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梁苦笑道:“这等大事,卑职如何敢不知道?”
“那辽东都司,因何不奏报朝廷?”
费梁面露难色,他站了起来,低声道:“大人,我们外头说话?”
陈清利落地站了起来,背着手朝外走去,费梁示意其他将官留下来,然后他自己跟了出去,等走到外面的走廊下面,费都帅才低头道:“大人,沈阳卫铁岭卫已经上报了,他们上报,自然就是辽东都司上报。”
他顿了顿,才继续说道:“他们与建州卫平级,他们上报,朝廷还有抉择的余地。”
“要是辽东都司上报,那辽东战事就不得不起了。”
费梁苦笑道:“我们辽东都司,不想让朝廷在这个当口作难,上报之后,也一直在等朝廷的吩咐。”
陈清瞥了他一眼:“那朝廷要是让费都帅去征讨建州三卫,费都帅打得赢否?”
费梁微微摇头。
他看向陈清,低声道:“大人,至少要三大营,再派五万人到辽东来,此事才有可能。”
“否则,卑职等也不至于现在,也毫无动作了。”
陈清挑了挑眉头。
费梁继续说道:“上个月,铁岭卫沈阳卫加在一起两千多人,是被建州不足三百人大败…”
他叹了口气,说了句实话。
“如不是辽东都司各城都有火炮,建州女真不善攻城,再加上他们忌惮朝廷王师,恐怕现在整个辽东…”
“都已经岌岌可危了!”
第572章 夜送礼!
陈清下意识皱眉。
“辽东都司,怎么也该有五六万人,建州卫只一两万人,即便不敌,也不至于连一战之力也没有罢?”
“积弊太多了。”
费梁也很无奈,他微微低着头说道:“大人是朝廷里的大镇侯,应该知道辽东的大概情况是什么模样,朝廷在辽东这里设都司,已经百多年了。”
“京城虽然在北边,但是这里距离京城,也有一千多里地,往来不大方便,而且因为土地,人口等等诸多原因,朝廷不曾在这里设省。”
“大人,卑职这个都指挥使是个流水官,但是都司下头各个卫所,尤其是千户所,可都是世袭的,这里头弊病太多。”
他苦笑道:“千户所就能代替地方官员断案,乃至于收税,这些千户所才是铁打的营盘,个个都能算是地方豪强,指望他们去跟建州女真拼命,实在是太难。”
“卑职这个流官,到这里已经五年时间了,至今只能说是勉强坐稳了现在这个位置。”
“再有就是。”
他看着陈清,低声道:“建州女真明面上只有三卫,实际上多少人,却不大好说了,这些年建州女真三卫已经几近一统,势力也越来越大,这其中细节,等明天后天,卑职再与大人详细禀报。”
陈清看了看他,缓缓说道:“我听说,辽东这里的百姓,还有自己跑到建州那边去的。”
“是。”
费梁苦笑道:“地方上那些卫所,卑职有时候也很难约束,他们治民…有些苛刻,再加上建州女真这十几年,一直在想办法壮大,想办法增多人口,有些百姓被他们蛊惑,所以,所以…”
陈清淡淡的说道:“怕不是蛊惑罢?”
能让百姓自己跑,说明双方待遇有悬殊,可能建州女真治下的汉民日子不好过,但是他们在辽东都司地界,只会更加难过。
这就是辽东这块地方之所以糜烂的根本原因。
这些卫所,必须要打碎重来,也必须要在这里建立行政,不能让这些卫所来代替百姓行政。
说白了,这些当兵的,没什么见识。
文官老爷们来了,至少还知道一个可持续性,而这些卫所,只知道可持续性竭泽而渔。
这算是辽东的一个病根。
只要能在这里建立辽东省,然后分给当地百姓田地,让他们的日子好过起来,至少比建州那边的百姓日子好过。
时间越长,辽东就会越稳固。
这就是天时地利人和之中的人和。
费梁一脸尴尬,却没有接话。
陈清眯了眯眼睛,目光却看向远方。
他年纪虽然不大,但是见识已经不少,再加上二世为人,大风大浪都见过。
京城内阁里的那些相公们的心思,很多时候都瞒不过他,费梁这种武人的心思,自然也瞒不过他。
虽然对辽东这块地方,他还没有完全理清楚头绪,但是他很清楚,这些卫所上下盘剥,一定给费梁这个外来的都帅塞了好处。
而且好处不少。
毕竟如今的辽东,在心里还是敬畏大齐朝廷的,他们不可能不把朝廷派来的这位费都帅当一回事。
但是辽东的症结,不在一个费梁身上。
费梁跟陈清说的这番话,听起来掏心掏肺,但也可以肯定,他不可能头一次见面,就把实话全部说出来了。
多半很多话,藏着掖着没有说出来,或者说是不敢说出来。
被陈清这么一句反问,费梁脸色更加尴尬,他微微低下头,开口说道:“大人,这里人多耳杂,明日卑职私下里面见大人,与大人详细说说辽东这里的情况。”
陈清眯了眯眼睛,思索了一番,然后缓缓点头。
“好,我们回去入席罢,要是离开太久,恐怕那些人要疑心都帅了。”
陈清这句话,话里暗示自己已经是把费梁当成了自己人,费都帅听了很是高兴,连忙引着陈清回到了酒席上。
陈清继续在主位上坐下,与辽东都司的这些将官推杯换盏,几杯酒下肚之后,陈大老爷看向众人,笑着说道:“诸位,如今新皇登基,要施恩边军,陈某这一次过来,为的也是这一件事,朝廷的赏赐已经在路上,半个月最多一个月,就能送到这里来。”
“一百多万两现银,到时候在座诸位,都有好处。”
陈清这话,让在坐众人都兴奋了起来。
此时辽东这块地界,虽然地方大,但是人口不多,这些年又跟建州卫常常起冲突,实在是不怎么富裕。
而一百万两银子,哪怕是辽东都司每个人平分,一人也能分到十几两!
更何况,朝廷发下来的银子,从来没有平分这个说法,他们这些将官,肯定是要拿大头的,这对于这些人来说,便是飞来的好处了!
于是一群人都纷纷起身,对着陈清抱拳行礼,兴高采烈的道谢。
辽东都司的两个都指挥同知,也就是所谓的副帅,给陈清连连敬酒,又借着酒劲问到底是多少银子。
陈清笑着回答,说是一百二十多万两。
几个人几轮酒下来之后,都有些喝高了,其中一个姓李的副帅摇摇晃晃站了起来,给陈清敬酒,拍着胸脯说道:“大人放心,我们弟兄都懂规矩,朝廷的钱到了,您给卑职们个整数就行。”
这话的意思是,一百二十多万两银子,陈清自己可以先吃去二十多万,剩下的一百万再细分。
陈清笑呵呵的眯了眯眼睛,没有说话。
都帅费梁已经勃然变色,他一把抓住这个李副帅,低喝道:“李老二,你胡说什么!”
被费梁怒斥了一句,李副帅酒醒了不少,他回过神来之后,连忙低头:“大人,卑职…卑职酒喝多了,酒喝多了…”
“胡说八道,胡说八道了…”
陈清摆了摆手,笑着说道:“酒桌上的话不作数,出了这个门,便都忘了,不碍事,不碍事。”
他顿了顿,低眉道:“这笔钱怎么用,现在还没有定论,不过诸位放心,除了我们北镇抚司在辽东的用度,其余的,都会用在辽东都司身上。”
“一定让诸位,感受到朝廷,以及陛下的隆恩滚滚。”
见陈清没有翻脸,众人才都松了口气,于是又是推杯换盏,到最后都喝了六七分醉意,宾主尽欢。
喝的差不多了之后,天色已经快全黑下来,在费都帅的安排下,辽东都司的人送他到城里准备好的一处大宅里歇息。
这大宅,是当地富户的宅院,这会儿已经自愿敬献了出来,作为陈大老爷的临时钦差行辕。
陈清也没有推拒,只是与言琮等人吩咐了一番,让北镇抚司的人里里外外,检查了一番这座宅院,确认没有问题之后,这才住了进去。
到了子夜时分,陈清一行人才终于差不多安顿了下来,陈清的卧房也已经收拾停当,这会儿天色已晚,正当陈清准备进房间里歇息的时候,言琮一路小跑过来,对着陈清低头道:“头儿,外头有人求见…”
陈清看了看天色,皱眉道:“这么晚了,谁这么不懂规矩?不见,不见,有什么事让他们明天再来。”
言琮左右看了看,然后低声道:“说是…说是从建州来的。”
陈清挑了挑眉,随即竟笑了出来:“我下午才到自在州,自在州距离建州好几百里地,这会儿才是晚上,建州人就已经找上门来了?”
“真是神通广大啊。”
言琮点头,默默说道:“估计辽东都司的人,与建州卫往来密切。”
“那好。”
陈清眯了眯眼睛:“既然是建州来的人,你带他来见我。”
言琮应了一声,很快领了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一路到了陈清面前,这中年人见到陈清,立刻跪了下来,磕头道:“小人见过钦差大人。”
他跪在地上,低着头说道:“我家主人听闻钦差大人到了辽东,特命小人送些礼物过来给钦差大人。”
陈清哑然:“什么礼物?”
“美人十名,俱是二八芳华…”
这人跪在地上,磕头道。
“精心调教过的。”
第573章 不简单
“你家主子?”
听到这个称呼,陈清下意识的就皱了皱眉头,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,开口问道:“你家主子是谁?”
这中年人跪在地上,低头道:“回大人,我家主人,是建州右卫指挥使王阶,知道钦差大人大驾辽东,因此差使小人来,给大人送来些孝心。”
陈清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。
建州女真,这段时间他也了解了不少,如今的建州女真,远远没有到一统的地步,而是分为一个个部落,各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酋长。
建州女真内部,最显赫的自然就是建州三卫的指挥使,这三位指挥使俱是建州女真内部的大酋长。
三卫指挥使虽然经常世袭,但实际上并不完全固定在某一个部落里,建州女真内部也有争斗,哪一家争赢了,朝廷自然而然就会把指挥使的名头封给他。
这个建州右卫的王阶,听名字像是个汉人,但是建州卫早已经失控,能在这个位置上,他一定是铁板钉钉的女真人。
只不过,此时的女真部归顺,已经一百来年,名义上还是尊着朝廷的,建州女真之中的大姓,或者说那些大的部落,都有各自的汉姓。
例如王,刘,童,马等诸多姓氏。
汉姓是跟汉人打交道时候用的。
“建州右卫…”
陈清挑了挑眉。
这人依旧跪在地上,低头道:“是,大人明鉴,我们建州右卫从来对朝廷忠心耿耿,不曾有过反叛,先前与辽东都司起冲突的,乃是建州卫的人…”
“与我家主人以及建州右卫无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