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负责营田水利,以及京城之中的种种工程项目。
地方上修河,京城修殿宇,起宅子,大多数都是工部的差事。
说到这里,陈清顿了顿,低眉道:“这其中,还有下官的宅邸,当年先帝赐给了下官一座伯爵府,用的是旧宅子交给工部修缮翻新,当时便是姚侍郎主事,当时户部批给了两万多两银子用作修缮府邸。”
“姚侍郎从中拿了四千两有余。”
谢相公整个人愣在原地,他看着陈清,随即有些恼火:“他一个六部侍郎,怎会亲自给你修宅子?”
“姚侍郎自然不会亲自给下官修宅子。”
陈清淡淡说道:“不过这事是天子亲自吩咐下来的,姚侍郎就挂了个名字,顺带着从中捞了点茶水钱。”
说到这里,他扫了一眼几位阁臣,淡淡的说道:“诸位相公,这样的贪官墨吏,难道北镇抚司拿他,还有错处吗?”
说到这里,不等几个老头儿答话,陈清就继续说道:“今天北镇抚司就开始审讯姚侍郎,不出意外,最多两三天时间,一应案件就都能够审结。”
听到陈清这番话,几个阁臣都是一阵沉默,其中两个还深深地看了陈清一眼。
北镇抚司…实在是不简单。
查京官贪腐,这事本身不是什么难事,但问题是,北镇抚司这一次查姚侍郎,显然是临时起意。
能在短时间内查得这么清楚,甚至具体到每一笔的银钱数目,这就绝不是单纯的查案能力的问题了。
大概率是北镇抚司在工部,甚至是在姚仲元府上或者是门下,提前安插了人手。
只有这样,陈清想要查姚仲元,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,查得这样清楚明白。
谢相公脸色依旧不大好看,他左右看了看,沉声道:“进去说话罢。”
此时,他们还在文渊阁门口,不少人都能看得到,堂堂宰辅,在这里争吵,的确不怎么体面。
陈清也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侧身道:“诸位相公请。”
谢相公背着手,大步走进内阁。
几位宰相都跟在他身后,只有赵相公有意走在最后,路过陈清的时候,他停下脚步,拍了拍陈清的肩膀,叹了口气:“子正何时回来的?”
陈清微微低头,回答道:“昨天下午。”
赵相公一愣,有些惊讶:“你回来当天,北镇抚司就能查…”
陈清摇头:“我虽然不在京城,京城里的北镇抚司还是运作如常的。”
赵相公这才点头,缓缓说道:“一会儿进去,不要闹得没法收场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这是自然,小侄素来雅量高致。”
赵相公微微摇头,背着手进了内阁,陈清神色平静,跟在他身后一道进了内阁。
一行人一路进了内阁议事的值房,谢相公径自在主位上坐下,几位宰相却没有直接落座,而是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向迎面走来的陈清。
陈清扫了一眼众人,见他们一副三司会审的模样,也挑了挑眉,静静的站着。
谢相公闷哼了一声:“即便是都察院查到了什么证据,也要先上奏朝廷弹劾,朝廷下令查问之后,再交由有司衙门查办,审案定罪,你们北镇抚司真是好大的威风,不声不响的查人,不声不响的拿人!”
陈清淡淡的说道:“北镇抚司肃清京城吏治,有太后娘娘与陛下的两道旨意,谢相要看否?”
谢观冷笑道:“恐怕墨迹未干罢?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当然干了,谢相不信,可以当场看一看,这两道诏命,下官恰好就带在身上。”
“陈清!”
谢观伸手拍了拍桌子,怒声道:“你,还有你们北镇抚司,到底想要干什么?!”
“即便是先帝在世的时候,也从来没有让北镇抚司,不声不响缉拿六部侍郎的先例!”
“你这样胡作非为,朝廷上下立时就要人心惶惶,你想弄得天下大乱吗!”
陈清面无表情道:“谢相也不必给下官扣帽子,下官做官时间虽然不长,但也知道,景元朝北镇抚司,有缉拿六部侍郎的先例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了一眼赵孟静,淡淡的说道:“赵相公当年,难道不是在六部侍郎任上进的诏狱吗?”
赵孟静眼观鼻鼻观心,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。
谢相公正要说话,就听陈清继续说道:“再说弄得人心惶惶。”
陈清看着谢观,冷笑道:“我们北镇抚司查贪墨,有理有据,国法人情都站得住,怎么就人心惶惶了?要是这样就人心惶惶了,内阁无缘无故,革了顾拙言吏部侍郎的差事。”
“京城怎么没有人心惶惶?怎么没有天下大乱?”
“顾侍郎,可没有贪墨情事罢?”
谢观黑着脸,闷声道:“就知道你们北镇抚司,不会莫名查什么贪墨,原来是为同党出头!”
陈清淡淡地说道:“谢相不用扯东扯西,下官只问谢相一句话。”
“北镇抚司有太后与陛下的诏命,并且姚侍郎此人,罪证确实,下官请问谢相,姚侍郎该不该抓?”
“这会儿当着诸位相公的面,谢相您但凡说一句不该抓,下官立刻回北镇抚司将人放出来,再去向太后与陛下,告罪辞官。”
顾方被逼出京城,接替他职事的姚仲元,陈清甚至不用细查,就知道与谢观等人关系匪浅。
否则也不会在这个当口,被安排在吏部这样一个要紧的位置上。
这会儿,陈清占据大义名分乃至公道正义,谢观这个内阁首辅,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反对陈清。
“即便该抓,这样的朝廷大员,也应该慎之又慎,你们北镇抚司贸然行事,直接将人拿进诏狱,朝廷的事情还怎么办?”
陈清疑惑:“难道偌大一个朝廷,无人能顶替姚侍郎的差事不成?”
“如果是这样,下官倒有一个合适的人选推荐,保准能胜任这个吏部侍郎的位置。”
不用说,众人也知道他要推荐顾方,已经到手的位置,自然不可能吐出去,谢观只能黑着脸,话锋一转,问道:“陈镇侯此时不是应该在辽东整顿辽东军务吗,怎么突然回京城来了?”
“回谢相,下官奉命去辽东,已经快要一年了,怎么也该回来,向朝廷述职,细说说辽东的情况。”
“下官今天到内阁来,除了姚侍郎的事情以外,正是要向内阁,禀报辽东情况。”
一旁的郭相公,终于找到了话头,他淡淡的说道:“听闻陈镇侯在辽东,建了个钦差行署,俨然如辽东巡抚一般了。”
陈清哑然:“郭相误会了,巡抚衙门一般不掌兵事,下官那个钦差行署,是统管辽东军政的。”
郭相公闻言,闷哼了一声,却不好继续说话了。
谢相面无表情道:“你在辽东私设衙门,便是天大的越权,还敢在内阁公然谈起此事,得意洋洋!”
“下官是朝廷的钦差,到了辽东之后,发现辽东情况已经不可收拾,钦差…有便宜行事之权。”
“下官自然要厉行整顿。”
王相公叹了口气:“无论怎么说,此事,陈镇侯事前事后,都不曾知会内阁。”
陈清笑着说道:“下官这不就来知会内阁了吗?”
几位宰相你一言我一语,陈清一一作答,相当从容。
等他们都问了一轮话,陈清站直了身子,看向众人:“诸位相公应该问得差不多了,下官也有几句话,想问诸位相公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向了新晋宰相裴业,声音压低了一些。
“敢问裴相,天津市舶司今年的税款…”
“到哪里去了?”
第630章 公私之争
内阁,或者说文官集团的攫取权力,是全方位的。
最明显的就是把顾方给撵出京城,但实际上他们做的事情远不止这些。
比如说舆论方面,陈清的德清书坊如今几乎遭遇灭顶之灾,就是朝廷里的一部分人,忌惮德清书坊控制舆论的能力。
另外,就是比较重要的财权了。
市舶司最成功的,自然就是陈清早年在南方弄的台州以及松江两个市舶司,如今这两个市舶司都运转良好,今年,也就是景元十五年,一整年的税款,差不多已经到了四百万两银子。
这两个市舶司是陈清亲自弄得,里里外外都是陈清当初安排的人,甚至松江与台州两地的地方官,都是朝廷公认的“陈党”,因此这两个市舶司,内阁并没有插手。
或者说,目前还没有插手。
但是天津市舶司不大一样。
天津市舶司当初,是姜禇姜世子带着户部的官员去弄的,陈清只是给了一些指导意见,并没有亲自参与其中。
如今,大齐海上贸易渐渐兴盛,海运的优势也一天天显现出来,天津卫作为京城出海口,也开始慢慢繁荣,连带着天津市舶司,也慢慢走入正轨。
但是天津市舶司的收入,陈清这个市舶司转运使,没有看到一星半点。
他虽然身在辽东,东南两个市舶司大概每个月,都会给他寄账目,但是天津市舶司的一应税款,从来没有经他的手。
这些东西,瞒不了人,陈清只要问一问京城的北镇抚司,就知道是谁过手了这笔钱。
新晋宰相裴业,原本就是户部尚书,掌管朝廷钱袋子,他进了内阁之后,依旧是分管财务方面的事情,而天津市舶司的一应税款,便是这位裴相公派人经手。
裴相公虽然是内阁的新人,但却是官场的老手,听陈清当面质问,他也不怯场,只是淡淡的说道:“陈镇侯身兼市舶司转运使,是转运市舶司一应税款,但是天津市舶司距离京城极近,送过来也就是一天时间,似乎用不着转运罢?”
“用不用转运,这都不要紧,”
陈清挑眉道:“问题是,天津市舶司的钱,最后转运到了哪里?”
“下官在内帑账上,似乎没有看到。”
南方两个市舶司的钱,在景元朝是进内帑的,景元帝对这笔钱看得很重,不肯放入户部。
景元帝崩了之后,陈清代为监管这笔钱,他虽然没有亲自过问,但是东南两个市舶司都有宫里的宦官还有镇抚司,仪鸾司的人看着,今年的钱还是照例进内帑的。
不过天津市舶司的钱,却是直接归了国库。
裴相公皱了皱眉头:“市舶司收的乃是商税,归根结柢是取之于民,那么自然是应该归入户部,用之于民。”
陈清冷笑道:“当初下官在东南建市舶司的时候,诸位阁老,似乎没有哪个是同意的罢?如今却说什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?”
这个时候,谢观终于忍耐不住了,他微微皱眉道:“天津市舶司税款,为了方便,由京城户部就近接管,这事我等奏报过太后娘娘,太后娘娘也是同意了的。”
陈清站直了身子。
“先帝临终之前定下来的事情,太后娘娘说同意就能作数吗?”
谢观心中恼怒,但是见陈清牙尖嘴利,知道再争吵下去,可能也要吃亏,只能闷哼了一声道:“如今就是太后娘娘在持国理政,太后娘娘说话不作数,谁说话作数?”
“自然是陛下说话才能作数。”
陈清扫了一眼内阁众人,面无表情道:“下官以为,今上亲政之前,景元朝一切规矩,都不能妄动,朝臣只处理政务,而不得擅动景元旧制!”
谢观冷笑道:“陈镇侯不曾一日参与国政,说话倒是硬气得很。”
陈清扫了一眼众人,淡淡的说道:“下官从来都是这个性子,自然不如诸位大人会变通。”
王相公见气氛越发剑拔弩张,他站了起来,叹了口气,想从中说和几句,却见陈清看着他,厉声道:“老相公,先帝待您如何?”
“先帝尸骨未寒,难道多年辛苦,就都要化作飞灰了吗!”
一句话,让王翰整个人都愣在原地,他默默地坐了回去,一脸哀伤。
先帝待他自然是极好的。
当初先帝登基的时候,只有十岁,王翰就进了内阁,那个时候他进内阁,是老皇帝临终之前,硬给他塞进去的。
但是此后十几年,王翰在内阁长盛不衰,甚至直到今日,却都是景元帝的回护了,否则以他的能耐,绝不可能比杨相公还要长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