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跪地磕头道:“请大人明鉴!”
建州卫一分为三之后,三卫之间虽然各有往来,但绝不是一体的,更不是一个部落。
彼此之间,既有合作也有竞争。
朝廷这里能这么放心辽东,也正是因为建州卫现有的格局。
如果建州女真能够永远保持现有的格局,那么的确很难威胁到姜齐朝廷,但现在很明显,建州女真内部,已经有野心勃勃之人了。
他们在试探大齐朝廷,一点一点蚕食辽东的土地人口,直到将来有一天势力到达临界点,大概率就会先一统建州女真,进而进占整个辽东地界。
陈清把建州女真的情形,在自己脑海里过了一遍,然后低眉道:“王阶是什么意思?送些女人过来,想让本官高高抬手,不再追究建州卫?”
这中年人立刻低头:“大人误会了。”
他沉声道:“大人,建州卫那姓童的奸贼,公然杀害朝廷官兵,分明已经是反贼了!我家主人对朝廷忠心耿耿,见到这种逆贼,心中大是不忿!”
“请大人,将辽东的情况如实禀报朝廷,待朝廷王师一到,我家主人一定尽起右卫之兵,与朝廷一起剿灭逆贼!”
听到这里,陈清才怔住了,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,心中感慨。
这辽东…不仅情形复杂,而且果然出了人物。
如今,已经有人想要借这个事情,清理建州女真内部的强敌了。
这个建州右卫的王阶,大抵上就是这个思路,如果朝廷真的大举征讨建州卫,那么他趁机消灭掉建州卫的对头,或者说竞争对手。
以后在建州女真内部就可以一家独大,时间一长,他就有机会整合整个建州女真。
而如果朝廷没有反应,不曾计较建州卫谋逆的事情,那么王阶这些人,也算是试探到了朝廷的一些根底,后面做事,便可以再张狂一些,一点点试探姜齐朝廷的底线。
很聪明啊。
陈清心里给出了评价。
能够在他刚到辽东,就派人联系到他,说明这个王阶在辽东,不管是势力还是人脉,都经营的相当不错。
可能辽东都司这些将官,跟他都或多或少有些往来。
而能在这个时间点,做出这种判断,又说明这个王阶相当聪明。
或者说…他身边的幕僚谋士很聪明。
种种心思,在陈清脑海里电闪而过,他认真考虑了一番之后,这才开口说道:“本官到辽东来,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,至于真相如何,本官自会查明。”
“建州右卫有没有参与,本官也会派人去查,不会听信谁的一面之词。”
说到这里,他停顿了一番,继续说道:“你带来的礼物,就带回去罢。”
这中年人跪地磕头,行礼道:“小人说了,这是我家主人给大人的一点孝心,并不是要请托大人办什么事情。”
“小人既然带来了,断没有带回去的道理。”
他低头道:“人,小人已经带到大人的前院了,大人或者留在身边听用,或者送给他人,实在是不喜欢,统统杀了也不要紧。”
陈清看着他,低哼了一声:“从哪弄来的女人?”
“一半是我们建州本地女子,还有几个是新罗女子。”
他似乎是听明白了陈清话里的意思,低头道:“大人放心,建州卫那些逆贼,喜欢掳掠汉家女子,我们建州右卫从来忠顺朝廷,绝不敢掳掠汉家女的。”
陈清看着他,突然:“你叫什么名字?哪里人?”
“小人名叫塔恩。”
这中年人低头道:“建州右卫人。”
陈清认真看了看他,突然感慨了一句:“你是个人材。”
他脸上露出来笑容,笑着说道:“要不要来我麾下?”
“以后,就在我身边听用,过个三五年,我保你个四五品武官的前程。”
此时,大齐朝廷不管是影响力还是其他层面,都是在线的,这个名叫塔恩的中年人听了陈清的话之后,明显动心了,他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低头道:“小人不敢背叛主人。”
“这如何能是背叛?”
陈清淡淡地说道:“你也说了,你们建州右卫忠顺朝廷,如今我调你到朝廷里做事,有什么不对?”
说到这里,陈清笑着说道:“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,过段时间我是要去建州看一看的,等我到了建州,见了你们指挥使,亲自跟他将你讨到我手下来任事。”
这个时候,陈清对建州女真的了解,还仅限于文书上,这个塔恩,不仅汉话说得好,而且面对陈清能够侃侃而谈,更关键的是,他就是建州卫本地人。
如果他能在陈清手下听用,哪怕只是当个幕僚,那么对于陈清后续整理建州,作用也是巨大的。
能到朝廷里当差,诱惑巨大,毕竟建州三卫的指挥使,在建州女真诸部内部,便已经地位尊崇。
要真能在朝廷里弄个四品官,对于塔恩来说,无疑是一个美妙的,不敢想的前程。
塔恩犹豫了许久,最后只能对着陈清磕头道:“多谢大人器重,小人…小人…”
他支支吾吾,说不出话来。
陈清眯了眯眼睛,轻声道:“那今天就不说这个了,等我后面去了建州,咱们再聊不迟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挥了挥手,开口说道:“言琮,替我送客。”
门外的言琮应了一声,将塔恩给请了出去,好一会儿之后,言琮去而复返,面色却有些古怪:“头儿,那人丢下了十个女人就走了…”
陈清此时正在考虑如何处理后续的事情,闻言抬头看了看他,笑着说道:“你不是还没成婚吗?给你先挑一个?”
言琮连忙摇头表示不敢。
“你不敢是对的。”
陈某人淡淡的说道:“这些女人俱不是汉民,又被人精心教过,指不定就是人家安插在你我身边的钉子,眼线。”
言琮吓了一跳,正要说话,却听得陈清问道:“今天接触下来,你觉得这些建州女真如何?”
言琮思考了一番,回答道:“手段不少,说话也好听,而且在这自在州里,应该势力不小。”
陈清闻言,微微点头,笑着说道:“你现在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眯了眯眼睛,再一次陷入沉思。
他在思考辽东这个地方的现有情况,如何才能根治?
许久之后,陈清才睁开眼睛,缓缓呼出一口气:“估摸着…”
“只能一切打碎重来了。”
第574章 辽东王!
陈清到辽东来,并不是单纯的为了解决建州卫的问题,而是想要在解决建州隐患的同时,在辽东发展起来自己的势力。
就目前来看,这两件事情,现在已经变成了同一件事。
不管是想要彻底解决建州卫,还是想要在辽东扎根,如今的陈清,都只剩下一条路,就是打碎如今辽东都司的旧有建制,将这些地方卫所统统整编成新军,然后在这里建立行政。
也就是设省。
当然了,这一切的前提是,要先赢过建州卫,否则他再怎么折腾,建州卫甚至不需要打什么大仗,只需要时不时来袭扰一番,陈清的筹算就会落空。
所以,需要按部就班的来。
这事相当困难,且不说朝廷那里的政策压力,单是辽东这里的情况,如果是其他人来做这个事情,不管是朝廷里的什么侍郎尚书或者是五军都督府的那些勋贵,都很难做成。
但是陈清却有一些能成的可能。
因为他在前几年,就在南方打下了基础。
从陆路上来看,辽东距离南方相隔几千里,往来一趟要以年为单位,几乎不存在来往的可能,但是现在的辽东,包括了辽东半岛!
只要能够完全控制辽东这块地方,陈清就可以在辽东半岛弄出来成规模的码头港口,到时候南方的货物能运到辽东,而辽东的山珍毛皮以及其他种种特产,也能够通过海运送到南方去!
陈清估算过,一旦这条航路开通,顺风的情况下,从松江市舶司到辽东半岛,只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。
即便是不顺风,一两个月总也到了!
到时候,陈清就可以跳过京城,直隶,山东等等省分,直接将南北两边串联起来,南方庞大的商业与贸易,是他的钱袋子,而辽东这块地方…
则会成为他的武力根源所在,成为他在朝廷以及整座天下的立身之本!
而想要撬动辽东这块地盘,除了必要的手腕以外,最直接的手段就是经济手段,别的不说,通过松江港的商船,陈清就可以往辽东,送来一切他需要的东西。
当然了,这些都是理想状况下。
具体怎么办,往后怎么行动,怎么应对建州卫以及辽东这些本土卫所,还都需要时间。
陈清思索了许久之后,看了看言琮,低眉道:“咱们的人,散出去了没有?”
言琮回答道:“我们带来了二百二十七个兄弟,现在在头儿行辕的,还有一百八十多个,其他人在进入辽东地界之后,就已经散出去了。”
陈清眯了眯眼睛,缓缓点头:“让弟兄们都小心些,尤其是不要暴露身份,辽东这块地界与内地大不一样,在这里露了身份,不仅不能保身,反而可能会丧命。”
建州卫名义上归顺朝廷,实际上完全不归朝廷统管。
而辽东都司下辖的这块辽东地界,也是名义上归顺朝廷,但也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归朝廷管辖,京城那些相公们,是没法子做到一纸文书下降,便定人生死的。
北镇抚司的身份,在别的地方只要亮明,地方官哪怕无法确认,也不敢伤人,要上书确认。
但是在辽东,是真的可能会死在这里。
言琮立刻低头,应了声是,然后开口说道:“头儿放心,我已经交代过他们了。”
“这一趟带来的,都是咱们北镇抚司的老人,尤其是播散出去的这些,大多都走过江湖,也当过凶险的差事,他们都知道厉害。”
陈清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说道:“从兵部要来的辽东地图有些太草略,明天…明天你去辽东都司衙门,跟他们再讨一份地图过来。”
“再有…”
陈清缓缓说道:“派两个沉稳的兄弟,让他们持我的手令去建州,就说是代我询问建州三卫的情况。”
“这差事凶险,找两个牵挂少一些的兄弟,跟他们说,到了建州之后,人家要是送礼,送女人,就收了,不必推辞,要是推辞,只恐怕风险更大。”
“万一出了事,家里人的事情,我替他们承担了。”
言琮目光转动,然后低头道:“头儿,我去罢。”
“不成。”
陈清直接摇头,淡淡的说道:“你婚都没有成,要真是害了你的性命,我这辈子还有脸见你爹娘吗?”
言琮皱眉:“我去是最合适的,建州卫的人应该不至于这么胆大,公然杀钦差使者。”
陈清还是摇头:“等过几天我们彻底安顿下来,你拿我的手令,去沈阳卫铁岭卫,询问探查情况,把这两个卫所指挥使,以及指挥同知,各个千户,都问上一遍。”
见陈清坚持,言琮也没有办法,只好叹了口气,说了声是。
“今天太晚了,你也去歇息罢,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议。”
言琮只好低头,扭头退了下去。
他离开之后,陈清一个人又默坐了一番,这才回到了卧房,此时卧房里,穆香君已经铺好了床铺,等他等了许久,见他推门进来,这位穆仙娘轻轻哼了一声:“还以为夫君今夜不来睡觉了。”
陈清哑然:“不睡觉,我能去哪里?”
“不是有人给夫君送了十个美人儿吗。”
穆香君看着他:“妾身都知道了。”
陈清笑了笑,坐在床边:“那人丢下人就走了,我推拒不得,明天天亮了,这十个人你替我看一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