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东这块庞大的土地,实际上是辽东都司这个军事机构代管,驻扎在各地的卫所,就兼了地方官府的职能。
实际上,是军政府结构。
可想而知,辽东都司在这块土地上,是何等的位高权重。
此时,陈清等人已经进入到了辽东都司所在的治所自在州,他们远远看着依稀可见的州城,停下了马匹。
言琮跟在陈清身后,也看着远远的州城,低声道:“头儿,年前派过来的兄弟,已经把辽东这块地界的大概情况摸了一遍,这里…”
“复杂得很。”
陈清低眉,缓缓说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上个月这里给朝廷送文书,我就看出来了,沈阳卫,铁岭卫与建州卫起了冲突,生了大战,双方死伤加在一起应该过了千人,这种规模的战事…”
“沈阳卫与铁岭卫上书朝廷,说建州卫谋逆,建州卫也上书朝廷,说这两个卫所启衅在先,而作为主事地方的辽东都司,却没有给朝廷上书。”
“这里头,就大有问题了。”
言琮低眉,认真考虑了一番,才开口说道:“那头儿,咱们要直接进自在州吗?还是先在辽东看一看再说?”
“直接进城罢。”
陈清淡淡的说道:“先看看,辽东都司是个什么态度,辽东这块地界,不比朝廷还有南方那些省。”
在这个时代,辽东属于实打实的边地。
内地的省分,比如说浙江,南直隶这些省,不管多大的官,只要犯了事,甚至不需要派很多人,从北镇抚司随便找几个缇骑,就能很轻松的摘了他的乌纱帽,将他提溜回京城问罪。
这也是北镇抚司,之所以强势的原因。
但是在辽东这片地方,这个逻辑就不大行得通了,北镇抚司的权柄…或者说天子的权柄,在这里,要打折扣的。
陈清是钦差不假,但是做事情要讲究分寸,不能把这些地头蛇逼急了,他们…大概没有内地省那些官员那么老实安分。
那么在这里做事情,自然也要讲规矩,要是还没有跟辽东都司碰面,没有跟他们打招呼,就开始所谓的“明察暗访”,那么辽东都司的人把陈清手底下的人抓起来一刀杀了。
陈清也似乎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。
但好在,这个时代的大齐,虽然京城出了些问题,但毕竟还只有一百多年,对于辽东这块地方,掌控力还是有的。
要真是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大明末年,陈清这个镇抚使,未必敢这样直接进入辽东地界。
打定了主意之后,陈清等人便没有再耽搁时间,只简单休息了一会儿,便纵马朝着自在州的方向奔去。
众人一路往前奔行,还没有十几里路,远远就有两路骑兵靠了上来,近前之后,只见一共四十骑骑兵,拦住了陈清等人的去路。
这四十骑人人覆甲,多是人高马大,骑在马上列成阵势,气势相当骇人。
站在陈清身后的言琮,都忍不住微微变色。
他能清楚的觉察到,这支骑兵的可怕之处。
虽然己方有二百多人,也是人人骑马,虽然敌方只有四十人,但是言琮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,双方一旦起了冲突,己方这二百多个北镇抚司的兄弟…
大概不会是这四十个人的对手。
北镇抚司这种特务机构的人员,与边军骑兵,战力差距还是相当之大的。
就在言琮心里胡思乱想的时候,这四十骑里,为首的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,翻身下马,对着陈清抱拳行礼:“敢问可是天使老爷大驾?”
陈清坐在马上,神色平静:“北镇抚司陈清,奉旨巡视辽东。”
这汉子闻言,立刻单膝下跪。
其余三十多个人,也都单膝下跪,对着陈清低下了头,这些人众口一词,声音齐整:“定辽中卫百户陈玄,拜见天使老爷!”
在他身后,三十多个人也都齐声低头:“拜见天使老爷!”
陈清翻身下马,走到这百户跟前,把他扶了起来,笑着说道:“耳东陈?”
陈百户起身,低头道:“是。”
“那咱们还是本家。”
陈百户连忙低头:“不敢跟大人攀关系,小人等奉都帅的吩咐,来迎接大人!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才又低头道:“因为不知道大人到了哪里,所以我们分了十来个小队出来迎接,如若知道,应当是都司的副帅,或都帅亲自来迎接大人了!”
陈清看着他,笑着说道:“太客气了,也是我来的太急,还没有来得及与辽东都司打招呼。”
说到这里,他扫了一眼众人,问道:“那咱们,这就动身?”
“不然今夜要在外头露宿了。”
“是!”
陈百户站直了身子,扭头叫来个下属,吩咐他回去报信,然后他低头请陈清上马,等陈清翻身上马之后,这几十骑才陆续上马。
陈百户在前头,一声低喝。
“分列左右,替钦差大人开道,如有闲杂人等靠近…”
“就地格杀!”
三十余骑齐声回答。
“是!”
第571章 岌岌可危
这几十骑态度强硬,多少有些抖威风的味道,不过陈清也不在意这些。
来辽东之前,他就已经预想到了辽东可能会出现的情况,即便是按照最坏的情况估计,他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安全问题。
最糟糕,也不过是辽东的情况无可救药,他放弃从这里起家,转而返回南方,从南方开始积攒势力。
不过,情况大概率不会特别糟糕,否则,建州卫也不至于急着给朝廷上书解释。
至少如今这个当口,如果朝廷发三大营的兵力进驻辽东,即便是辽东都司与建州卫绑在一起,也不可能是朝廷的对手。
有一队当地的骑兵领路,陈清等人将将赶在日落之前,抵达自在州城外,他们还没靠近,就见一个四十多岁快五十岁的汉子,领着两排数十人,等在州城门口。
等陈清一行人靠近,这汉子半跪下来,低头抱拳道:“辽东都司都指挥使费梁,拜见钦差大人!”
他身后,一众辽东都司的将官,也纷纷对着陈清下拜行礼。
陈清扫了一眼,大概有三十多个人。
这大概就是都司衙门所有的将官了。
不过,也仅仅是都司衙门的将官而已,辽东都司下辖十几个卫所,除了定辽卫几个卫所在都司衙门附近驻扎以外,其他卫所分别驻扎各地,在辽东这块地方,这些卫所隐隐如同地方官府一样。
自然是不会因为陈清的到来,统统聚集在这里。
陈清翻身下马,走到这位辽东都司都帅面前,伸手将他搀扶了起来,然后挤出来一个笑容:“费都帅太多礼了。”
费梁,辽东都司的主事之人,也是景元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武将之一,连带今年,他在辽东主事,已经五年时间有余。
这也是景元帝在位十几年做成的大事之一。
因为辽东都司,在景元朝之前,已经隐约有些藩镇化的模样,前任辽东都指挥使,便是再之前那位辽东都指挥使的侄儿。
如果朝廷不干预,辽东很快就会父死子继,慢慢藩镇化,而这一家辽东都指挥使,慢慢就会成为实际意义上的辽东王。
景元帝辛苦经营数年,用尽手段,才把自己人塞到辽东。
这个费梁,便是景元帝塞到辽东来的,也正因为如此,为了巩固辽东难得的局面,景元帝一直没有动他,五年时间一直让他在辽东主事。
只不过当年是当年,如今是如今,几年时间下来,如今这位费都帅心里是怎么想的,陈清已经吃不准了。
被陈清扶起来之后,费梁看着陈清,忍不住悲从中来,长叹了口气:“陈大人,卑职已经在辽东五六年时间,这五六年时间里,也只有三年前回京见过一次陛下,陈大人能不能告诉卑职,陛下到底是…”
他很是伤心:“陛下才这般年纪啊…”
陈清看着他,认真想了想,这才提醒道:“费都帅,如今应该称先帝了,要是给别人听了去,传到朝廷里那些御史言官耳中,恐怕要上书参你了。”
费梁苦笑道:“卑职虽然没有见过大人,但也知道大人是陛下身边的亲近人,因此才这么问,要是跟别人,卑职问也不会问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侧身道:“卑职收到消息之后,已经让人备了酒席给大人接风,大人请。”
陈清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镇抚司众人,开口道:“那我这些镇抚司兄弟们?”
“大人放心。”
费梁拍着胸脯说道:“辽东虽然不比江南富庶,但是招待诸位上差,还是没有问题的,卑职一定好生安排,不会亏待了镇抚司诸位上差。”
陈清眯了眯眼睛,回头对着言琮说道:“你好生安排兄弟们,不要太麻烦辽东都司的同僚们。”
言琮欠身道:“属下遵命!”
说完这句话,陈清这才看向费梁,沉声道:“都帅带路罢。”
费梁认真看了看陈清,又看了看他身后个个必恭必敬的北镇抚司人等,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,也正色起来,低头道:“大人请。”
他将陈清带进了城里,一路上简单与陈清介绍了一番这自在州。
辽东虽然是边地,偶有冲突,但是这一百多年,大齐还算兴旺,建州卫大多数时候也是老实的,作为辽东都司治所所在地自在州,颇有些繁荣。
街上能看到许多买卖毛皮山货的商人。
不过虽然繁荣,但这座城也算不上如何如何大,只跟陈清老家湖州城大小仿佛,费梁带着他走了两条街,就到了设宴的酒楼。
一路上了二楼之后,费梁请陈清坐在主位上,他与一众辽东都司的将官,陪坐在两边。
陈清也没有客气,理所当然地在主位上坐下。
如今他是朝廷的钦差天使,代天子巡视辽东,自然也要有一些自己的做派,不能一味谦让。
要真是太谦让,反而让人瞧不起。
落座之后,众人客套了一番,费梁给陈清敬了杯酒,仰头一饮而尽,然后放下酒杯,又有些伤心:“收到京城传来噩耗以来,卑职心里百般不是滋味,陛下神文圣武…”
陈清也仰头,喝下了杯中酒,然后扫了一眼在座的将官,淡淡的说道:“先帝的事情,哪天得了空,我私下与都帅说。”
费梁连忙点头:“是,是,卑职莽撞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带着一众将官,一起给陈清敬了杯酒,等到众人敬完酒重新落座,费梁才看着陈清:“大人,不知道朝廷这一次让您亲自到辽东来,所为何事?”
“最要紧的,当然是代天子施恩。”
新皇登基,首先要做的就是施恩。
第一件事大赦天下,是施恩百姓,然后就是赏赐群臣,以及犒赏边军。
这都是惯例,原本是为了笼络人心。
不过小皇帝年纪还太小,连皇权主体还没有形成,做这些事情,就是单纯的照葫芦画瓢,未见得就能笼络到什么人心。
“陛下给辽东都司上下的赏赐,已经在路上了,一个月之内就能送到。”
费梁等将官,都起身,对着京城方向行礼,行礼之后,费都帅才一声长叹:“我等,愧蒙陛下惦念。”
他几乎快要掉下眼泪,然后才看向陈清,问道:“大人还要做什么事情,我们辽东都司一定尽全力配合。”
陈清低眉道:“第二件事,就是北镇抚司,要在辽东设立驻地。”
费梁愣神。
陈清看着他,继续说道:“月前建州卫的事情,费都帅不至于不知道罢?”
“知道,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