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6章 各显神通
对于费梁,陈清当然是相当恼火,甚至是已经结了仇的。
如果这一次,费梁只是在鸦鹘关,假模假样的弄出来了一个胜仗,没有什么别的动作,陈清最多也就是拿住他作假的一些证据,但不会多说什么,更不会跟朝廷告发他。
因为这个事情,本就是他撺掇起来的,如果撺掇了之后,反而用这件事来大做文章,那就是陈清自己的人品不行,钓鱼执法。
而现在,鸦鹘关那里是什么模样,陈清尚且不知道,但他可以肯定,苇子谷这里的建州兵,大概率就是费梁漏过来的。
他这个钦差在这里的消息,多半也是费梁那边人,泄给了建州人。
这就已经危及到陈清自家的性命了,他当然不会再容忍下去。
这兵丁愣神了一瞬间,就连忙点头,下去通报去了。
陈清则是眯了眯眼睛,起身洗漱了一番,他脸还没有洗干净,秦穆已经推门走了进来,对着陈清低头抱拳:“大人,情况有些不大对。”
陈清这会儿,正在翻看北镇抚司送过来的文书,主要是北镇抚司分散在辽东都司各地的进度,闻言他抬头看了一眼秦穆,皱眉道:“怎么了?建州兵又打过来了?”
“那倒没有,但是…”
“但是鸦鹘关费都帅那里,并没有大捷…反而吃亏不小。”
秦穆看了一眼陈清,低声道:“按照咱们的人送回来的消息,鸦鹘关那里一夜激战,辽东都司的人吃了大亏。”
“按照辽东都司的人所说,建州卫似乎是因为知道大人在这里,想要劫持大人,因此派了重兵袭击鸦鹘关,鸦鹘关的兵力加上辽东都司的兵力,都不是这些建州兵的对手,遭遇重创,他们拼死阻拦,最终还是让一部份建州兵突破鸦鹘关漏了进来。”
“费都帅刚才跟属下说,他们打了一天一夜,好容易击退了建州兵,他就立刻慌忙领兵来救援大人…”
陈清闻言,愣神了片刻,然后缓缓抚掌,赞叹道:“我原先还真是小看了他,这番应变的本事,真是不赖。”
秦穆看着陈清,低声道:“大人的意思是,辽东都司的人是得知了苇子谷这里的战况之后,临时做出了改变?”
陈清低头,看了看桌子上的文书,微微皱眉。
秦穆继续说道:“大人,这不大合理,如果这是辽东都司临时生变的说辞,他们最快,也要今天才能知道苇子谷这里的消息。”
“也就是说,昨天他们与建州兵接战之时,就应该打得很顺利,如果今天临时换了口风,变换的这般生硬,只要派人去鸦鹘关随便问一问,事情就一目了然了。”
秦穆低声道:“他们不可能是临时生变。”
陈清缓缓点头,认可了秦穆的推断,他摸着下巴想了想,开口说道:“那就说明,从一开始,这费梁就没有打算打什么大胜仗,他是打算在鸦鹘关打个硬仗,顺带着,漏一些建州兵进来,好让我们这些朝廷来的人,见识见识辽东战事。”
陈清眯了眯眼睛,轻声说道:“昨夜,那建州首领喊着要抓我这个钦差…”
“说不定,是这位费都帅,打算给我这钦差一个教训,让我以后在辽东,老实安分,不再在对建州的事务上指手画脚。”
这一刻,陈清心里各种思绪碰撞。
从前在京城颇有些顺风顺水,不到十年时间,他从一介白身到如今境地,让他在内心深处,多少有一些眼高于顶了。
他下意识觉得,费梁这种地方的军官,不会如何如何聪明。
让他没有想到的是,实际上这位费都帅,相当聪明。
不过费梁再如何聪明,也没有想到,他漏进来的这几百建州精锐,会被陈清所部伏击,几乎全歼!
那么此时此刻,主动权就还是掌握在陈清的手里,而且是绝对的主动权。
陈某人思量了片刻,随即眯了眯眼睛,轻声说道:“看来,是我有些小觑天下英雄了,秦将军,你去请费都帅进来罢。”
秦穆低头,应了声是,然后扭头去了。
片刻之后,帅帐的帐门还没有打开,陈清就听到了费梁的声音,他抬头一看,只见这位费都帅进了帅帐之后,几乎是一个飞扑,跪在了帅帐里,声音颤抖:“卑职无能,险些害了钦差大人,请大人降罪!”
“请大人降罪!”
陈清深呼吸了一口气,抬头看着他,淡淡的说道:“费都帅奋力抗击建州兵,听闻作战英勇,一夜激战击退了建州兵,何罪之有啊?”
以费梁的身份,哪怕陈清是钦差,他也不必这么谦卑,但这会儿他明显理亏,经过昨天的苇子谷一战,整个辽东的主动权,乃至于他费梁的前程以及身家性命,这会儿都拿捏在了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手上!
他不得不把姿态放到最低。
道理很简单,且不说陈清手里有没有掌握他私通建州的证据,单说昨天一天的战绩,鸦鹘关数千人面对建州兵狼狈不堪,依据关城甚至都被打的大败亏输。
而陈清领着的朝廷禁军,在折损相当微小的情况下,几乎全歼了一支建州卫的精兵!
别的不说,这几个战报只要上报朝廷,朝廷自然而然就会觉得,禁军的战斗力远胜于辽东都司的兵。
甚至会觉得,辽东都司的卫所兵,已经不堪再用。
那么朝廷就理所当然地要大力整顿辽东边军。
而事实上,陈清这个钦差到辽东来的任务正是这个,几份战报上报,朝廷那里就会大力支持陈清带着禁军,整顿辽东。
到那个时候,哪怕朝廷暂时不会撤掉他这个辽东都指挥使的差事,整个辽东的主事之权,也会完全落在陈清手里。
更不要说,这两天的战事相当蹊跷,可以说是漏洞百出。
如果陈清这会儿被建州兵吓破了胆,乃至于被建州卫俘虏到了建州,那么费梁当然不会担心陈清再去查什么事,但这会儿陈清安然无恙。
那么这绝对的主动权,就都握在了陈清手里。
虽然辽东都司与建州卫的联系相当隐蔽,甚至二者之间有时候并不存在联系,做事的时候,只凭借一些冥冥之中的“默契”,但即便如此,费梁还是心里打鼓。
此时他甚至觉得,这位年轻钦差,已经察觉到了这些不成文的默契。
而所谓“默契”就是,建州三卫长久存在,辽东都司才能在朝廷那里,长久保持存在感,以及争取优势资源。
因为这份默契,二者之间有时候不需要文书或者话语上的沟通,也能很好的协作完成某些事情。
费梁直接跪在地上,额头触碰地面:“卑职在鸦鹘关作战不利,因为战事激烈,又没能及时给大人报信,让大人身陷险境,俱是卑职以及辽东都司的过错!”
“请大人重重责罚卑职!”
陈清闻言,微微冷笑,他看着费梁好一会儿,才缓缓说道:“难怪费都帅能在辽东这块地方风生水起的,真是滴水不漏啊。”
费梁低头:“卑职…卑职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。”
“好了好了。”
陈清摆了摆手,淡淡的说道:“你们鸦鹘关那里激战,苇子谷这里也激战,听闻辽东都司在鸦鹘关也伤亡不小,那我还能说什么呢?”
“真要是责罚你们,岂不是我这个钦差贪生怕死了?”
说到这里,陈清伸手敲了敲桌子,继续说道:“费都帅,原本你我说好的,要在鸦鹘关苇子谷一带,完成一场大捷,上报朝廷,如今打成这样…”
“还能报捷吗?”
费梁深深低头道:“大人,辽东都司无能,没能打胜,但是大人在苇子谷这里,却是实打实的大捷…”
陈清闷哼了一声,正要说话,门外杨缙欠身走了进来,对着陈清抱拳行礼:“大人,建州卫的使者到了,说是…”
“来向大人请罪。”
第597章 建州的台阶
不得不说,费梁的危机处理相当不错,至少现在,陈清没有办法直接开始清算他,因为他一切理由都合情合理。
逻辑上也都走的通。
要是陈清这会儿,硬把他给办了,后面在朝廷那里,反而有些不大好说。
不过即便如此,眼下这个回合,他显然已经在辽东处于绝对的上风,甚至后面,他就可以直接开始着手自己改造辽东的计划了。
费梁已经没有什么说话的余地。
此时此刻,陈清正在思考着这些事情,却没有想到,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回辽东都司的驻地着手施展,昨夜还与他激战的建州女真,就已经找上门来了。
还说什么…请罪?
陈某人眯了眯眼睛,看了一眼费梁,然后淡淡的说道:“费都帅不必装可怜了,有什么话咱们回自在州再说,你先避一避,我看看建州卫的人,有什么话说。”
费梁从地上爬了起来,他犹豫了一番,对着陈清欠身低头道:“大人,卑职在辽东已经五年有余,不管怎么说,对大人都是有助益的,请大人多多考量。”
这话,就带着明显的服软味道,是在告诉陈清他还有用,让陈清对他手下留情。
陈大老爷起身伸了个懒腰:“回自在州之后,我请费都帅吃饭。”
所谓吃饭,就是要谈判了。
陈清,要正式开始攫取辽东的权柄了。
费梁低头:“卑职遵命。”
他低着头,在秦穆的陪同下,一起退了下去,他们离开之后,很快一个中年模样的汉子,手捧着一个木盒子,弯着腰进了帅帐,他见到陈清之后,他必恭必敬的下跪磕头行礼。
“下官建州卫经历官范忠,拜见钦差大人!”
他以头触地,相当谦恭。
陈清看了看他手里捧着的盒子,淡淡的说道:“什么东西?”
“回大人,是老山参。”
范忠语气也很是恭顺,他毕恭毕敬的说道:“一共十支,都是一两百年年份,我们卫帅让下官过来,敬献给大人。”
经历,是卫所制度中,一卫的最高文职,从七品,掌管文书案牍。
如果是寻常卫所的经历官,自然不是什么稀奇的物事,但建州卫事实上已经独立,那么建州卫的经历官,自然就跟普通的经历官大不一样。
陈清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这位范经历,笑着说道:“汉人?”
“是。”
范忠低头,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大人,建州…有不少汉人。”
陈清点头,表示明白,然后他眯了眯眼睛,缓缓说道。
“昨天夜里,贵军数百人喊打喊杀的冲入本官帅帐,几乎要了本官的性命,今日你带着几根山参过来,这事能就这么算了?”
“建州,也太不把我陈清的命,当成一回事了。”
“大人明鉴,昨天的事情,只是一场误会。”
他欠身说道:“大人,前天辽东都司的人,在鸦鹘关启衅在先,我部将士忍无可忍,因此被迫还击,后来我部收到消息,说是辽东都司的都指挥使费梁,藏在苇子谷。”
“我们卫帅就想着擒贼先擒王,因此才派了人手过来,打算捉住费梁,与他好生理论一番。”
“结果…”
范忠再一次跪在地上,叩首道:“结果中了那费梁的奸计,我部将士逃回去之后,卫帅才知道将士们冒犯了钦差大驾,卫帅惶恐不安,因此赶忙派遣下官,来向钦差大人赔罪。”
他跪在地上,咬牙道:“大人,大齐开国以来,我们建州就已经归顺了大齐,至今一百多年了,但同朝为臣,辽东都司的人,却总是敲诈勒索,处处启衅,稍有不满,便诬告构陷!”
“昨夜引我部来苇子谷,正是辽东都司的奸计,我们建州卫,从来对朝廷忠心耿耿,请大人明鉴!”
说到这里,他又是一个重重的头磕下去。
这就是建州女真,近一百年的生存智慧。
一百年来,他们的绝对实力相差大齐朝廷甚远,但就是靠着这一手,能一直在辽东继续存在。
道理很简单,天朝上邦要的是脸面,只要事事给足了朝廷脸面与体面,再加上他们的确拥有不俗的实力,兴师动众征讨他们,代价又太大。
很多时候,朝廷都会不了了之。
这一次的事情也是如此,为了让这事过得去,这些建州人甚至已经为陈清编好了故事,硬生生给陈清这个钦差大人,生造了一个台阶。
这就是建州女真的底气之一,他们很清楚辽东都司不是他们的对手,而大齐朝廷轻易,也不会跟他们全面开战。
陈某人抚掌赞叹:“真是精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