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今,这矛盾还是我与谢观之间的矛盾,我离开京城,北镇抚司换言扈来执掌,尚且能得以保全,我若是留下来继续争持。”
“世子能保证,秦太后会事事向着我吗?”
姜禇欲言又止。
女子主政,有一个很大的弊端,那就是她不够理性,如果她有足够的能力,复现武曌故事,彻底掌控朝堂,那她与陈清之间谁听谁的,其实无关紧要。
可她既没有这份能耐,又不甘心事事听陈清的,那两个人之间的合作,就注定没法长久。
见姜禇愣在原地,陈清淡淡地说道:“我这个人,不讨人喜欢,先得罪文官,又得罪魏国公,如今更是得罪了内阁,我离开京城,皆大欢喜。”
姜禇闻言,也收起了嬉皮笑脸,他叹了口气:“舅舅跟我说过这个事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看着陈清:“子正兄是个圆滑的性子。”
“得罪诸方,俱不是为了自己啊。”
陈清从床上起身,伸了个懒腰,然后回头看向姜禇,默默说道:“事已至此,能做的,该做的我已经做了七七八八,这会儿我离开京城,将来见了先帝,先帝也怪不得我。”
姜禇这才意识到陈清是真的要走,他也站了起来,怔怔地看着陈清,只见陈清继续说道:“京城北镇抚司,有言扈在,只要太后不乱来,能分的清亲疏远近,两三年之内大概是出不了大乱子的。”
“我现在最担心的,就是辽东的事情。”
陈清一脸严肃地说道:“建州女真能做出这种事情,绝不可小视,如今他们已经在试探,可能一个不注意便会做大,等建州女真真的做大,再想管便管不了了。”
姜禇眉头紧皱,还想劝陈清,陈清淡淡地说道:“我已经想好了,等下一次议事,我就向太后请旨,内阁与魏国公都想让我走,太后想留也留不住我。”
陈某人继续说道:“前几年在东南,我做了不少事情,算是打下了一些根基,此番离开京城,至少在福广开辟市舶司,不是什么太难的事,至于将来,朝廷如果要抓我算旧账。”
陈某人笑着说道:“我就带着家里人上船,找个岛当岛主去。”
姜禇急了,低声道:“太后说,许子正兄给北镇抚司涨俸禄,涨多少都是子正兄你说了算。”
“我要是想翻十倍,能是我说了算吗?”
陈清看向一脸为难的姜禇,淡淡地说道:“看,我说了还是不算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正好,言扈想要执掌北镇抚司,也要做些事情,这一次要是能给北镇抚司涨些俸禄,他接替我,就更顺利了。”
姜禇站在原地,怔然无声,过了一会儿,他才长叹了一口气:“罢了,我也不知道怎么劝子正兄才好了。”
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:“你既然要走,就不能一个人走,也给我想个离开京城的法子罢。”
“这京城,交给他们折腾就是,我也不管了。”
陈清无奈。
“我哪有什么办法?”
姜禇昂着头:“你不想个法子给我,我便在你家里不走了。”
陈清摇头,伸手去搀扶他,然后低眉道:“世子要走,那也简单,让周王爷来封信到京城,就说生了病,你是周王世子,回家里探望父亲,谁总不能拦你。”
“那好。”
姜禇一咬牙:“我回去之后,就给我爹写信!”
…………
正月十四。
距离朝廷“开工”,只剩下两天时间,这天,嗣皇帝也终于完成了二十七日的守灵,离开了仁智殿,正式入住乾清宫。
嗣皇帝登基的事情,也提上了流程,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。
嗣皇帝回到乾清宫的这天,秦太后照例召集朝廷里的重臣,到乾清宫里议事,这里头包括六部九卿,内阁宰相,以及魏国公徐英,当然还有虽然级别不高,但是权柄极重的陈清。
众人到场之后,秦太后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默默站在末尾的陈清,见陈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,这才领着小皇帝一起,坐在了主位上。
群臣规规矩矩的下拜行礼。
行礼之后,小皇帝看着众人,说话都有些磕巴:“诸…诸卿,都都坐罢。”
众人低头谢过,这才坐了下来。
小皇帝这里开口说话,意味着从现在开始,他已经承接了一部份作为图章的功能。
当然了,大部分功能,还是在秦太后那里。
因为再有两天朝廷就要开始运转,可以说是事情多多,内阁开始向太后以及小皇帝,汇报了这段时间的一些事情,以及开年之后的一些安排。
等到众人事情说的差不多了之后,秦太后清了清嗓子,问道:“要是没有别的事情,今日就到这里,两日之后的大朝,皇帝头一回坐朝,诸位卿家都多多帮忙。”
众人正要应是,陈清已经站了出来,他对着小皇帝抱拳行礼,然后低头道:“娘娘,陛下,臣有话说。”
谢太后看着陈清的表情,下意识心里一慌,不过她脸上还维持了体面:“你…你有什么事?”
陈清神色平静,开口说道:“按照大行皇帝的遗旨,今年朝廷就要整顿边军,要用市舶司的银钱,东南去年两个市舶司的银钱,都已经在整理之中,但是事关重大,臣请南下,亲自负责此事,转运市舶司税银。”
秦太后整个愣在原地。
前几天,她让姜禇去说和,这几天姜禇没有给她回信,她以为事情,已经不了了之了。
“好。”
太后还没有答话,谢相公就已经站了出来,抚掌道:“转运市舶司税银,的确是一件要紧的事情,万一出了疏漏,就会耽搁朝廷大事,陈镇侯愿意亲自去负责此事,再好不过。”
陈清看着谢观,神色平静,淡淡的说道:“还有一件事,要内阁还有陛下,太后娘娘允准。”
“市舶司这两年,税银越来越多,不管是陆运,还是漕运,还是海运,都风险多多,臣打算以市舶司的名义,成立钱庄票号,在南北各设分号。”
“这样,只要与当地商贾以兑票交易,税银转运,就可以轻而易举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向谢观,淡淡的说道:“这也是臣,得了谢相公的提点,才有此念头。”
前些天,谢观想要用市舶司的钱在南方修河,再让京城户部兑给陈清,与陈清搞票号的想法,其实是不谋而合的。
而陈清说这件事的意思很简单,那就是谢观应下这件事,他就痛快离开京城。
一旁的魏国公睁眼打量陈清,若有所思。
谢相公也看着陈清,正要说话。
就在这个时候,秦太后已经脸色不大对劲,她用手狠狠拍了拍桌子。
“国家紧要关头,北镇抚司不可无人领着,此事断无可能!”
“这事不议。”
秦太后看了一眼众臣,又扭头看向小皇帝,声音微微有些颤抖。
“议…下一件事罢。”
陈清微微低头,却在心里冷笑。
这事,你说不议就不议了?
第557章 出局
靠人不如靠己。
从前景元帝在的时候,景元帝为人理性,各方面的认知也完全足够,哪怕最后心理扭曲到了极点,他也能维持住自己的原则底线,保持本心。
景元帝对于陈清来说,是领导比较多,但是相比较来说,景元帝无疑是个靠谱的队友。
但是秦太后,就完完全全不靠谱。
哪怕陈清事先已经很多次跟她交过底,但是关键时候,她还是靠不住。
这一次还没有什么关系,如果将来这种互相扶持的合作关系持续下去,这种不靠谱的队友,很可能一不小心,就会要了陈清一家的命。
对于陈清来说,这种靠不住的合作对象,已经没有什么合作下去的理由了。
正巧的是,内阁的谢观,还有魏国公,这会儿估计都是愿意看到陈清离开京城的,陈清不主动提出来,他们不大好提,如今陈清自己主动提出来了,那么…
景元帝或许能拦住,但是秦太后,是不大可能能拦得住的。
果然,秦太后话音刚落,谢相公就直接微微低头,沉声道:“娘娘,市舶司是神宗皇帝辛苦经营的事业,整边又是朝廷的头等大事,这个时候陈镇侯南下,老臣以为是恰当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至于北镇抚司,可以让陈镇侯依旧当着北镇抚司的差事,在北镇抚司找人代管。”
“等陈镇侯忙完了市舶司的事情回来了,再让他继续掌着北镇抚司不迟。”
说罢,谢相公回头看了一眼群臣,群臣都立刻会意,纷纷上前对着太后娘娘拱手,言辞与谢相公一般无二。
秦太后这会儿,心里慌张,此时她已经意识到了,陈清的的确确打算弃她而去。
准确来说,是弃小皇帝而去
而如果陈清这会儿走了,后面应该怎么办,她完全没有任何概念。
以后能不能使得动北镇抚司,甚至都是未知之数。
毕竟陈清之后继任北镇抚司的镇抚使,未尝就不会吸取陈清的教训。
陈清看向谢观,淡淡的说道:“谢相还没有应下官,市舶司办钱庄票号,以方便税银往来的事情,成还是不成?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台州,松江两个市舶司的税银,如今正在东南交割,如果顺利的话,下个月就可以通过通兑的方式,送一部分到京城里来。”
谢相公看着陈清,挑了挑眉:“陈镇侯真是胆大,这般信重那些民间商贾,商贾从来奸滑,他们要是使些什么阴谋诡计,谋了朝廷的税银,这亏空是算在他们身上,还是算在陈镇侯你的身上?”
陈清淡淡的说道:“还没有哪个商户,敢把手伸到我的头上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还掌着北镇抚司。”
谢相公沉声道:“如果这事让你去办了,以后作为成例,难道将来的市舶司转运使,都要任北镇抚司镇抚使吗?”
“内阁既然不许,那我也就没有必要急着去南方跑这一趟了。”
陈某人淡淡的说道:“那咱们商议辽东的事情罢。”
他扫了一眼众人,缓缓说道:“有一件事,陈某要向陛下,太后娘娘,以及诸位大人们谏言。”
“那就是,朝廷的情报能力,实在是有些太差了。”
陈清缓缓说道:“边疆的事情,建州卫与沈阳卫的口径截然不同,朝廷竟没有自己的消息渠道,来确认这件事的真假。”
“陈某的意思是,北镇抚司应当从京城,往外头扩一扩,不再只是着眼于京城,或者是皇差。”
长久以来,北镇抚司的职能相当简单,那就是探查消息,同时负责办理皇帝交办的一些差事。
但是,这种探查消息,主要是对内而不对外。
比如说边军的消息,就是内阁先知道而陈清后知道。
陈某人扫了一眼众人:“这种情况大事不妙,万一边境真的起了战事,朝廷一两个月之内甚至都无从分辨真假。”
“如今辽东出了事情。”
陈清扫了一眼谢观,然后沉声道:“诸公都不主张兴兵,陈某这个镇抚使,也就不多说什么了,但是往后,北镇抚司必须要在各处边军,有自己的消息渠道。”
“先帝钦命的巡边钦差秦穆,已经到京,后天朝廷开年,他就会去兵部报导,等市舶司通兑的税银到一部分,陈某就与秦将军一起,巡视辽东。”
“往后,三边都要有北镇抚司的人手,免得朝廷成了聋子,成了瞎子。”
陈清声音沙哑:“诸公同意否?”
从一开始,陈清就没有指望这些文官,能让他用市舶司的名义办官营的票号。
他也没有打算,办什么官营票号。
事实上,他从来都是打算自己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