保全先生的家人不死。”
第542章 大赢家!
灭人满门这种事,听起来很爽,但是干起来,却不是那么简单。
如果陈清这会儿,已经权倾朝野,朝廷里他一个人说了算,那么一咬牙,干了也就干了。
但是此时,他只能说在朝廷里,有自己的一席之地,在某些特定的领域,可以说话作数,在整个朝廷里,并不能占据主导地位。
那么杀人全家,尤其是杀陆彦明这种清流领袖全家,就太拉仇恨。
所以,陈清还是愿意跟陆相公谈一谈的,当然了,这场对话的前提是,陆彦明愿意自己去死。
不管北镇抚司,把这个案子办成什么样,只要陆彦明抵死不认,这事一定会被有心人记在心里,以后肯定拿出来翻旧账。
而如果是陆彦明自己认下,那就截然不同了,谁也没有办法来挑毛病。
听了陈清的话,陆相公神色微变,随即坐在椅子上,神色阴晴不定。
他已经六十来岁了,在这个时代来说,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。
按理说,到了他这个年纪,要是能用自己的性命,换自己一家活命,那其实没有什么可犹豫的。
假如这会儿,陆家一家是被敌人给抓了,要求陆相公用自己的性命,换一家人的性命,他大概想都不会想,一口就会同意下来。
但眼下,陈清是要他认罪。
这就大不一样了。
陆相公一生,最看重一个“名”字,他这些年为官,谨慎小心,也就是为了给自己挣到一个生前身后名。
如今,陈清提出来的条件,无疑就是让他放弃这些年辛苦经营的名声,认下这个罪名。
此时,这位陆相公心里,陷入了巨大的挣扎之中。
他有儿子,有孙子,还有孙女,此时一家老小,都已经被关在了诏狱里,诏狱里的条件,自然不会好过,多待一天,就会多一分风险。
而让他认罪,无疑比杀了他还要更痛苦。
陈清看着他的表情,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,然后看向他,淡淡的说道:“我大概能猜到先生在想什么,无非是不愿意担上弑君的骂名,一辈子辛苦,到最后身败名裂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但如果先生不是一家老小都谋逆,只因不满大行皇帝,因此与冯进说了些不该说的话。”
“这样一来,先生的名声,明面上自然是反贼,但是在读书人里头,说不定反倒会成为英雄。”
陈某人淡淡的说道:“反正你们读书人,大多不喜欢大行皇帝,不是吗?”
陆相公终于回过神来,他抬头看了一眼陈清,声音已经有些沙哑:“你应了冯进什么?”
陈某人神色平静:“先生问这种话,不觉得亏心吗?”
“当年二张煊赫无比,在京城里何等显贵,冯进虽然是两榜进士,多半不会被二张看在眼里,他与乐陵侯府的张显相交的时候,还是个六品,七品官。”
“张家人凭什么跟他来往?他又凭什么,能成张显的至交?”
陈某人闷哼了一声:“不是你陆相公的关系,冯进能搭上张家人?陆相公现在觉得我冤枉你,我问你,冯进与乐陵侯府往来,当真与陆相公你,没有半点干系吗!”
陆彦明脸色难看,怒声道:“老夫从没有让他,去挑唆乐陵侯谋逆!”
“陆相公心思细腻,怎么会干这种事?”
陈清低哼了一声:“但陆相公心中是怎么想的,暗戳戳又是怎么做的,陆相公心里自然清楚。”
陈某人敲了敲桌子,缓缓说道:“我猜想的是,你们是想让二张绊住大行皇帝,进而让大行皇帝与太皇太后之间生出间隙,生出矛盾,从此陷在家事之中。”
“最好从此,无心政事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淡淡的说道:“可能你们也的确没有想到,张彦昌胆子会这么大,也没有想到,太皇太后会干出这种事。”
“但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,你陆彦明事实上,就是参与了谋逆。”
陆相公脸色涨红,咬牙切齿:“要是这么算,朝堂上下,只老夫一人吗!”
陈清冷着个脸:“当然不止,但就陆相公你,跳的最欢,大行皇帝身体已经不行的时候,还要将你罢相,用意还不明显吗?”
“不知在家闭门思过,却还要蹦哒来蹦哒去!”
陈某人冷眼看着他:“多说无益,我话就说到这里,给先生三天时间考虑,三天之后,咱们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。”
“到时候过完年,我亲自送先生一家上路。”
说完这句话,陈清直接站了起来,打开自己公房的房门,往外头喊了一声:“钱串儿!”
钱川大步走了过来,对着陈清抱拳行礼:“属下在!”
“你送陆老先生回诏狱。”
钱川应了一声:“属下遵命!”
他走到陆彦明面前,侧身道:“老先生请。”
陆彦明身子气得发抖,但却没有什么办法,只好跟着钱川一起离开,他走出好几步,又扭头看向陈清。
“年轻人做事太绝,将来自己多半也要走上绝路!”
陈清冷笑一声,没有理他。
钱川又催了一句,领着这位陆相公,返回了诏狱之中。
陈清目送着两个人离开,这才回到了自己的公房,开始处理北镇抚司的公事。
这段时间,北镇抚司的公事太多,即便是陈清把大部分事情都交给了言扈处理,但是身为镇抚使,一些事情哪怕他不亲自处理,但至少他需要知情。
还有一些最要紧的,也需要他亲自拍板。
因为公事繁重,这天晚上,陈清在公房待到深夜,就干脆睡在了公房里,到了第二天上午,他才揉着眼睛醒了过来。
坐起身子之后,他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,外头就传来了敲门声,以及言琮的声音。
“头儿,醒了没有?”
陈清应了一声:“进来说话。”
言琮推开房门,走了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书,他走到陈清床边上,把文书递给陈清,开口道:“一大早,内阁让人送来的。”
“说是给头儿亲自过目。”
听到内阁两个字,陈清就大概知道是什么事情了。
打开文书一看,果然是有关于东缉事厂的事情。
当日在乾清宫里的那场廷议,虽然最终没有谈成什么结果,但如陈清所料,内阁几位相公,只是当时下不来台。
现在,他们果然妥协了。
原因也不难猜。
一来是陈清领北镇抚司以来,“表现”的还算不错,在陈清的带领下,北镇抚司至少是讲道理的。
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京城大办张逆一案的时候,京城里的官员宁愿进北镇抚司诏狱,也绝不愿意进东厂大牢的原因。
有些人听到是东厂抓人,恨不能自己就上吊自尽。
那么东缉事厂归入北镇抚司,实际上也等于是裁撤了东缉事厂,只不过让北镇抚司,势力更大一些而已。
但只要北镇抚司还讲道理,大一点就大一点了。
第二个原因就是,北镇抚司的扩张对内阁并不重要,但是冯忠死不死,对内阁相当重要,冯忠这两年实在是弄得天怒人怨。
如今景元帝没了,如果内阁连一个冯忠都弄不死,后面还怎么带文官队伍?
最后一个原因,当然就是有赵相公在内阁斡旋了,不管干什么事情,有自己的人脉关系,总是有好处的。
看完了这份文书之后,陈清微微眯了眯眼睛,心里很是满意。
有了这份文书,就意味着在这场争执之中,他陈某人,毫无疑问是最大的赢家之一。
思考了一番之后,陈清看向言琮,吩咐道:“兄弟,明天,你把前两年跟着我们一起南下,如今还在京城的二百来个兄弟,都召集起来。”
言琮挠了挠头:“兄弟们大多都还在北镇抚司当差,头儿喊他们干什么?”
陈某人神色平静:“掌北镇抚司也快一年了,到如今我手里才算有了不少编制。”
“也该给兄弟们一个前程了。”
第543章 权与事
陈清南下的时候,带了二百来个北镇抚司的兄弟一起南下,其中有三十多个缇骑,剩下的则是一些校尉力士。
回到京城之后,陈清加官晋爵,不仅做了镇抚使,而且还封了东安伯,可以说是一跃成为朝中显贵,言琮也跟着,几乎是一步登天,成了北镇抚司的试千户。
但是跟着他一起南下的弟兄们,虽然基本上也都得到了晋升,但是因为他们原本等级太低,再加上北镇抚司里没有什么萝卜坑位,整体晋升幅度并不算大。
至少远不如陈清以及言琮,还有钱川这些人的晋升幅度。
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,毕竟陈清刚执掌北镇抚司,他在北镇抚司的根基,算不上特别深厚,这个时候自然是要将就着京城五个千户所的。
但现在,终于给陈清等到了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