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要是这样,这会儿京城里的情况,就全然不是现在这样,陈清也不用再跟这些老家伙废话了。
陈清要的并不是这些,如今的他,其实是想给这个世界,多少带来一些改变。
见陈清变了脸色,谢相公无奈摇头:“你这人,怎么说翻脸就翻脸?”
他迈步走进了王翰的公房,笑着说道:“既然子正在士信兄这里,咱们留在这里说话罢。”
说着,他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,然后抬头看着陈清,陈清皱眉,但也没有多说什么,也是找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子正的意思,受益兄已经跟我说过了。”
谢观低眉道:“内阁已经下令,召郑新还朝,只是不知道,他能不能胜任都察院的差事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但是不管他能不能在都察院任事,至少给他一个三品官,如何?”
陈清“嗬嗬”一笑,没有接话。
谢相公低眉,叹了口气:“老夫明白,子正与那浑人全无关系,非要他任都察院副都御史,其实是想给我们内阁以后的差事作难。”
“老夫实在是不懂,子正为什么总把内阁往坏处想?”
陈清淡淡地说道:“不是下官把内阁往坏处想,是凡事总要有个边际,当着两位相公的面,我也不拐弯抹角。”
“前朝便不说了,本朝以来,一百多年,历朝文官无一不想,把天子约束在笼子里,是不是?”
这话有些大逆不道。
在外面,没有任何人敢说这种话,也没有任何人敢答,但实际上文官在做的就是这个事。
把皇权关在笼子里。
这个事本身,陈清并不反对,甚至也是赞成的。
任何事情,都讲究一个程度,皇权的确不宜过大,毕竟皇帝这个职业是靠种传递的,谁家也不可能代代都出英才,保不准哪一代就出个王八蛋。
但同样的道理。
君权不能太盛,臣权自然也不能太盛。
陈清看向两个人,沉声道:“下官如今在做的,不也是同样的事情?下官甚至没有想过把内阁关在笼子里,只是想让内阁做事,能稍稍有些顾及,难道这也有错不成?”
他看着谢观,低眉道:“谢相,圣人讲中庸之道,凡事盈满则亏。”
“说不定十几年后,谢相还要感谢今日下官的所作所为。”
君以此兴,必以此亡。
这些文官再怎么厉害,他们也造不了反,要是真的无拘无束了,将来说不定会死在这事上头。
历朝历代,小皇帝还不曾长成就直接动手杀人的例子,不计其数。
其中有一些,甚至不是因为自己的帝位受到了威胁,只是少年人的中二病发作,便歇斯底里地要动手杀人。
比如康老三。
谢观闻言,皱了皱眉头,叹气道:“那好,这事就谈到这里罢,辽东事情迫在眉睫,等京城的事了了,子正就不要耽搁了。”
“抓紧时间,返回辽东坐镇罢。”
这会儿,京城里绝大多数人都完全想不到陈清要在辽东干什么,哪怕有人发现了些不对,大概也只是以为,陈清要把他这支陈家,扎根在辽东。
对于内阁来说,陈清在京城着实烦人,这会儿已经想要尽快把他撵出京城了。
陈清也不以为然,低眉道:“等京城的事差不多了,下官立刻动身,前往辽东。”
“往后,一定为天子,也为朝廷,扫尽辽东隐患!”
“最好是如此,真有那天,老夫亲自上书陛下,为子正请个世侯下来。”
陈清眯了眯眼睛,没有接话。
谢相公又跟王翰打了声招呼,这才背着手离开。
他走之后,陈清也对着王翰抱拳:“老相公好自为之,下官告辞了。”
他刚要走,王翰喊住了他,这位已经年近古稀的宰相,看着陈清,长叹了一口气:“陈少保,让老夫辞官这事,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吗?”
陈清摇头:“是下官自己的意思。”
王翰微微松了口气,正要说话,就听陈清缓缓说道:“老相公,下官虽然要去辽东,但是仍挂着北镇抚司的差事,如果老相公不听良言,北镇抚司或许扳不倒先帝钦命的内阁大臣,扳不倒景元朝的帝师,但…”
陈清眯了眯眼睛,轻声说道:“从景元朝开始,王家愈发显赫,一个帝师相门的名头,王家这些年出了多少官员了?”
“既然老相公要自命清高,不念先帝的情分,那就期望着儿孙们,个个清廉如水罢。”
说完这句话,陈清抱了抱拳:“下官告辞!”
这个时候,王相公才终于慌了神,他看着陈清远去的方向,愣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。
“文人风骨,文人风骨…”
老头儿喃喃低语,然后一阵苦笑:“看来老夫…的确不适合做官。”
他一声长叹,心中思绪翻腾。
直到现在,他也并不知道,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合适,什么地方彻底惹恼了陈清。
这就是他的蠢笨之处。
这样的人,不通人情世故,是天生不适合做官的,只是他运道实在太好,才一路到了今天。
…………
另一边,陈清刚走出内阁,就迎面见到赵孟静,从外头回来。
看方向,他应该是刚在乾清宫教完皇帝,赶回来内阁当差。
见到陈清,赵相公有些诧异,随即上前,拍了拍陈清的肩膀,笑着说道:“恭喜子正,如今已经是少保了。”
陈清咳嗽了一声,纠正道:“太子少保,太子少保。”
赵孟静笑着说道:“这一下,你那父亲,连品级都很难追上你了。”
陈焕虽然只是四品佥都御使,但是他是京官,又是文官,双重加持之下,几乎可以藐视绝大多数武官。
而如今,一个太子太保,就能把陈焕压制得死死的了。
陈清眯着眼睛笑道:“我都记不起来这茬了,伯父却还替我记着。”
“那是。”
赵相公笑着说道:“当年听顾绍说起你的事情,老夫气了好些天,一直记在心里。”
陈清哑然一笑,随即左右看了看,低声道:“刚才在内阁,我跟王老头吵了一架,不知道能不能逼他辞官,他如果辞官,伯父在内阁又能更进一个位次。”
“将来再有新相的人选,伯父与太后娘娘商量商量,也可以争一争。”
“要是能争取到,到天子亲政之前,朝局应该就能勉强维持现状了。”
赵相公一愣,随即皱眉:“他愿意辞官?”
“他肯定不愿意,所以我吓了吓他。”
陈清咳嗽了一声:“尽人事,听天命罢。”
赵相公这才点头,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份预备好的纸张,递给了陈清:“这是在京几个举人的名字,都是一次科考落第的举子。”
“年纪都不小,其中有两个,是你们湖州人。”
“子正如果有心思,可以去见一见。”
陈清一愣,随即伸手接过,然后对着赵孟静,欠身行礼。
“多谢伯父了!”
第649章 挣扎与揩油!
这个时代,因为交通,信息等等的不便利,地域因素就要比另一个世界更加重要。
同乡天然亲近,尤其是同处异地的时候。
朝廷里的乡党,自然而然就会成为政治上的盟友。
甚至王朝末年各方混战的时候,常常是一个地方的人攻打另一个地方的人,比如说颍川士族与河东士族。
再比如,大明的淮西集团与浙东集团,诸如此类,不胜枚举。
陈清是浙江人,浙江这块地方,乃至于松江府,嘉兴府这些地方,都跟他天然亲近。
更不要说湖州本地人了。
别的不说,议事的时候说上几句家乡话,彼此之间都会立刻亲近许多。
而赵相公给陈清介绍湖州人,基本上已经是默认,支持他在辽东的所作所为了。
这种情况,陈清自然是感激的,毕竟赵相公身为两榜进士出身,能在知情辽东的情况下,还愿意相帮,着实不易。
二人简单在内阁门口说了会话,赵相公看了看陈清,问道:“要不要进去坐坐?”
陈清摇了摇头:“到这里,小侄在朝廷里的事就算是做得七七八八了,后面交接一下北镇抚司的事,再弄弄魏国公府的事,就准备动身回去辽东。”
他顿了顿,低声道:“伯父,太后不谙世事,很多时候该说话的时候,您要提前教她,至于秦家,这几年能忍则忍。”
“秦家人如果懂事,自己就会收敛一些,他们如果不懂事…”
陈清低声道:“也不用伯父您去辛苦,将来自有人收拾他们。”
赵孟静听出来了,陈清说的这个收拾秦家的人,大抵就是还在乾清宫读书的小皇帝了。
也就是未来的弘治天子。
赵相公默默点头:“我记下了。”
陈清对着他抱拳行礼,二人在内阁门口作别,陈清大步走进了雪地之中,而赵相公则是看了一眼陈清的背影,微微叹了口气之后,扭头进了内阁。
他刚进内阁没多久,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儿,就迎面走了上来,这老头儿一把拉住赵孟静的衣袖,一声长叹:“受益可算是回来了,老夫等你许久了。”
赵相公被他拉着,一路进了公房,这才一脸疑惑:“老相公这是做什么?”
王翰自己也坐了下来,忧心忡忡:“刚才陈子正到内阁来,好一通大闹。”
他抬头看着赵孟静,低声道:“受益你在朝多年,是了解老夫的,老夫从来也没有首鼠反复过,老夫…也很感念神宗皇帝的恩义。”
“只是老夫一直觉得,不能因为个人恩义,便连带到政事上来。”
赵孟静微微皱眉,他已经听出来了这老头儿的意思。
王翰的意思是,这些年他跟景元帝一直不错,但公是公私是私,对于景元帝的一些政策,他不怎么认同。
赵孟静沉默了一会儿,才皱眉道:“老相公跟我说这些,是为了?”
“陈子正对老夫误会太深。”
王翰低声叹了口气:“这个时候,老夫已经不大好跟他说了,只有请托受益你,替老夫去说一说。”
“你见到他,替老夫从中说和说和。”
王翰顿了顿,低声道:“往后在内阁,你我二人之间,还能够互帮互助。”
到这里,老头儿才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。
他想在内阁,与赵孟静站在一处,从而换取陈清,不要针对他以及他的家里人。