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过年都不让人过的安稳。”
“走,一起去看看。”
第549章 何必当初?
陈清一家,还住在大时雍坊,不曾搬去伯爵府住,距离北镇抚司,是极近的,他跟言琮一起,只片刻时间,就到了北镇抚司,进了诏狱之后,便瞧见了额头有些发红的陆相公。
一路上陈清已经大概了解了情况,这位陆相公想要把自己给撞死,也不知道是诏狱的木头柱子撞不死人,还是狱卒及时阻拦,他不仅没有自杀成功,连晕也没有晕过去。
陈清打开牢门,冷眼看着陆彦明:“陆相公好大的决心,忘了年前怎么应我的了?”
年前,陈清催他认罪,他说要跟家里人过完这个年,当时陈清觉得这事不急在这三五天,也就应了他。
没想到,出这种幺蛾子。
陆相公低着头,不答话。
陈清有些恼了,怒声道:“去,找几个老手来,给陆相公的家里人,吃吃北镇抚司的手段!”
陆彦明一家自进诏狱以来,除了吃不好睡不好以外,倒真没有怎么受过诏狱的刑罚,毕竟陈清要考虑后续的舆论,这会儿陈大老爷恼了,也就顾不得许多。
陆相公猛地抬头,看向陈清,声音沙哑:“陈大人…”
“你去拿笔墨来罢。”
老夫子两只眼睛,已经没了光采,他长叹了口气:“老夫给你写认罪文书。”
在朝廷,在内阁的时候,陆彦明心里,永远觉得文官高人一等,觉得自己这个宰辅无所不能。
整个文官阶层,包括他陆彦明在内,都瞧不上北镇抚司,更瞧不上陈清。
但是进诏狱十来天时间,这位陆相公才体会到了厉害,不管再怎么有才华,进了北镇抚司诏狱,该胆战心惊,还是胆战心惊。
陈清不让他们出去,他们一家就是不可能出的去。
这就是暴力机关真正的厉害之处,你天大的本事,枷锁一带,也就老实了!
陈清冷笑道:“老先生这会儿,还如何取信于我?”
陆相公指了指自己的额头,长叹了一口气:“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,如今老夫总算是体会到了,便是把自己撞死,也是一件难事。”
“如今,老夫算是死过一回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声音沙哑:“陈大人若非要对老夫家里人用刑,那老夫也阻拦不住,但如果陈大人要让老夫认罪,就请取笔墨来罢。”
陈清压住心头的火气,回头看了看言琮,吩咐道:“去取笔墨来,我亲自在这里盯着。”
言琮应了一声,扭头去了。
而陈清,则是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了陆彦明对面,看着这位形容枯槁,看起模样有些可怜来的前任宰相,心里却生不出什么怜意。
“若大行皇帝还在,先生何至于此?”
这话让陆相公愣在了原地。
陈清面无表情道:“杨相公,都平安离京了。”
杨元甫在朝廷里专权十几年,最后能安全离开京城,这本就是一件奇事,也足见健康状态下的景元帝,还是很有器量的。
只不过中了毒之后,景元帝的心理就一日不如一日了,如果那个时候杨元甫还在京城,恐怕就逃不过最后这场清算。
陆相公握紧拳头,声音颤抖:“谁能想到,张…张彦昌这蠢猪,能干出这等事情!”
到这里,陆相公才总算说了些心里话。
当初,君臣之间矛盾固然有,这些文官们,也每天琢磨着怎么把皇帝那些不安分的心思给按下去。
但要说这些人琢磨着弑君,那还是没有的。
至少几个内阁宰相,都没有这种念头。
当然了,后面景元帝真的被暗算之后,这些宰相都是心情复杂,大概是有些惶恐,又有些窃喜。
陆彦明这里,骂乐陵侯张彦昌,但他真正想骂的,其实是那位已经疯疯癫癫的张太后。
张家这兄妹俩干的事情,对于这些老狐狸来说,实在是太蠢太蠢。
陈清眯了眯眼睛:“内阁几位宰相,恐怕都有责任!”
陆相公整个人,已经失去了斗志,他坐在诏狱里的草地上,长长的叹了口气:“景元朝这样草草收场,岂止是内阁有责任,你们北镇抚司,便没有责任了?”
“只是宫里那位,把责任都担了去。”
陆相公说到这里,突然有些伤感:“进诏狱以来,老夫常常在想,要是陛下如今龙体康泰,会是个什么局面?”
他叹息道:“真要是如此,老夫最坏,也就是与杨相公一般,离开朝堂罢。”
陈清冷笑连连,没有接话。
陆相公抬头看着陈清,又是一声长叹:“小陈大人,你入仕以来,老夫的确一直不大喜欢你,觉得你是个钻营的小人。”
“但你能准我与家人团年,这段时间又的确没有对我家里人动刑,别的不说,历任北镇抚司镇抚使里,你已经是好说话的了。”
陈清打断了他的话,淡淡的说道:“我入仕,最初是凭着清理白莲教的功劳,后来去了南方,也参与平定了东南倭寇,这桩桩件件,都是事功,如何算得上钻营?”
“我若是进士及第之后,干下这些事情,在朝廷里又当如何?”
“说白了,无非看我不是两榜进士,觉得我不是你们的同类。”
陈某人冷笑道:“你们这些文官,很多时候就是如此,仿佛在你们眼里,不中功名,便不能算是人了!”
“虚伪!”
陈清一连骂了几句。
这也的确是这几年,他的亲身经历。
他做官这几年,虽然自己壮大了不少,有自己的私心,但也实实在在替国家做了不少事情,单论景元十一年到十四年这三年时间,朝廷里任何一个官员做的事情,都不如他陈子正。
可即便如此,这些人看待陈清,也还是冠以“幸臣”二字。
这就是这些文官集团天然抱团,排外。
被陈清一连骂了几句,这位在朝廷里曾以“雄辩”著称的陆相公,却没有还口,只是沉默了许久之后,抬头看着陈清,目光里竟然带了些哀求:“老夫认罪之后,小陈大人之前的许诺,还作数吗?”
如今,陆相公才终于放下了经营一辈子的名声,开始为家里人着想了。
陈清冷着个脸:“老夫子今日撞墙的时候,就没有想过这一茬?”
陆相公本来是坐在地上,一阵沉默之后,竟然爬着跪在了地上,对着陈清低头,额头触地:“几十年声名所累,一时糊涂,请陈大人…抬抬手罢!”
陈清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花甲老人,面无表情:“你先写完认罪供状,过些天,我上报朝廷以及太后娘娘,如果内阁不要求严办你。”
“你家人,便性命无忧。”
陆相公一声长叹:“多谢陈大人了。”
这个时候,言琮刚好拿着笔墨回来,陈清弄了块桌板进来,亲自在诏狱里头盯着陆彦明,写完了自己的认罪供状。
内容也很简单,大概就是他不满景元朝的国政,因此的确曾经诽谤大行皇帝,并教唆冯进,挑拨乐陵侯府与天子之间的关系。
但并没有说,挑唆乐陵侯府弑君篡逆。
这就是陆家人的一线生机。
陈清拿着这份文书,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的认真看了一遍。
这些宰相,个个都是玩弄文字的大高手,一个不慎就会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,陈清必须细加确认。
认真看了一遍之后,陈清才挑了挑眉,闷声道:“给陆相上枷,派两个缇骑,并几个力士,一天十二十个时辰盯着他!”
“免得再有今日故事!”
言琮低头抱拳,应了一声,陆相公苦笑道:“陈大人,老夫绝不会再想不开了。”
陈清却没有应他,只是低哼了一声,带着他认罪的供状,拂袖而去。
一路走出诏狱,呼吸了外头一口新鲜的空气之后,陈清又展开了手里的陆彦明供状看了一遍,心里也生出了些感慨。
“三十年苦苦经营的名声,早知如此…”
“何必当初?”
第550章 竟是这般面目!
拿到了陆相公的认罪文书之后,陈清没有立刻报上去,而是在北镇抚司,安排了些值班的事情。
下午时候,陈清叫来言琮,开口道:“等会咱们买些东西,去你家里拜访拜访。”
言琮也没有多想,应了一声好,到了下午临近傍晚,两个人一起离开北镇抚司,在街边买了些东西,提着往言家走去。
言琮在街上转了两圈,感慨道:“这会儿就有卖肉的了。”
天子丧期之内,虽然不明文禁止吃肉,但禁止屠宰,一般是一个月到四十九天不等,如今距离景元帝驾崩还不满一个月,京城街巷却已经有卖肉的了。
陈清低眉道:“大行皇帝临终之前留下的遗旨,临近年关,不禁肉食。”
言琮听了,沉默了一阵,又是叹了口气,然后领着陈清,一路到了家里。
言家在京城里不算小,但也不是太大,除了言家自家人以外,还有两三个丫鬟,以及两个仆人。
在京城里,只能算是殷实。
这与言扈的性子有关,言扈做了许多年的千户,如果他用心搞钱,言家的财富绝不是现在这样。
到了门口,言琮直接推门走了进去,喊了一声:“娘,爹。”
“头儿来了!”
很快,言夫人匆忙忙一路小跑出来,迎接陈清,陈清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,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夫人好。”
他不是头一回来言家,言夫人也认得他,手忙脚乱的接过东西之后,有些不大好意思:“子正来就来了,还带东西做什么?”
“大过年的,怎么也不能空手来。”
陈清这话刚说完,言家的院子里,走出来一胖一高两个人,高的自然是在家休息的言扈,而胖一些的,是已经调任仪鸾司的唐璨。
陈清见了二人,上前两步,脸上现出古怪的神色:“两位老兄相聚,却怎么不喊我?”
唐璨与言扈一起上前,跟陈清打招呼,唐璨苦笑道:“大过年的,仪鸾司那里没有我什么事情,我就来找老言吃酒来了,子正你怎么来了?”
他眨了眨眼睛:“莫非是来捉我二人的?”
陈清哑然道:“来言家拜年,碰巧了。”
唐璨脸色一板:“怎么子正到言家来拜年,却不见去我家?”
陈清笑了笑,没有接话,而是看向言扈,言扈连忙侧身:“镇侯请。”
陈清摆了摆手:“又不是在北镇抚司,不要这么喊,不要这么喊。”
言扈应了一声,带着陈清一起到了后院,后院已经摆了一张桌子,上面摆了一桌子菜,但是不见酒具。
言扈请陈清坐下,然后从一旁的柜子里,把刚收起来的酒壶酒盅取了出来,重新摆放在了桌子上,又在炉子里添了块碳,这才重新坐了下来。
他扭头看着言琮,沉声道:“你到前院去看着,要是来人了,就支应一声。”
言琮连忙应声,扭头去了。
陈清神色玩味:“原来你们偷摸在这里吃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