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徐茂,还是偏实诚的。
陈清想了想,低声道:“小公爷,我不瞒你,建州前线战况虽然谈不上如何如何激烈,但一旦建州人打过来,死伤难免。”
“凶险一点也不少。”
徐茂正色道:“正是要有凶险,否则我还不如留在京城做我的徐少爷。”
他伸手给陈清添茶,问道:“子正兄在辽东,准备打成什么模样?”
“自然是平灭建州三卫。”
陈清低头喝茶,然后看向徐茂,微笑道:“小公爷到了辽东,要是能跟我一起做成这件事,那以后就是大齐百多年来…”
“军功最盛的魏国公了。”
第640章 忠不可言!
勋贵世家子弟里,有一部分人自然是没有什么雄心壮志,只想着混吃等死的。
但是正经的继承人,一般还是会好好培养,免得连祖宗家业也守不住。
魏国公府作为当之无愧的大齐第一勋贵,身为继承人的徐茂,自小到大自然受到了极为严苛的教育培养。
他这种人,多少是想要建功立业的。
他要是在辽东立了功,至少,能装点装点装点祖宗门面,以后在京城圈子里厮混的时候,也脸上有光采。
而即便是撇开这些个人利益不提,这些勋贵子弟,也或多或少有一些保家卫国的心思。
因为对于他们来说,家国一体。
那些文官士族,或是几千年的文官世家来说,未必就有这种心思,改朝换代了,对他们来说无非就是换一个东家,但是对于这些勋贵来说,改朝换代,他们也会跟着同落。
而这些勋贵子弟,有时候恰恰是一个封建王朝的根基所在,国家前中阶段,这些人基本上都相当能打,也愿意带着良家子们抛头颅洒热血。
等到这一拨人没了或者是烂了,整个王朝才真正是风中烛,雨里灯。
很显然,陈清的话正中徐茂内心,他只是微微考虑了一番,就正色道:“军功不军功的,未必就这么要紧,要紧的是,能够与子正兄一起,为大齐消弭边患!”
陈清闻言,对着他笑了笑,两个人说了不少辽东的事情,等一杯茶水下肚,魏国公府的下人才匆匆来报,说是徐公爷已经回来了。
徐茂与陈清一起起身迎接,二人刚走到正堂门口,只见一身锦袍的徐英,大踏步走了过来,见到陈清之后,徐英脸上满是笑容。
“子正总算是来了,再不来,我都要去你家里找你了。”
陈清摇头,叹了口气道:“这京城,哪里还有我家?”
“不瞒公爷,这一趟回来,我大多数时间是住在北镇抚司衙门里。”
徐英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,徐茂立刻会意,起身欠身行礼,转身离开了,而徐英重新拉着陈清,在正堂坐下,然后笑着说道:“徐某知道,如今的京城,内阁那几位阁臣,都与子正你不大对付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可也正因为如此,朝廷上下也只有你领着的北镇抚司,能稍微制衡内阁了。”
陈清低头喝茶,默默说道:“几个月前,太后娘娘把顾侍郎贬出京城的时候,公爷怎么不拦一拦?”
相比较秦太后,徐英的段位无疑是要高出很多的。
他不可能看不出来,朝廷局势的变动。
魏国公干笑了两声,然后微微摇头道:“武官不好参政,如果是太皇太后主政,我或许还能去说说话,如今换了个小媳妇。”
他摇头道:“徐某就更不好说话了。”
“再说了,文官主政也不是头一次了。”
他低头喝茶道:“早年杨元甫便当过十年家。”
陈清皱眉,想说些什么,话到嘴边,却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魏国公看着陈清,想了想之后,继续说道:“徐某已经瞧出来了,朝廷里的事情,子正多半是不打算再争,既然不争了,咱们也就不必再提。”
“说说辽东的事情罢。”
陈清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说道:“文官软弱,不大可能发三大营的兵力征讨辽东,但是建州三卫的威胁又实实在在。”
“按照我在辽东的见闻,建州三卫的人口已经超过了辽东都司,兵力人数,说不定也要超过辽东都司了。”
“战斗力…”
陈清缓缓说道:“我年初到辽东都司的时候,正面战场上,差不多一个建州兵,能打辽东都司三个卫所兵,真打起来,甚至会更离谱。”
魏国公默默点头:“徐某听说了一些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费梁回京述职的时候,我跟他见了一面。”
陈清哑然:“那位费都帅,还真是长袖善舞,连公爷都见得到。”
“他想走徐某的门路进三大营。”
徐英淡淡的说道:“刚回京城不久,就各种托关系要见我。”
陈清没有接话。
魏国公继续说道:“我没有理他,如今他被安排到湖广做都指挥使去了。”
陈清“嗬”了一声:“相比辽东,那里可要富庶得多。”
徐英点头,笑着说道:“权位上来说,是贬了些,但是油水多了不少,据说是他自己跟内阁那几个阁臣求的。”
陈清摸了摸下巴,若有所思。
费梁在辽东一应罪证,都在北镇抚司放着,他估计也有些心虚,向徐英求官不成之后,也不敢再留在京城里,跑去湖广做都指挥使去了。
“这种人,不必提他。”
徐英看着陈清,开口说道:“子正到辽东一年了,现在的辽东都司,与建州卫相比如何?”
“还是要差不少。”
陈清低眉道:“至少再来两年,我才有把握与建州三卫对阵不落下风,因此下官打算在辽东待个五年,等辽东诸事完全平定,当今天子也差不多快到了亲政的年纪。”
“那时海晏河清,下官也算对得起先帝知遇之恩,也就可以辞官归养,诗酒田园了。”
徐英一怔,随即哑然道:“当今天子亲政,少说也要八九年之后,那时候子正也就三十多岁,正当时。”
“整个新朝,子正你说不定都会大放光彩,不必太过谦逊。”
陈清不以为然:“下官是天子亲军出身,如今奋力挣扎之下,也只是一只脚迈入了武官行列,可即便是武官,再怎么大放光彩,也不过如此。”
“不瞒公爷,先帝殡天之后,下官就知道,景元朝的一切国政,都将要成为镜花水月,那个时候下官就想过挂印辞官,只是先帝嘱托,下官不得不去辽东看一看。”
“如今,辽东糜烂成了这样,下官最后为大齐奋力一搏,只当是为先帝尽忠,再之后,便没有别的心思了。”
此时的陈清,满脸严肃,看起来忠不可言。
就连徐英,也在抬头看着他,打量了一番陈清的表情。
在这个时代,皇权或者说上位者,对于底层人来说,天然有一层滤镜,比如说徐英,现在去三大营里提拔一个将士做他的亲军,以后再适当拔擢拔擢,这人就大概率真的会为他效死。
同样的逻辑,当年陈清白身进入京城,是景元帝一手拔擢,他才有了今日。
那实际上,陈清全心全意效忠景元帝,就是完全合情合理的,至少在这个时代如此。
没有人会想到,陈清心里那些个古怪的想法。
也正因为如此,陈清此时表现出的对景元帝的忠诚,恰如其分,完完全全的合乎情理。
连徐英,都觉得相当正常。
这位魏国公沉吟了一番,然后拍了拍陈清的肩膀:“子正忠纯之心,徐某深感敬佩,只可惜我在朝廷里还有差事,不然也跟着子正你,一道去辽东了。”
陈清正色道:“小公爷去了,就与公爷亲自去一般无二。”
徐英默默点头:“但愿他,不要辱没我徐家的列祖列宗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看向陈清,问道:“子正有什么要徐某帮忙的吗?”
“有。”
陈清微微低头道:“费梁离开之后,秦穆一直是以钦差副使的身份,代管辽东都指挥使司,有些不明不白,偏偏朝廷也没有再派新的都指挥使过去。”
“我想请公爷上奏朝廷,举荐秦穆做辽东都司都指挥使。”
这个事情不是什么难事,徐英只是考虑了一番,就点头应了下来:“好,徐某这几天,就上书朝廷。”
说到这里,他站了起来,开口笑道:“酒菜已经差不多了,咱们去吃酒,有什么话,酒桌上再说。”
陈清也站了起来,跟在他身后,在魏国公府好好的吃了一顿。
这顿酒一直喝到深夜,陈清才晕晕乎乎的离开了徐家,被徐家人送回了大时雍坊的陈宅。
可能是的确喝多了,这一觉陈清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,到了晌午时分,才有人急匆匆的敲响了他的房门。
“头儿!”
门外传来了钱川的声音。
“太皇太后薨了!”
第641章 新朝换旧朝
陈清揉了揉眼睛,这才起身走到门口,一推开房门,屋外的寒风吹来。
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裳,看向屋外站着的钱川,问道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该是昨天夜里。”
钱川连忙说道:“今天上午,宫里就挂起了白幡,然后就有消息传出来了。”
陈清“哦”了一声,拍了拍钱川的肩膀,笑着问道:“你什么时候回北镇抚司的?”
之前他们从辽东赶回来,陈清给他们都放了十天的假,如今不过三四天时间过去。
“今天一早回的北镇抚司报导。”
钱川挠了挠头,有些错愕地看着陈清:“头儿,你…”
太皇太后薨逝,陈清并没有半点惊讶,也没有什么哀伤,似乎只是听了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陈清摆了摆手,淡淡的说道:“宫里的事情,除非有吩咐下来,否则跟咱们没有关系。”
“知道有这事就行了。”
对于这位曾经的张太后,陈清全无好感,没有亲手弄死她,已经算她善终了。
可悲的是,这位有些偏心的太皇太后,早年还曾经有过立小儿子福王做皇帝的妄念,然而自从二张出事,也就是张太后自己出事之后,福州那边便一直在装死。
从头到尾,也就是景元帝把张家遗孤送给他的时候,他给景元帝回了一道奏疏谢恩,除此之外,就再没有任何动静了。
一封给老娘的书信也没有。
权力场上避嫌避祸,这都可以理解,但母子二人反差的表现,还是让人忍不住有些唏嘘。
陈清拍了拍钱川的肩膀,继续问道:“家里都还好?”
“都好。”
钱川想了想,低头道:“头儿,我有一个堂兄弟,还有两个表兄弟,想跟我一起去辽东,您看能不能在辽东都司里,给他们安排个差事,如果能…”
“后面回辽东的时候,我就把他们都带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