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皇宫之后,天色已经快黑了,陈清也就没有去魏国公府,而是回了北镇抚司,过问了一番姚仲元的事情。
姚仲元诸多罪证铁证如山,再加上北镇抚司专业讯问,这会儿该交代的已经通通交代了出来,陈清确认了供状之后,也没有再去见姚仲元,只是把对德清书坊一案的处理意见,跟言扈说了一遍。
这几天,朝廷大概就会有旨意下来,到时候北镇抚司按着旨意执行就行了。
只不过对李十一等人执行的时候,该怎么个力道,自然不用陈清多说。
安排好了这诸多事情之后,陈清就在北镇抚司住下,到了第二天上午,他才穿上飞鱼服,再一次进宫。
这一次,却是到的乾清宫,直接见到了小皇帝。
小皇帝这会儿,正在用功读书,只不过一旁教书的并不是赵孟静,而是翰林院的几个师傅,见到陈清之后,他们都对着陈清拱手行礼。
陈清则是向小皇帝抱拳:“陛下。”
小皇帝连忙摆手,上前来与陈清说话,陈清跟他简单说了几句,然后对着翰林院的几个讲习笑着说道:“诸位师傅,陈某带陛下出去一会儿,小半个时辰就回来。”
几个翰林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敢多说什么,只好眼睁睁的看着陈清,把小皇帝给带出了乾清宫。
出了乾清宫之后,小皇帝也没有要抬轿,只是跟在陈清身边一边走路,一边与陈清说话。
陈清刻意落后小皇帝半步,二人一路走到后宫,最后来到了后宫一处颇有些冷清的宫殿门口。
这里并不是冷宫,但从前也不是皇太后或是太皇太后应该住的地方。
太皇太后“疯了”之后,就被安置在了这里,平日里就只有太监宫女出入,再没有人敢进去。
前些时间晚上的时候,还有人在宫外,听到了宫里传来可怖的声音,于是种种传闻越来越多。
皇帝陛下亲自到了,宫外的宫人们已经跪了一地,陈清与小皇帝一起,迈步走进了这座胜似冷宫的宫殿。
到宫殿门口,小皇帝深吸了一口气,又回头看了看陈清,这才大着胆子走了进去,来到了太皇太后房门口之后,他伸手敲了敲门,语气里带着点小心。
“皇祖母?”
久久无人回应。
陈清迈步上前,直接推开了房门。
这是个不大的房间,里头的陈设虽然金贵,但并不复杂,一眼看去,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躺在床榻上。
这里有宫女太监伺候,她自然不会邋遢,但是整个人看起来,已经全然没有精气神,像是失了魂魄一般。
陈清犹豫了一番,然后低声道:“陛下在外头等一等?”
小皇帝连忙点头,站在了门外,
陈清迈步走了进去,来到了床榻前,才见到曾经的张太后,的确已经病得相当厉害。
她脸色苍白,甚至已经没有力气起床了。
“太皇太后。”
陈清喊了一声:“臣陪陛下来看你来了。”
床榻上的张太后这才睁开眼睛,见清楚床边站着的陈清之后,猛地惊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尖锐。
“陛下…?”
张太后喃喃了一句,随即似乎想起来了皇帝是谁。
“恒儿…恒儿…!”
她惊慌失措,说话更是语无伦次。
“不是我…不是我!你们走…你们走!”
第639章 画个小饼
二张被几乎灭族,以及后来景元帝的死,都对张太后打击很大。
可当年她被搬出仁寿宫的时候,明面上虽然说她疯了,但她实际上并没有疯。
这会儿,她重病在床,倒的确是有些疯颠了。
不过任谁有她这个经历,也多半会承受不住。
此时的她,虽然是太皇太后了,但实际上她的长子景元帝与陈清差不多大,她实际年龄也不过是四十多岁而已。
当初景元帝身体不行的时候,张太后还是满头乌发,只不过人的身体状况,从来不是完全跟随时间演进的。
有时候心理还要更加重要一些。
到现在,景元帝驾崩不过一年左右的时间,这位曾经的张太后,头发实实在在地白了一大半。
见她已经有些认不清楚人了,陈清先是微微皱眉,随即心中也终于释然了一些。
姜家的这些女人,陈清都没有什么好感,但是相比较来说,秦太后虽然也蠢,但还不谈不上太坏,但是眼前这位太皇太后,却是实打实的又蠢又坏。
朝廷的大好局面,可以说有一半是毁在她的手上!
当初景元帝病重的时候,陈清一度想要弄死她,只不过被景元帝拦了下来。
当时陈清还觉得景元帝愚孝,如今一年时间过去,见到曾经的张太后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,陈清才多少明白过来。
也许当初景元帝是对的,让她继续活着,比杀了她更能让她痛苦。
看张太后惊惶狼狈的模样,陈清却没有去解释什么,只是静静的站在她床前,冷漠的看着张太后几乎从床上跌倒在地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太后才终于清醒了些,她努力撑着身子,抬头看向陈清。
陈清这才微微低头道:“太皇太后,先帝已经驾崩近一年了,今日是当今天子来探望您。”
说到这里,陈清回头看了看房门外,门口的小皇帝连忙一路小跑进来,伸着头好奇地看着床上的太皇太后,然后跪地给张太后磕了个头:“孙儿拜见祖母。”
他磕头之后,就自己站了起来,想向前走几步看看,却又不敢太靠前。
张太后抬头看了看陈清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小皇帝,不觉泪流满面。
好一会儿,她才喃喃道:“好,好孙儿。”
她想伸手摸一摸小皇帝,小皇帝却不怎么敢靠前,犹豫了一番之后,还是走到了床前,拉住了张太后的手。
张太后看了一会儿孙儿,又流下眼泪,皇帝用袖子给她擦了擦泪水,有些不知所措的回头看向陈清。
陈清只是静静的站着。
这个时候,为了小皇帝的安全,他是不能走的。
张太后拉着小皇帝的手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,她一声叹息之后,默默说道:“好孩子,你能来,奶奶心里就很高兴了,你…”
“你先出去吧,奶奶跟…跟陈清,还有些话说。”
小皇帝扭头看了看陈清,见陈清微微点头,他才乖乖点头,转身走了。
陈清依旧站在原地,没有动弹,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。
“陈清啊。”
张太后声音虚弱,语气也很是复杂。
陈清抬了抬眼睛:“臣在。”
太后娘娘垂泪道:“哀…我已经知道错了。”
“马上我便要去地下,见恒儿和姜家历代先帝。”
她努力抬头看着陈清,垂泪道:“你…就别记在心里了,可好?”
张太后在意的,当然不是陈清记不记仇。
而是陈清会不会再私下报复。
二张兄弟二人虽然都死了,但是小张一家未成年的,当时都没有斩首。
张太后,也还有个幼子,在福州做福王。
陈清抬头看了一眼张太后,淡淡的说道:“太皇太后大概不知道,我们北镇抚司在福州盯了多久。”
“好在,太皇太后生的两个儿子,都远比太皇太后要聪明。”
陈清两只手拢在身前袖子里:“福王只要老实安分,便不会有事,至于张家…”
陈清微微摇头:“我不会再提,但是当今陛下长大成人之后,要是知道了当年的旧事,会不会旧事重提,臣便不知道了。”
张太后闻言,一个人愣愣出神,许久没有说话。
或者说,她已经没有什么说话的力气了。
她的确,已经到了快要病死的地步。
陈清也没有理会她,抱了抱拳之后,转身就走了。
走到宫门口之后,陈清又牵着小皇帝,一路返回了乾清宫。
这天,陈清在乾清宫里,几乎待了一整个上午,陪着小皇帝说了许多话,同时也在默默观察着这位有可能决定将来王朝命运的少年天子。
到了晌午,他才离开宫里,回到了北镇抚司处理公事,顺带着把姚仲元的罪名正式给定了下来,他亲自提笔,开始给太后以及内阁,写姚仲元案的公文。
到了傍晚,陈清才换下了飞鱼服,离开北镇抚司,坐着马车来到了魏国公府门口。
他刚下马车,就被魏国公府的下人请进了府里,还没走出多远,魏国公府的小公爷徐茂,就已经带人迎了出来,见到陈清之后,徐茂规规矩矩地欠身行礼:“见过子正兄。”
陈清抱拳还礼,笑着说道:“小公爷客气了。”
二人年龄相当,徐茂实际上还要大陈清一些,不过这个时代交往,差不多年纪称一声“兄”也不出奇。
陈清的岳父顾绍,面对比他小不少的陈焕之时,还会称一声昭明兄。
徐茂把陈清一路引进了正堂,请陈清落座,亲自给陈清倒了茶,然后笑着说道:“今日家父本来是在家里等着子正兄的,不过今天下午有人来报信说,家父的一位老朋友病重,因此家父赶去探病了。”
“刚才我已经让人去知会家父,估计一会儿就能回来。”
陈清点头喝茶,问道:“是哪位病了?”
徐茂摇了摇头,低眉道:“我也不知,不过子正兄应该也能理解,魏国公府一百多年了,京城里各家勋贵都和我们家有些关系。”
“平日里人情往来,太多太多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看着陈清,笑着说道:“辽东事毕之后,陈家也是大齐的勋贵了。”
陈清摆了摆手:“谈不上,谈不上,我家还差得远。”
徐茂看着陈清,轻声说道:“昨天,家父已经跟我说了些辽东的事情。”
他深呼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,子正兄何时离开京城返回辽东?”
“我大概是在年前,处理完京城后续的事情,以及交接完北镇抚司的差事之后就要动身。”
陈清看着徐茂,笑着说道:“不过小公爷不用这么着急,可以在京城过个年,过完年再动身去辽东寻我。”
徐茂摇了摇头:“我跟子正兄一道北上。”
他缓缓说道:“我生来,人家就说我是将门子弟,但说来惭愧,我经历的战事远不如子正兄你,这一次到了辽东。”
徐茂沉声道:“我也不求别的,只求子正兄不要把我当成什么小公爷。”
“只当是手下一个普通将官就是了。”
徐茂这个人,陈清一早就认识,相比较来说,徐家父子俩,他更喜欢这位小公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