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大丧,理论上来说,当然是不许吃酒的。
身为朝廷中人,一切娱乐活动,理论上来说都要禁止。
唐璨也坐了下来,叹了口气:“借酒浇愁罢了,陛下多好的一位天子,就这么说没就没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着陈清,又说道:“今日不见子正,过几天我也要去寻你了,言琮那小子跟你去了一趟南方,回来已经做了千户,我那儿子也是跟你一道南下,如今已经三年不曾回来过年了。”
陈清哑然:“唐桓眼下在福广,如何回得来?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唐桓从前性子有些糙,但是到了军中之后,反而正合适他,这是真正的大好前程。”
言扈伸手给陈清倒酒,然后闷哼了一声:“子正不要听他胡说,他是占了大便宜,在这里卖乖。”
唐璨咧嘴一笑,仰头喝了一大口酒,仰头的时候用余光瞥了一眼陈清。
陈清也端起酒杯,仰头喝了一杯。
这个时期喝酒,无疑是犯忌讳的,但正因为犯忌讳,同桌饮酒就意味着是自己人。
这种小心思,官场上人人都有,只不过现在的陈清,不怎么在意这些而已。
说白了,他现在就是提着酒壶去仁智殿大行皇帝灵前喝几口,大概也没有人会找他的麻烦。
“言老兄刚从福广回来,对那里的情况还是熟悉的,应当知道,秦虎领着的那支水师,如今是什么形势。”
言扈点头:“朝廷以后,可能要在福广开设市舶司,唐桓这几年挣下的军功,足够让他这辈子,都前程无忧了。”
陈清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,淡淡的说道:“今天来,本来是想跟言老兄说件事情,老哥哥既然也在,就一起参谋参谋。”
“太后娘娘的意思是,想把几个秦家子,安排到北镇抚司里头。”
陈清看着言扈,问道:“北镇抚司里头,有能安排他们的职位吗?”
言扈一愣,随即皱眉,然后默默说道:“那就只能是各个千户所的副千户,或者是镇抚了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低声道:“这事我来办罢,等秦家子来了,子正把他们交给我,我来安排他们,保证他们在北镇抚司地位超群,同时尽量不影响咱们自己人办事。”
一旁的唐璨,啧啧有声:“咱们这位新太后,想法多多啊。”
陈清闷哼了一声,却没有接话,只是又喝了口酒:“可惜的是,我跟魏国公家闹了点不愉快,否则从魏国公家里要个公子,让这位徐公子去一个千户所做千户,把这两个秦家子,安排给他做副手。”
言扈低头苦笑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唐璨目光转动,低眉道:“用慕容罢,让他去组一个新的千户所,如今北镇抚司里,就数他最老油条,他年纪也大了,让他去陪这两位秦家公子闹腾。”
慕容晖,北镇抚司年纪最大的千户,今年已经五十多岁,资历比唐璨言扈这些人,还要再老一些。
陈清若有所思,随即点头,看向唐璨。
唐璨叹了口气:“明后天我去跟他说,总行了罢?”
“谁让我欠你陈子正一个莫大的人情。”
陈清笑了笑:“那就多谢老兄了。”
唐璨低头抿了口酒,问道:“往后,子正打算怎么办?”
他轻声说道:“我看,北镇抚司的庙太小,迟早要装不下你这尊大佛。”
言扈闻言,也扭头看着陈清。
陈清笑着说道:“我已经到头了,我还能去哪里任事?”
“便是顶了陆都帅,那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唐璨与言扈,都是一阵沉默。
的确,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。
再往前走,就是去五军都督府,当个挂名的都督,但实际上更没有权力,只是名头响亮一些,品级高一些。
“子正可惜了。”
唐璨摇头叹息:“你这等才干,应当考学的。”
陈清不以为然,眯了眯眼睛之后,轻声说道:“往后,北镇抚司会跟从前不大一样,正好今天咱们三个都在,坐在一起,可以好好讨论讨论…”
“北镇抚司的将来。”
…………
正月初七,朝廷各衙门都还在休沐之中,但是内阁因为事情多多,再加上宰相还缺了一位,这会儿已经开始处理公事。
这天上午,就在几位宰相带着内阁一群人,忙活的热火朝天的时候,一身黑衣的陈清,一路顺畅的进入到了内阁之中。
他来到了谢相公公房前,敲了敲门:“谢相,下官陈清求见。”
很快,房门打开,谢相公亲自给开了门,老状元脸上都是亲切,拉着陈清进了公房:“什么事让子正大过年的就跑过来了?”
陈清从袖子里取出陆相公的供状。
“陆彦明已经认罪,请相公过目。”
说完这句话,陈清顿了顿,又说道:“后续怎么裁定,也要相公这里表态。”
谢相公皱眉,接过供状之后,很快看了一遍,眉头皱得更深,随后恨恨地将供状,丢到了桌子上,怒声骂道。
“没想到多年同僚,竟是这般面目!”
第551章 财大气粗!
陆相公如果不认罪,在诏狱里头死扛,那么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,谢观这些文官,都一定是站在他这一边的。
他活着,这些人骂北镇抚司,他死了,这些人只会骂的更狠。
但是陆彦明认罪之后,就大不一样了。
他的价值,不管是从法理上,还是政治上,都大打折扣。
甚至可以说,直接荡然无存。
至少对于谢观这种首辅来说,他的利用价值已经到了可有可无的地步,那么作为一个合格的政治人物,谢观自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这位共事多年的同僚。
谢相公说完这句话之后,目光转动,看向陈清:“只要这供状属实,陆彦明一案,就当严办,不严办不足以正朝堂,不严办,我等将来,都无法去见神宗皇帝!”
开年,也就是七八天之后,朝廷就会公布大行皇帝的谥号庙号,但是这会儿,谢相公已经开始用神宗,来称呼景元帝了。
听到神宗这两个字,陈清眉头挑了挑,但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淡淡的说道:“这是陆彦明亲笔,谢相与他共事多年,应该认得出来才是。”
“笔迹确是像他的,但老夫还是想抽时间去诏狱里,见一见他。”
陈清挑眉,随即微微低头道:“等报知太后娘娘,朝廷把这个事给定下来,下官就带谢相去见他。”
谢观微微皱眉,然后话锋一转,问道:“北镇抚司打算怎么给他定罪?”
“他污蔑大行皇帝,有撺掇张逆之实,但北镇抚司多番查证,他又的确与张逆没有什么往来,因此,却没有共谋之罪。”
“北镇抚司的意思是,陆彦明本人赐死,抄没家产,其家人贬回原籍。”
谢相公闻言,用玩味的眼神看着陈清。
作为多年的宰相,他立刻就听了出来,北镇抚司给出来的“处理意见”,大概就是陈清答应陆彦明的条件,也是陆彦明之所以认罪的根本。
谢相公想了想,问道:“子正去问过太后娘娘了?”
陈清摇头:“自然是要先给相公们看一看的。”
谢观竖起眉头,淡淡的说道:“供状上所供认的罪过如果的确属实,那老夫觉得,就不能这么轻言放纵,陆彦明要杀,他家里人即便不杀,也至少要流放充军。”
陈清认真的看了一眼谢观,然后哑然道:“那最后,就只能看太后娘娘圣断了。”
谢相公缓缓说道:“这事涉及神宗皇帝,如果坐实,陆彦明于太后娘娘,便有大仇,太后娘娘也不好轻纵他。”
陈清这才听出来了谢相公话里的意思,他想了想,问道:“谢相公的意思是?”
谢观这会儿已经站了起来,他走到房门口,关上房门,然后看着陈清。
“子正啊,这里只你我两个人,咱们说些实在的话。”
他顿了顿,低声道:“神宗皇帝那里,该有一份汝父的供状,这份供状如今应该在你那里罢?”
“这份供状,当年是非常时候的非常之事,一旦后面泄了出来,于老夫而言不算什么,但于汝父便是大害。”
谢相公轻声说道:“不如咱们两两当面,把这东西毁了,那么今天这件事,就按子正你的意思来办。”
“如何?”
陈清挑眉,随即哑然道:“好几年过去了,原来相公还记着家父的供状。”
他看着谢观:“如今陛下年幼,内阁主政,相公是内阁首辅,说是大齐的主心骨也毫不为过,区区一份供状,于相公而言已经全然无用,相公何苦还记在心上?”
“老夫说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对汝父而言,毕竟不好,他于我有师徒名分,虽不是老夫授业,但这些年也的确敬重老夫。”
“为了你父亲,那供状还是烧了的好。”
陈清叹了口气:“说实话,我也想烧了,但是那东西,一直在大行皇帝手里,我始终不曾见到。”
“当真?”
谢观有些狐疑的看着陈清:“按理说,应该在子正你的手里才是,那证据也只有在你手里,还能有些用处。”
陈清低眉道:“或许大行皇帝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一回事,已经丢在了哪个角落里,如果大行皇帝真的把它传下来了…”
“那现在应该…是在太后娘娘手里。”
谢相公捋了捋胡须,认真考虑了一番,然后看着陈清,淡淡的说道:“那就算了,子正还有别的事情没有?如果没有事情了,老夫这里,还有许多事情要忙。”
陈清无视了这老头的逐客令,淡淡的说道:“还有一件事,要请示相公。”
“原浙江都指挥使秦穆已经抵京,与下官见过一面了,请问相公,内阁什么时候有时间见他一面?让他汇报汇报今年巡边整边的事情。”
“一个地方上的都帅。”
谢观不以为然,挥手道:“没有进内阁的道理,让他去兵部报导,有什么事向兵部禀报,等兵部行文,报到内阁这里,内阁自会有论断。”
谢相公这话,倒也不是故意为难陈清,或者说为难秦穆。
这个时代,武官地位就是这么尴尬,哪怕秦穆在东南立功不小,但是到了京城,正常情况下,他想要在兵部见到兵部一个实权的郎中,都是需要花钱的。
更不要说进内阁了。
理论上来说,一个省里的都指挥使,到了京城,大概是跟兵部主事混在一起的。
就是这么个水平。
陈清低眉提醒道:“相公,这是大行皇帝临终之前交办的事情,不管是下官,还是太后娘娘,都决心要做好这件事。”
“东南两个市舶司,开了年之后,就要把银子转运到京城里,来办这件事,内阁…”
“是不是在武事上,多上点心思?”
提起市舶司的钱,谢相公没有接话,而是看向陈清,一拍手掌:“说起市舶司的税银,老夫才想起来一件事,两个市舶司去年的进项,老夫让户部查了,去年一年有三百多万两的进项,子正大概不知道,去年东南闹水患,几个河堤都淹了,包括你老家湖州,也淹了水,淹死了几百人。”
“弄得一千多人都无家可归。”
说到这里,谢相公长叹了一口气,颇有些忧国忧民:“这几年折腾,天象都不太平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又说道。
“因此今年,东南要修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